落,靴也未着,竟然披发徒跣而行;五官仍然俊秀,面孔却涨得通红,双瞳中如要喷出火来……
李汲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不愿意就此离开,任凭事情发展,反正与自己无关……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缀在众人之后,重又返回了殿前。
等他到的时候,李倓已经被押入殿中去了,除鱼朝恩和两名左右挟持他的禁兵外,余人也都候在殿外。李汲望着老荆的背影,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想要招呼他过来,问清其中原委曲折,谁想那货耳朵是背的,压根儿就没反应。
好吧,不关他耳背的事儿,其余禁兵也都没反应,众人全都面色凝重,注目殿门,并无一个留心关注身后动静。
李汲借着树木阴影,隐藏身形,曲折蹩近,正在琢磨该怎样引起老荆的注意呢,忽听殿中传来李亨的怒吼:“逆子,还敢狡辩!”随即李倓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但他隔得较远,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仿佛李倓是在辩解,而且语气既急又怒……
李汲心中猛然间灵光一闪——我明白了!鱼朝恩奉命去擒李倓,走半道儿上突然间停步,要特意跟李倓说那么长一番话,以不实之辞相诬,他的目的,是为了激怒李倓!李亨本来就是个平庸之主,又当酒醉,倘若儿子进殿便跪拜大哭,哀求宽恕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但以李倓的刚强性格,复受鱼朝恩之激,他嘴里肯定冒不出什么好话来啊,或许还会当面责问老爹,你为啥要听妇人、阉宦之言,而怀疑亲儿子呢?
父子、兄弟之间,只要住在一起,日常难免会起磕绊,会生龃龉,况乎皇室,还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那是绝不可能不起矛盾的。即便路人,倘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分析问题,则疑虑自解,心结能开;哪怕父子,若是都在气头上,一句顶一句,最终都会闹得不可开交。
李汲亦为人子,自能明了此情。话说前世他跟自家老爹之间,住一起的时候就三天两头闹矛盾,甚至于惹哭夹在中间的老娘;至于此世真李汲,脾气更暴了,他爹在世时,几乎无日不吵——也不知道为啥,那家伙父丧后前往颍阳,倒肯听李泌的话。从来爹和儿子、娘和闺女,那就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啊,不吵不闹是不可能的,只是多数家庭吵归吵,事后却不会记仇罢了。
但今天这家却不同,那是天家啊,向来亲情淡漠、权势害人。这年月家长于子弟几乎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和处置权,至于皇家,皇帝杀儿子、杀兄弟之事,更是史不绝书——理论上杀的若非太子,连朝臣都未必肯苦谏,去触皇帝霉头!
这个鱼朝恩真是好算计啊,其心可诛!
正这么想着,果然殿中李亨又再怒喝一声,随即两名军士便将李倓重又押将出来。这回跟着出来的不仅仅是鱼朝恩了,还包括李辅国,站立门前,扬声道:“圣人口谕,建宁王包藏祸心,谋害其兄,着即处斩,以肃国法!”
不仅李汲心里一咯噔,就连禁军们闻言,也都面面相觑——我靠皇帝真要杀亲儿子?鱼朝恩阴沉沉地喝令道:“李公传圣人口谕,你们都听见了?还不动手?!”
李倓在追随李亨逃出长安后,多次身先士卒,统军剿杀胆敢冲冒圣驾的败兵,在军中颇有威望,倘若还是原本那些禁中军将,估计没人肯听李、鱼二阉之命,说不定还会一起跪在阶前,高呼向李亨求情。然而如今李倓旧日亲信,多半都被鱼朝恩借机给清洗了,并且鱼朝恩今夜带着捕拿李倓的,全都是新来
第四十章、闯殿犯驾
李辅国下令就在殿前,即刻处斩李倓,李汲在暗影中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腾腾冒将起来——这些阉奴,实在是太可恶了!
