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晨雾而来，马上骑士玄甲覆身，腰悬横刀，肩披猩红斗篷，斗篷一角被疾风掀得猎猎翻飞，宛如一道撕裂寒空的赤焰。

    赵川来了。

    他并未停马，径直驰至村口槐树下，勒缰收势，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地，溅起数点泥星。赵川跃身下马，抖落斗篷上霜粒，大步上前，目光扫过新人，最终落在李逸脸上，嘴角绷紧，眼神却极复杂——有审视，有试探，亦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释然。

    “听说你成亲，”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本该备厚礼。可县衙库房刚盘完账，只剩两坛陈年竹叶青，还有……半匹未染的素绢。”他抬手一招，身后两名亲兵立刻捧上木匣与卷轴，“酒给你留着，等你办满月酒时再喝。这素绢，是我夫人亲手织的，她说，孙姑娘身子弱，冬日里裹在颈间，比狐裘还暖。”

    孙倩柔微微一怔，眼圈倏地泛红，却强忍着未落泪，只福了一福，声音轻却稳：“谢赵大人厚爱。”

    赵川颔首，转向李逸，压低声音：“州牧府昨夜飞骑传令，命我十日内率二百县兵，随同新调来的三百郡兵，赴大荒村‘查勘民情、抚恤灾户’。”

    李逸神色不动，只伸手接过素绢，指尖拂过细密经纬，淡淡道：“查勘好，抚恤好。只是村里秋收刚毕，粮仓堆得冒尖，若大人要查，得带够麻袋；若要抚，也得多备些米面油盐——总不能让郡兵空着手来，又空着手回。”

    赵川喉结微动，忽然笑了，那笑极短，却卸下了几分凝滞的沉重：“李逸，你这话，倒比我当年在北疆跟将军讨军粮时还横。”

    “横？”李逸抬眼，目光如铁，“我只是不愿我的人，饿着肚子听官话。”

    两人对视片刻，寒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他们之间。王金石适时咳嗽一声，提着酒壶凑上来，笑呵呵道：“哎哟，赵大人驾到，合该敬您一杯！今儿这酒，是用新收的玉米蒸的烧刀子，烈得很，可暖身，更能暖心！”

    赵川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火辣辣的灼热直冲顶门。他抹了把嘴，忽然问：“李村正，若真打起来，你打算守多久？”

    李逸也端起一碗酒，未饮，只看着碗中澄澈酒液映出自己平静面容：“不守多久。只守到他们明白——大荒村的粮，是种出来的，不是抢来的；大荒村的人，是活下来的，不是跪着求活的。”

    赵川久久未言，末了，只将空碗往地上一顿，碎瓷迸裂之声清脆刺耳。他转身翻身上马，斗篷再次扬起，却未即刻离去，而是勒马驻足，回望村落——新砌的城墙轮廓已在晨光中初具规模，砖石接缝处灰浆未干，泛着湿润的青白；瞭望塔顶红旗猎猎，旗面一角绣着只展翅青鸟；炊烟自数十户人家烟囱里袅袅升腾，与山间薄雾交融，分不清是人间还是画境。

    “李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风里，“若真有那一日……我会让郡兵停在十里坡，不进村，也不退。”

    李逸沉默片刻，终是举碗，遥遥一敬。

    赵川策马而去，身影渐小，终被山雾吞没。村中却无半分慌乱，婚宴照常开席。墨天琪指挥青鸟卫将一筐筐新蒸的玉米馒头、贴饼、窝头端上桌，又抬来十几口大瓮，瓮中盛着浓稠金黄的玉米糊粥，热气氤氲，甜香扑鼻。张贤带着几个衙役帮着分菜，李班头主动揽下筛酒的活计，忙得满头大汗却咧嘴直乐。

    酒过三巡，李逸起身，端着酒碗走到场中，环视众人：“今日成亲，非为热闹，实为立信。林平与倩柔结为夫妇，是信；诸位愿携家带口落户大荒，是信；赵大人肯说那句十里坡之诺，亦是信。这世上最硬的砖，不是青石，是人心；最牢的墙，不是夯土，是信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金石、墨天琪、于松、马九山、张小牛、甚至角落里正偷偷喂狼崽子的二郎，最后落回新人身上：“往后日子还长，饥荒会来，寒冬会来，刀兵也会来。可只要信还在，大荒村就塌不了。”

    话音落下，村西山坳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轰！

    不是雷声，不是炮声，却比雷更沉，比炮更钝，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了个身。众人一愣，随即纷纷扭头望去。只见山坳烟尘缓缓升起，灰白如雾，却又在阳光下泛出奇异的淡青色泽。

    墨天琪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成了！硝石提纯七成，硫磺升华九成，木炭焖烧三昼夜——黑火药第一炉，试爆成功！”

    李逸缓缓放下酒碗，碗底与青石地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

    他望向山坳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那声闷响不是炸开一团烟尘，而是劈开了某道厚重阴云，露出云层之上久违的、凛冽而真实的天光。

    远处，一只苍鹰正掠过山脊，双翼展开，遮住半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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