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对着小川已经感到无语了,显然这位确实是东大法学部的读书人才,也就是所谓的只关心书中条文,不关心国家大事的书呆子。虽然这样的人很能胜任官僚的职务,毕竟只要有条文可依,他们都能执行的很好,但是却很难有创造性的想法,没有了上头的领导,他们总能把事情弄的一团糟。
但是这个时候可不是批评小川的时候,伊藤只能压抑着心中生起的那点不满说道:“小川君虽然学的是国内法,但是偶尔也该了解下国际法,今日之日本光关注于国内事务是不够的。”
虽然不知伊藤是什么意思,小川也只能正坐着回答了个“是”。这时伊藤才接着往下说道:“欧洲均势乃是英国的国策,自从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人对于欧洲均势的平衡更是视为了维持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基础,这是进入外务省官僚必须要了解的一个常识。
当然,知道英国对于欧洲均势的国策是一回事,能够利用欧洲均势来推测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美国的政府决策,就是另一回事。外交官是一种需要想象力的职业,若是单纯的凭借国力或个人关系来搞外交,那么这样的外交不过是平庸的外交。
路易十四时期的红衣主教、拿破仑帝国时期的塔列朗、奥匈帝国的梅特涅,都是一群富有想象力的外交天才,他们的力量并不在本国的力量之上,而是在于平衡各国之关系上。所以,你所以为的胡思乱想,也许是这本小说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我想立刻看到下面的部分,有没有问题?”
小川平吉当然不会在严肃起来的伊藤博文面前说不,不过就在他将要跟着伊藤的秘书离开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转身向着伊藤问道:“阁下,那么说起来,这本小说是不是暂时不适合公开发表?”
伊藤想了想说道:“能否发表,至少要在我看完之后。不过从前面这几章的内容来看,这篇小说并不适合发表,当然如果你的那位同乡后辈有什么金钱上的要求的话,可以告诉伊东,他会尽量满足的。”
小川只好坦白道:“其实我之前已经把手稿给了《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抄了一份,如果不能发表的话,就需要和报社进行交涉,不过…”
伊藤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处理的,报社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原田,你送小川先生回去后,就去《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社一趟,把手稿取回来吧…”
第十一章 初见一
田邦璇、蔡艮寅、秦鼎彝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很是引起了神户村居民的关注,毕竟这个地方可很少有外国人出现。不过三人也感觉到,这里的日本人倒是相当的朴实,犹如中国乡村,并不会如横滨、大阪、东京这些大城市里的日本人,因为打赢了甲午战争,就对他们这些清国人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思。
因此三人的问路还是得到了很周到的指点,让他们知道了小川吴服店的位置,小川平吉虽然把林信义的文稿带回了东京,但是却不愿意和林信义在金钱上发生牵扯,毕竟一个将要从政的律师还是要保护一下自己的名声的,所以他直接把林信义的住址给了报社,好让报社把稿费直接寄给林信义。
而小川吴服店在神户村还是相当好找的,因此三人下车一问就知道了,还有热心人带着他们走到了吴服店的所在街道。向着热心路人道谢后,目送热心人远去的田邦璇忍不住就对着两位同伴感叹道:“这里的人就像我老家一样淳朴,我感觉自己好像回了家一般。”
蔡艮寅、秦鼎彝却没在意他额感叹,只是寻找着吴服店的招牌,很快两人就有些兴奋的拉着田邦璇向着街上唯一一家服装店走了过去。
进门之后,伙计赶紧上来打招呼,不过看到三位清国人,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田邦璇倒是很客气的向伙计请教道:“我们是来拜访作家林信义先生的,不知他是否在这里?”
伙计有些茫然的回道:“我们这里没有作家,只有小川掌柜和家人住在这里,这是小川家的祖宅…”
田邦璇、蔡艮寅、秦鼎彝三人一惊,以为报社职员给了他们一个假地址。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内室正在计算的小川掌柜却说道:“作家这里是没的,不过林信义倒是住在后面,你们确定要找他?他只是一个中学生而已,你们认识他吗?”