李倓究竟有没有起意谋害李俶,李汲并不清楚;李辅国他们是怎么向李亨进言的,是否真的捉住了李倓什么把柄,李汲也不清楚。但他明白,倘若李倓真的有罪,且有证据,那些阉人不可能黑更半夜趁着李亨醉酒进言,更不可能先设计激怒李倓,使父子吵闹起来,矛盾加深,然后还不肯等待天明,不肯等将李倓押出宫外,便要即刻在陛前处斩……
这是想要造就既成事实啊,即便李亨清醒过来,悔不当初,也来不及了。以李亨的软弱性格,他只会自责,而不会事后收拾李辅国,更不会责怪张淑妃;且以他的身份,明知道自己铸成九州之铁,不管心中再如何悲痛,都绝不会轻易改口说李倓无罪——皇帝怎么能错?
这帮阉奴,也包括张淑妃,对时机的把握还真是准确啊,对皇帝的性情还真是了解啊,由此便可逞其凶谋!没卵子的家伙做起恶来,竟然会如此的刻毒!
眼瞧着李倓跪拜在地,而军士在李辅国、鱼朝恩的目光逼视、催促下,高高举起了横刀,李汲这个着急啊——宁国公主你是属蜗牛的吗,怎么还没能说动李俶、李泌前来相救?李倓眼看就要凉了,倘若我不在这里还则罢了,我既在此,难道能够眼睁睁地瞧着这一幕人伦惨剧上演吗?
那我今后还怎么面对宁国公主?还怎么有脸在李泌面前人五人六地夸夸其谈啊?!
怒气填膺、热血冲脑之下,李汲当即暴喝一声:“杀不得!”随即疾步蹿出,抬脚就把那高举横刀的军士给踹飞了。
众人皆惊,老荆首先反应过来,问他:“李汲,你做什么?!”
李汲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只是平举双臂,在李倓身后一挡。随即耳听李辅国阴柔的责问声:“李汲,汝不归帅府复命,因何又至殿前?”
李汲转过身来,朝李辅国一叉手:“禀报李公,末将去时一行人押解建宁王来,不知何事,想问清楚了回报元帅,因而来此……”
“圣人口谕,处斩建宁王,你既跟来,难道没有听见么?”
李汲把头一昂,高声道:“末将只听见李公之言,未曾听见圣人口谕——还是恳请圣人到殿前来,亲自下令吧。”
李辅国还没回话,老荆先过来一扶李汲的肩膀:“这里没你的事,且去吧。”语气挺温和,实际上是在提醒李汲:这可不是你能够掺合的事儿啊,还是当作没瞧见为好。
李汲把肩头稍稍一塌,让开老荆的手,随即侧过脸来怒目喝道:“你等在做什么?建宁王是圣人亲子,一时酒醉吵闹,喊打喊杀,本是常事,等明日醒来,必定后悔。到时候你们这些动手行凶的,难道还想有活路吗?!”
老荆等军士闻言,心下都不禁一凛,暗自后怕。
鱼朝恩两步迈下阶来,“刷”的一声抽出腰间横刀:“李汲,圣人口谕,即斩建宁王,汝若阻拦,便是抗旨!速速退去,无汝的事,若不听劝,便休怪我无礼了!”
其实在处斩李倓这件事上,他算是占着理——有皇帝的口谕啊——而且品级高过李汲甚远,又身负守卫宫禁之责,倘若换一个人,恐怕劝都不劝,直接一刀就劈上去了。这还是李汲有李泌撑腰,使得鱼朝恩投鼠忌器,才多跟他废了两句话。
李汲还没啥表示,跪在地上的李倓却直起腰,扭过头来劝说道:“长卫,承感救护之德,孤若死而有灵,必然答报。只是圣人宣谕,孤亦听闻,岂敢不遵?父要子死,子焉敢不死?若非如此,这几个军士加鱼朝恩,如何拿得住孤啊?”
李汲一翻白眼:“大王,岂不闻‘小杖受,大杖走’么?”
