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零点零一毫米,整辆坦克就得返工。”
“妈,”他咬了口馒头,麦香混着豆馅甜润,“理化实验室……是不是也得先懂化学?”
田秀兰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你记得咱家铁锅捐出去前,你爸熬的那一锅铁水吗?”
陈金点头。那晚炉火映红半条胡同,陈老根用长铁钳夹起通红铁块,浸入冷水时“滋啦”腾起丈高白雾。他至今记得铁块淬火后表面浮起的蓝灰色暗纹,像凝固的闪电。
“理化实验室就是那口淬火缸。”田秀兰声音轻下去,“它不造东西,只管让造出来的东西,每一寸都经得起炮火和时光。”
育英中学的钟楼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光泽。陈金迈进校门时,正撞见杨云托腮坐在梧桐树影里,面前摊着本《金属材料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抬头看见陈金耳侧的纱布,忽然伸手戳了戳:“听说你跟贾婆婆过了招?”
“没过招,”陈金把剩半个馒头塞进书包,“就敲了三下砖。”
杨云噗嗤笑出声,马尾辫甩得像鞭子:“难怪娄小大姐总说你蔫坏——她昨天还跟我说,许大茂教周晓玲锉削技巧,是怕她将来嫁进咱院后,连菜刀都磨不利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喧闹声。几个穿蓝布制服的学生簇拥着位戴眼镜的老师穿过操场,那人腕上露出截军绿色表带,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杨云眼神一亮:“快看!永定厂来的倪工!”
陈金心头微跳。他认得那块表——昨夜刘素芬擦拭自行车时,曾对着车把反光比划过同样的表盘角度。母亲说,永定厂的工程师,表壳内侧都刻着编号,那是比户口本还牢靠的身份印记。
教室里已坐满人。陈卫东没坐后排,破天荒挤在第一排中间,笔记本摊开在课桌中央,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坦克履带分解图。见陈金进来,他朝旁边空位努努嘴:“占好了。倪工待会儿讲理化实验室,我打听清楚了,那儿连烧杯都分三级精度。”
陈金刚坐下,班主任王主任便领着倪之福走进来。这位工程师约莫四十出头,眉骨高耸,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同学们,今天带你们看的不是车间,是军工厂的‘眼睛’。没有这双眼睛,T-34坦克的炮管可能炸膛,装甲输送车的铆钉会在行军途中松脱……”
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陈金脸上:“那位同学,耳侧有伤?”
全班安静下来。陈金摸了摸纱布:“早上摔的。”
倪之福点点头,竟从工具包里取出个小药盒:“永定厂自制的云南白药膏,加了薄荷冰片,止血快。”他拧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军训时教过你们,伤口处理是保命第一课。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将药盒推到陈金面前,“明白伤口为什么会出现。”
陈金怔住。药盒底部压着张泛黄图纸,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上面用红铅笔圈着个数字:1958.7.12。那是永定厂第一批群钻试制成功的日期。
倪之福的声音沉下去:“三年前,我们厂接到任务,要在三个月内量产五百套群钻。可第一批成品送到前线,二十把钻头里十七把崩刃。后来查明白,是钢厂送来的合金钢含硫量超标零点零零二。就这么点误差,足够让整个装甲输送车项目停工。”
他环视全班:“所以同学们,理化实验室不是在显微镜下找乐子。它是在替千千万万个战士,提前挡住所有‘零点零零二’。”
下课铃响时,陈金攥着药盒站在走廊。初冬的阳光斜切过玻璃窗,在他脚边投下菱形光斑。他忽然想起贾张氏砸下的那块青砖——砖头落地时迸开的裂痕,像极了图纸上群钻崩刃的显微照片。原来最凶险的战场,从来不在前线,而在每一块被忽略的误差里。
“陈金!”杨云追出来,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倪工说下午带我们去永定厂,你妈让我问你,要不要带上你那本《无线电基础》?”
陈金摇头,却从书包里抽出张草稿纸。纸上是他昨晚画的简笔画:左边是群钻锋刃,右边是矿石收音机的线圈,中间用虚线连着,虚线上写着两个字——“精度”。
“不用书。”他把纸折好放进药盒,“带这个就行。”
风从走廊尽头涌来,卷起他额前碎发。远处,永定机械厂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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