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夯——没有图纸，没有图纸，可每个人的手都在重复同一种动作：弯腰、校准、用力。这动作他太熟了，机务段里老师傅教徒弟拧螺栓，第一课就是“弯腰三十度，手腕转三圈，耳朵听三声咔哒”。原来所谓技术，从来不在纸上，在脊椎的弧度里，在指腹的茧子里，在呼吸的节奏中。

    正这时，田秀兰挎着竹篮推门进来，篮子里躺着几块新烙的玉米饼，饼皮焦黄，裂开细纹，像大地干涸的唇。她一眼看见桌上的图纸，脚步顿住，目光扫过贾张氏鬓角新添的白发，扫过许大茂沾着煤灰的指甲缝，最后落在妞妞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松开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铁皮齿轮，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正是谭若光昨日教陈金组装矿石收音机时，特意留下的零件。

    “奶奶，”田秀兰放下篮子，声音很轻，却像淬火后的钢刃，“这齿轮，能卡进滑槽的卡扣里吗？”

    贾张氏一怔，随即抓起齿轮往图纸上比划。果然，那齿距与滑槽末端预留的咬合口严丝合缝。老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来：“秀兰！你早想到这步了？”

    田秀兰没答话，只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玉米饼，掰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她将齿轮嵌进饼瓤中心，举起来：“您瞧，齿轮咬住饼瓤，再用力一掰——”她双手缓缓分开，玉米饼应声裂开，断口处齿痕清晰，每一粒玉米粒都均匀分列于齿槽之间。“只要力道够稳，方向够正，再硬的饼，也能掰得齐整。”

    满院寂静。只有妞妞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挥舞着，仿佛在拍打那枚悬在空中的齿轮。

    陈卫东忽然想起昨夜在机务段车间，他亲眼看见谭若光徒手校正一根弯曲的轴承轴。老师傅们围着看，没人敢吭声。谭若光脱掉棉袄，只穿件汗渍深重的旧背心，右臂肌肉绷成一道青筋凸起的弧线，左手按住轴身，右手握着撬棍顶端，肩胛骨在皮肤下如两片翕动的蝶翼。他屏住呼吸，杠杆缓缓下压，金属发出细微呻吟，轴身一寸寸回直——那不是蛮力，是千百次拧紧螺栓时，手腕对扭矩的绝对信任。

    此刻贾张氏伸手接过那枚嵌着齿轮的玉米饼，枯瘦的手指抚过断口：“东子，明儿你去趟段里，告诉谭若光，就说他姥姥说了——滑槽不用铆钉，用玉米糊加麦麸胶，晾干后比铆钉还牢。为啥？因为咱这胡同的玉米，是吃着煤渣灰长大的，筋道！”

    陈卫东点头，喉头哽着什么，却只化作一句：“好。”

    他转身走向院角，那里堆着昨儿卸下的报废闸片。他俯身拾起一片，锈迹斑斑的弧面上，隐约可见当年质检员 stamped 的钢印：“1954.03.17 合格”。他掏出随身的小锉刀，就着初升的太阳，开始细细打磨闸片边缘。锉屑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微红的粉末，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远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东方红》前奏，悠扬的旋律漫过胡同屋顶。贾张氏把那枚玉米饼郑重放进供桌上的搪瓷碗里，碗沿磕碰出清脆声响。许大茂默默起身，从墙角抱来半袋蜂窝煤，开始一锤一锤砸碎。刘铁柱抡起斧子劈苇子，木屑纷飞如雪。领弟儿蹲在地上，用纳鞋底的锥子，在铁皮筒内壁刻出细密横纹——那是防滑的沟壑，也是岁月犁过的田垄。

    田秀兰静静立着，看阳光穿过窗纸，在图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那光斑恰好覆盖在“京广线”三个字上，微微晃动，像一条苏醒的河流。她忽然明白，所谓进步，并非要凿穿山岭架起钢铁长桥；有时只是把废弃的闸片弯成滑槽，把蜂窝煤渣调成胶泥，把孙女掌心的齿轮嵌进时代运转的缝隙里——让所有被遗忘的边角料，在需要的地方，重新咬合，发出清越的回响。

    妞妞在秦淮茹怀里扭动起来，小手突然指向院外。众人顺着望去，只见陈金骑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牌自行车疾驰而来，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几截崭新的玻璃管。孩子额角淌汗，却仰着脸大声喊：“奶奶！谭师傅说，煤油灯罩子太暗，我拆了食堂的玻璃窗，烧制了十二个透镜！装上去，能照见作业本上的蚂蚁腿！”

    贾张氏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把那枚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田秀兰，一半塞进陈金手里。孩子低头啃了一口，玉米渣簌簌落在图纸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微型的麦粒。

    陈卫东终于锉完了最后一片闸片。他直起腰，将打磨光滑的弧形铁片举到眼前。阳光穿过铁片边缘，在他掌心投下一个完美的、微微颤动的光圈——那光圈正正落在图纸上“代购点”三个字中央，不偏不倚，如一枚初生的印章。

    胡同深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飘出断续的戏曲唱腔：“……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陈卫东垂眸看着掌心的光圈，忽然觉得，这光比任何玻璃罩子灯都亮。它不刺眼，却能把人影子牢牢钉在地上，钉在青砖缝里，钉在正在生长的玉米苗根须上。原来最坚韧的光，从来不是悬在高处的，而是从泥土里拱出来的，带着铁锈味，裹着煤灰气，混着玉米碴子的甜香，在每一个俯身的瞬间，悄然完成它对时代的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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