李倓闻言,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叹息道:“事已至此,孤唯死而已。汝且去吧,不要累及了长源先生……”
谁想李汲却不领情,还拿双眼朝鱼朝恩一瞪:“即便圣人,也不能轻杀建宁王!”
李辅国在阶上冷笑道:“哦,圣人都不能杀建宁王,其谁能杀?难道你也想扶保建宁王谋夺储位不成么?!”
李汲心说厉害啊,才两句话,大帽子就先扣上来了。当即回复道:“元帅已征建宁王为行军司马,军中事,圣人全都交予了元帅,岂可不先通知元帅,便杀其司马呢?!”
鱼朝恩他们占着“理”呢,所以李汲心说我也得找我自己的道理啊,哪怕是歪理呢,也能先搅上三分,以便拖延时间,等李俶、李泌他们过来。倘若那俩货始终不肯露面,那无论宁国公主还是李泌,你们全都怪不得我啦,我尽力了……
就理论上来说,李亨既然拜了兵马元帅,把军事全责都交托给了李俶,就不能隔过李俶,直接给帅府从吏下指令,也不能不知会李俶一声,就处置
他的下属。李汲的意思,你们去把李俶叫来啊,只要他说不管这事儿,那我当即撒开手,我也不管好了。
谁想李辅国冷笑道:“广平王虽有上奏,圣人尚未应允,岂能算数?”那奏书我还揣在怀里没递上去哪!
李汲狡辩道:“哪有元帅招募贤人,而圣人先期斩杀之理?!”
鱼朝恩听不下去了,当即一刀朝李汲肩头劈下。他心说李汲分明就是来搅闹,拖延时间,想等人去找李俶、李泌讨救兵的,怎能如他所愿?杀李倓之事虽然不是我的谋划,却也乐观其成,怎能让这莽撞小子坏了好事?
他肯定是以为我不敢动手,等我劈他一刀,他就知道怕了,必然后退。我当然不能下狠手,但既然占着理呢,稍稍给他点儿教训,流点儿血,想必李泌也不好责怪我吧。
一刀劈下,才在半途,却被李汲猛然间伸手,牢牢攥住了鱼朝恩的手腕,那五指如同钢钳一般,箍得他再难发力。二人怒目对视,李汲手上持续用力,慢慢地把鱼朝恩的手腕朝侧面按下,鱼朝恩吃痛,就连整个身子都不禁半转过去,一膝微屈,好象随时都会被按倒在地一般。但这阉人也真刚硬,虽然疼得面孔涨红,却不肯叫唤,反倒叱喝李汲:“你抗旨不遵,难道想造反不成么?须知谋反是夷三族的大罪!”
那意思,别说李泌保不了你,恐怕你还会把李泌也给拖累了,到时候兄弟二人同日受戮!
这话确实戳中了李汲的软肋,但到这时候,他已然骑虎难下了……你骂几声我就怂?那我日后还怎么混下去啊?可恶那李亨真醉死了么?我那么大声连吼带叫,他连吱都不吱一声。倘若李亨这时候来到殿门口,说李汲你别闹了,确实是朕亲传口谕,斩杀李倓,过后朕会跟广平说的,那我也算有个台阶下……
拖延只可一时,不可一世,李俶、李泌不来,此事终无了局。而且正如鱼朝恩所言,事情若真闹大了,别说我,恐怕连李泌都得吃挂落。李汲心中焦急,脑筋连转,短短数息间便已下了决断——一不作,二不休,我干脆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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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个人质在手,使得禁军投鼠忌器,不敢围攻于我,到时候即便李泌不肯来,我也得把他给叫来,兄弟二人挟持人质冲出宫去,继而出城,就此远飏——天下之大,又方动乱,哪里不可存身?唐廷岂能那么容易逮着我们?
只有如此,才可望有一线的生机啊。
不过若说人质么,手里这个鱼朝恩可不够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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