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停住。
她低头,看着梅原千矢指腹上一道浅浅的、几乎要消退的粉痕——那是昨天改稿时,被钢笔尖不小心划破的。很小,不疼,她自己都没注意。
“这里。”千岛琉璃子用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痕,“疼吗?”
梅原千矢摇头,喉咙发紧:“……早就不疼了。”
“嗯。”千岛琉璃子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擦。擦完手指,又擦手背,最后才把毛巾叠好,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明天换新的。”
梅原千矢低头看着那条浅蓝色毛巾,边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针脚稚拙,明显是手工做的。她记得去年冬天,千岛琉璃子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织了三天,织坏两副手套、拆掉五次毛线,最后才勉强织出这条毛巾。当时她还嫌弃地说“丑死了”,结果千岛琉璃子直接把毛巾塞进她枕头底下,笑着说:“丑才好,丑才没人抢。”
原来一直留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初稿被退稿十六次时,千岛琉璃子默默陪她在便利店坐到凌晨三点,买下所有口味的抹茶巧克力,说“吃甜的能激活灵感”;想起自己因读者差评失眠,半夜三点发消息问“你说我是不是真写得很烂”,千岛琉璃子秒回“你写得超好”,附赠一张自己用马克笔画的、歪斜但真诚的彩虹小熊;想起自己拒绝所有线下签售会,千岛琉璃子却悄悄注册了匿名账号,在每一条恶评下认真回复“作者很努力,请温柔一点”,回复完还截图发给她,配文“看,我在替你守护世界”。
她总以为自己是孤岛。
却忘了,孤岛之所以不沉没,是因为海面之下,早有看不见的暗流,固执地托举着它。
“……你手也湿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千岛琉璃子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空着的左手,指尖确实沾着水珠。
梅原千矢没等她反应,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把那条浅蓝色毛巾扯下来,展开,然后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过千岛琉璃子的手背、指缝、指尖……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千岛琉璃子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眼底,像融化的琥珀,温热,粘稠,盛满了某种梅原千矢不敢命名的情绪。
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梅原千矢顿了顿,毛巾还捏在手里。她没松手,也没抬头,只是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腕,盯着自己指腹下那截细腻温热的皮肤,盯着那道若隐若现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淡青色血管。
“……下次。”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下次,我煮咖喱给你吃。”
千岛琉璃子怔住。
梅原千矢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离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像暴雨洗过的夜空,映着星子,也映着她。
“不是速食的。”她补充,语气依旧别扭,却没了往日的刺,“是我……亲手切的洋葱,炒的肉末,熬的酱汁。可能……可能很难吃。”
千岛琉璃子没笑。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梅原千矢耳根又开始发烫,久到她几乎想收回那句笨拙的承诺——
然后,千岛琉璃子忽然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那触感温热,像一小簇无声燃烧的火苗。
“好。”她说,“我等。”
梅原千矢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想说“你等着后悔吧”,想说“别抱太大希望”,想说“反正你也吃不出好坏”……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脸藏进阴影里。
千岛琉璃子没再说话,只是收回手,端起两个玻璃杯,转身走向客厅。路过玄关时,她停下,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递过来:“喏,你的。”
梅原千矢接过,纸袋很轻,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她打开,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标题是《仁慈作品年表(简编·非官方)》,页眉角落,用铅笔画着一只小小的、咧嘴笑的柴犬。
她翻了翻,发现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第37页此处伏笔,千矢肯定喜欢”、“第89页这段描写让我想到你写《雪国邮差》时的样子”、“第152页这个角色,根本就是照着千矢写的吧?!(叉掉)不对,应该是千矢照着他写的!!!”……
最后一页,是千岛琉璃子的字迹,工整,用力,仿佛刻进纸里: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全部真相。
但没关系。
我会一直在这里,读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猜你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等你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天。
——千岛琉璃子,于千矢又一次改稿失败的凌晨两点】
梅原千矢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屋檐,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整个寂静的夜晚。灯光透过玻璃,将雪花染成淡金色,像无数细小的、温柔的萤火,在窗上无声坠落。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写废的那章小说结尾。
主角站在雪地里,长久地望着远方,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归途。编辑问她:“为什么不让他回头?”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哦,对。
她说:“因为……他还不知道,有人一直在身后,为他留着一盏灯。”
梅原千矢慢慢抬起头,望向客厅的方向。
千岛琉璃子正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做了个无声的碰杯动作。
梅原千矢没动。
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碰了碰自己左颊——
那里,似乎也有一个,刚刚悄然浮现的、极淡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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