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声音尖利发颤：“父亲！您不能信她！若是真如她所说，那栗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
“岂不是赵姑娘的转世？”虞知宁截断她，眼神锐利如淬火银针，“所以林太妃才不惜一切代价，要让栗姨娘生下此子。只要孩子落地，眉目肖似赵姑娘三分，王爷便会认定是亡女托生，从此对栗姨娘言听计从，连带着裴珏、裴凌的世子之位，都将动摇。”
她缓步踱至裴珏面前，仰头看他：“裴公子，你可知你幼时高热惊厥，是林太妃亲手灌下赵姑娘遗留的‘定魂散’才救回性命？那药引，正是赵姑娘剪下的指甲研磨而成。”
裴珏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你撒谎！我怎会不知……”
“因为你根本没见过赵姑娘的遗容。”虞知宁淡淡道，“林太妃命人用蜡塑了她的面相，焚香七日，让你在烟雾中叩拜。你记得的‘姐姐’，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幻梦。”
裴凌突然嘶吼：“够了！就算赵姑娘死了，那芫荻也是假的！她骗了我们十几年！”
“假？”虞知宁倏然转身，指向芫荻，“她代嫁十七年，晨昏定省，侍疾汤药，为王爷操持王府内务，替裴玄挡下三次刺杀，亲手缝制他出征战袍内衬的避箭软甲——这十七年，她哪一日活得不像赵家女儿？哪一事做得不如正室？”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口口声声要休妻，可谁来告诉我——赵姑娘若活着，可愿为璟王府赴汤蹈火？可愿替裴玄挡刀？可愿在边关战报传来时，整夜烧香祈福直至指尖溃烂？”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雕花窗棂，卷起案上一张未干的纸笺，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半句诗：“雪满山中高士卧……”
那是裴玄离京前，留给芫荻的绝笔。
芫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像春冰乍裂，映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王爷，我从来不要什么王妃名分。您若真厌我，明日便可下休书，我即刻收拾包袱回麟州守陵。可孩子——”她顿了顿，目光如铁，“必须还给我。否则……”
她未说完，可所有人都懂。
若孩子不归，她便携证入宫，当着太后、皇帝、文武百官之面，掀开这层遮羞布——到那时，欺君者不止一人，而是整个璟王府。裴玄在前线浴血，后方却因庶母争宠、太妃弄权、王妃顶替闹得朝野哗然，军心必溃。皇上纵然念及旧情，也绝不会容忍动摇国本之事。
更可怕的是，此事一旦捅破，柳驸马在临江私纳妾室、育有庶子的消息，必将随之曝光。金昭长公主刚表过态要“补偿毅勇伯”，转头就被揭穿丈夫在外养小，颜面尽失，势必迁怒璟王府——而流萤郡主，便是金昭长公主最疼爱的女儿。
这是一张环环相扣的网。
虞知宁早已算准。
她抬手，轻轻拂去芫荻鬓边一缕乱发：“母亲，您不必求任何人。咱们赵家的女儿，骨头是硬的。”
芫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泪光未落，脊背却挺得笔直。
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响起。
云墨回来了。
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黄绫密函，封口印着慈宁宫特用的螭纹火漆。
“回世子妃，慈宁宫口谕：即刻召璟王、王妃、世子妃，辰时三刻入宫。另，栗姨娘所诞婴孩，已由尚宫局接往寿康宫暂养，太医署八名御医轮值看护，无太后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满堂哗然。
璟王脸色数变，最终颓然跌坐于太师椅中，右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出骇人青白。
裴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肩膀剧烈耸动。
慕轻琢瘫坐在地，妆容尽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凌死死盯着那封黄绫，忽然抬头，目光如毒蛇般缠向虞知宁：“你……早就算好了？”
虞知宁未看他，只轻轻握住芫荻的手，转身朝外走去。裙裾掠过门槛时，夕阳余晖恰好洒落，将她影子拉得极长，稳稳覆在众人头顶，像一道无声的敕令。
“算？”她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清冽如泉，“我只是守住了该守的人罢了。”
身后，芫荻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褶皱，抬手抚平脸上掌印——那五指红痕仍在，却已不再灼痛。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林太妃掀开轿帘，将一包药粉塞进她手中：“喝了它，你就是赵家女儿。不喝……你和你弟弟，明日便在麟州乱葬岗喂狗。”
那时她不过十九岁，袖中藏着一把匕首，刃尖还沾着赵姑娘临终前溅上的血。
她终究没拔刀。
因为她看见襁褓里的裴玄，正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朝她咧嘴笑了。
那笑容太干净，干净得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十七年过去，她早已分不清镜中那张脸，究竟是赵姑娘的，还是自己的。
可方才虞知宁握着她手说“咱们赵家的女儿”时，她忽然觉得，那柄藏了半生的匕首，终于可以收鞘了。
廊下，云清默默递来一件月白色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竹纹——那是裴玄幼时最爱的花样。
芫荻披上，抬步跟上虞知宁的背影。
风起，檐角铜铃轻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笃——
戌时到了。
京城的夜，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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