田邦璇赶紧扬了扬手中的报纸说道:“我们要找的是报纸上刊登着龟山日记一文的作者,如果他在刊物上发表了这一文章,那么我们要找的就是他了。”
伙计听了这话倒是有些回味了过来,他顺口接到:“信义倒是写过一个叫龟山二次郎的人,说是在中国旅行写了一些书信的故事。”
秦鼎彝顿时大喜的说道:“对,我们要找的就是他。”
不过三人狂喜之后又陷入了尴尬之中,他们要找的怎么能是一个中学还没毕业的学生?不管他多么天才,也不可能比他们更了解中国了吧。
只是在三人进退两难的时候,掌柜已经热情的邀请他们去后院等待了,说一会林信义就放学回来了。看着店门口围上来看外国人的街坊,蔡艮寅最先反应了过来,感谢了掌柜的好意,跟着伙计进入了院子,他拉着两名同伴往内走时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就算要回东京也要等明日的马车了。”
原本还有些嘀咕的两人,互视了一眼后终于还是跟着热情的伙计走进了内院,确实站在店里影响别人做生意就不大好了。这名伙计将三人带到了一处小院,告诉他们这就是林信义寄居的地方,请三人在这里稍稍等候,并为三人奉上了茶水就离开了。
三人略略打量一眼身处的和室,发觉这里堆放的都是书籍,当然也并没有多少本,书籍中有不少都是课本,这里确实是一个学生所使用的书房啊,至于两侧的和室显然就是卧室,三人也不好意思进入查看,便只能枯坐着闲聊了起来。
秦鼎彝失望的说道:“这看起来确实是个学生住的地方,看来我们是找错人了啊,这趟远行算是白跑了。”
田邦璇则还不肯放弃的说道:“就算这小说不是这位学生所写,这位学生也必定和作者关系深厚,否则就不会给报社留下自己的地址了,无非就是再问一问罢了,不能算白跑。”
蔡艮寅则若有所思的说道:“我也觉得这趟不算白跑,之前我们看到的横滨、大阪、东京原来并不是日本的全部,明治维新近40年,也不过就造就了一些大城市,但是对于乡村的改造其实并不大。我们还是有可能迎头赶上的,只要打倒了后党。”
被蔡艮寅这话一带,田邦璇的注意力也转移了,他点头附和道:“松坡说的不错,离开了东京之后,日本的乡村和我国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们所经过的地方都能看到学校,街上看不到大一点的儿童和乞丐,就这两样来说,日本的乡村倒也不能说和我国没有区别…”
在三人就对日本的新认识展开讨论的时候,林信义也和小川英次郎回到了吴服店,看着掌柜、伙计都用着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林信义不由摸着自己的脸纳闷的问道:“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掌柜的摇着头说道:“没有什么,不过,小林你还写了文章在东京的报纸上发表了?”
一旁的小川英次郎立刻兴奋了起来,对着林信义说道:“信义,你的文章真的发表了啊,平吉叔确实蛮守信用的。老爹,报纸在什么地方,我也要看看。”
掌柜的拿着布尺轻轻敲了儿子的头说道:“我们家又没有订报,哪来的报纸。那么说,那三位清国人确实是来拜访小林你的啊。”
“什么清国人?”林信义和英次郎都好奇的追问了一句,掌柜的让他们自己去自己的院子,说五郎已经把客人带到他们的院子去了。
林信义带着疑问和充满好奇的英次郎一起朝着内院走去,身后的掌柜和伙计则又开始了对他的称赞,掌柜还不无骄傲的对伙计说道:“自从平吉之后,我家又出了小林这个秀才,这样说来,英次郎将来也不会差到什么地方,我们家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走到自己住的屋子边上,林信义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屋子里传出了几个口音各异的普通话,这一下倒是有些让他百感交集了起来,他已经几年没有听到中国话了,哪怕不是乡音也是乡音了。一旁的英次郎却很兴奋的对着他说道:“确实是清国人啊,信义你的小说大获成功啊,要不然他们不会跑来这里拜访你的。”
林信义定下了心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是啊,英次郎也要努力啊,下一次就该轮到你的小说发表了。”
英次郎这下信心大增的握拳说道:“既然信义你能成功,我想我也一定能够成功的。”
两人在门外的交谈终于惊动了屋内的田邦璇、蔡艮寅、秦鼎彝三人,三人起身走到木屋门口,看着站在台阶下的两名少年,一时都互视苦笑,显然这位林信义确实是一位少年啊。
双方在门口对视了一会,田邦璇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让开了通道对着两位少年说道:“我们是来自大清的留学生,在东京看到了林君写的关于清国的小说,因此产生了一些疑惑,就冒昧上门来访,不知那位是林君呢?”
林信义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平静的向前一步用中文问候道:“我就是林信义,能够和三位进行交流,倒是我的荣幸了,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一旁的英次郎倒是有些惊讶的看向了林信义,他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说中国话。不过对面的三位其实更为惊讶,因为林信义说的是相当标准的北京官话,比他们三人说的还要标准。这下他们倒是有些相信,这位少年或者真的是小说的作者,又或者和作者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了。
五人进入屋内后,就在草席上盘腿坐下,蔡艮寅最先出声,他先介绍了自己三人的名讳、籍贯和来历,便直言不讳的向林信义说道:“我们就是林君小说中所言的维新派,林君你在小说中断言,维新派是必然不会成功的,在中国也是没有出路的,但又有意犹未尽之感,我很想知道,你下的这个结论究竟从何而来?虽然变法是失败了,但是丧失了人心的可不是维新派啊。”
田邦璇有些责备的看了蔡艮寅一眼,他觉得一开始就抛出这样尖锐的问题,这显然是不符合上门之客的身份的,不过看着秦鼎彝也一脸严肃的注视着对面的少年,他也就把话给咽了回去。
几人等了一会,看着林信义始终不发一言,秦鼎彝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林君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林信义终于从走神的状态清醒了过来,他看了三人一眼后方才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要是扯开来讲,也许会讲很久。”
田邦璇正想说什么,蔡艮寅却拦在他前头对着林信义说道:“我们从东京跑来神户村,自然不会吝惜几个小时的时间,林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等都会洗耳恭听的。”
林信义想了想从东京回来的小川平吉对旅途辛苦的抱怨,和三人看到报纸上的文章后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倒是有些明白三人的迫切心情了,这三位或许过去士维新派,可现在却未必还是支持改良的维新派了。面对这个时代想要变革中国的中国人,林信义忍不住就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也能给面前的三人一些全新的见识。
第十二章 初见二
“我记得中国古人有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还听说贵国有位大人物说:今日之时代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蔡艮寅确实有些惊讶了,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就是考一考对方,看看这篇小说到底是不是林信义自己所写。可当林信义开口之后,他心里已经开始相信,这篇小说的作者确实是对面的这位日本少年了,因为这两句话外国人很少能够知道,甚至本国的普通人也最多听过前一句话而已。
能够把这两句话信手拈来,作为谈话的开头,可以说对方至少对于中国历史是有着足够的了解的,而这也正好佐证了对方有分析中国时局的能力。蔡艮寅顿时收起了轻视少年的心理,开始认真的倾听了起来,田邦璇、秦鼎彝也是如此。
倒是边上的英次郎悄悄往后挪了挪,因为他听不懂林信义和这些清国人说什么。而这边林信义则一边说着一边找着自己的思路,“…所以,中国当前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已经不能从中国古代的历史中去寻找了,而是要瞧一瞧世界各国的历史,从他国历史中汲取经验教训,以解决中国之问题。比如说,和中国维新变法有着类似历史的日本维新变法。不知三位可曾了解过?”
蔡艮寅当即回道:“日本的维新变法,我们当然是知道的。正是看到了日本维新变法的成功,我们才希望仿效日本变法自强。”
林信义于是说道:“那么三位不如说一说你们所知道的日本维新变法历史,然后我再说一说我眼中的日本维新变法是什么,大家对照起来看一看,也许你们就能明白,为什么中国的维新变法失败了,而日本却成功了。”
对于日本的维新变法历史,其实中国人了解的就是:一群爱国志士拥戴着西南四贤侯打败了幕府的讨伐大军,最后反攻江户迫使幕府解散,还政于天皇,接着天皇立下五条誓文,从此日本就走上了变法图强的道路。
听完了三人的看法后,林信义觉得三人对于日本维新变法的了解大约就是后世中学生的水准,知道了有这样一件事而已。以这样对明治维新粗浅的了解,用来指导中国的维新变法,焉能成功?林信义心中如此感慨了一句。
不过他也知道,这并不是这些中国维新派的问题,而是因为历史局限性,你不能让一群从小学习君臣父子纲常的儒生去搞资产阶级革命,因为他们对于何为革命完全不了解。
林信义只得从黑船事件讲起,他尽量摒弃了一些细节问题,只讲了一些历史大事件,一直讲到了1877年西南战争为止,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主人家派人邀请客人一起吃饭,于是谈话暂时中止。
虽然主人家招待的很热情,但是田邦璇等三人却无心酒食,匆匆吃完之后便又拉着林信义谈话去了,英次郎则慢腾腾的吃着饭,不愿意再去凑热闹了,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当房内点上了蜡烛之后,林信义却没有继续讲历史事件了,而是向三人介绍起了参与倒幕的各方势力和西南战争中的对立势力。
最后他下结论道:“倒幕者并非都是维新者,而维新者一开始也并不是倒幕的主力,真正倒幕的主力其实是各藩不满现状的农民,也就是长州藩士高杉晋作所说的草莽之力。
领导各藩对抗幕府的,是反对开国论的攘夷派,他们反对幕府的原因是不愿意幕府开国。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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