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非要较真的话,乌比诺大公算是他辜负的头一个人,但那是乌比诺的女儿戴安娜先动的手,他总得在妻子和丈人之间做出权衡。虽然他还答应了伯纳黛特焚烧乌比诺的宅邸,不过除此之外,他会尽量挽救大公其余的一切,不仅包括乌比诺的地位和性命,甚至包括乌比诺和奥利丹王后早年间纠缠不清的爱情。
至于怎么只靠焚烧宅邸就稳住伯纳黛特,缓解她的恨意,就得看他到时候的发挥了。
倘若能有那时的话。
“这是我们所有族民的希望。”人鱼说,“我们不仅在一切水域中穿梭,还希望驾着飞渊船越过深渊,朝着遥不可及的群星远行。虽然这一想法尚且遥遥无期,不过等我们统治海域,再和地上的种族结下盟约,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我现在没法展望太遥远的事情,”塞萨尔说,“我甚至连头都没法抬起来,路途中还有脚下致命的陷阱实在太多了。说点实际的吧,对于北方的战事和南方的战事,你有什么打算,又想怎么提供援手?”
“北方你需要一场发生在浓雾中的逃亡,南方你需要击溃一次前所未有的港口入侵。这两件事,我已经清楚了。更具体的细则又是如何呢?就我所知,两件事也许会同时发生,就算不会同时发生,时间也不会相差太远。地理距离这么遥远,我的族民不可能同时投入太多力量支援南方和北方。”
“这点就不需要你费心了,”塞萨尔说,“两边需求不同,需要的援手也完全不一样。先说北方吧,那边更着急一些。奥利丹和多米尼之间有一座独立城邦正在受困。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许多天里港口区域都会浓雾笼罩。那边帝国大军尚未抵达,但城内已有分裂的迹象。”
“分歧无处不在。”人鱼叹息着说,“即使在本该团结的族群内部,我们也一样深受困扰。因此,割舍和牺牲总是在所难免。我还年轻的时候,一度也心怀怜悯,可惜后来你能理解的吧,阿纳力克的先知?”
塞萨尔一时没接话。很容易就能听出来,这家伙在想方设法对他下暗示,给她族民的牺牲——因为接触阿纳力克的诅咒所作的牺牲赋予合理性。既然不能明说,那就时不时旁侧敲击两句让他习惯,从习惯到下意识地认可,再到无意识地接受,整个过程都会顺其自然。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暗示摘出来扔到一边,暂时视而不见,等特兰提斯事了之后,他才会再做打算。
“的确无处不在。”塞萨尔沉思着说,“一派人想带着整座城的物资投靠卡萨尔帝国,还有一派人抓住了我们伸出的援手。他们答应把物资都从港口倒入河中,然后我们就会接走他们的人,在索多里斯给他们提供庇护。”
人鱼女王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这些物资是献给我们的祭祀品。”
塞萨尔点头同意,“用水手们的话说,是献给海妖的祭祀品,不过我更想说是盟约内的交易。这批珍惜的物资与其落到赫安里亚大军手里,让秃鹫饱餐一顿新鲜血肉,不如全都交给你们,给你们战争的车轮上涂点油。”
“战争的规模如此庞大,影响的应该不止是一座独立城邦吧?”
“的确,我们正在北方的帝国军队必经之地执行坚壁清野,确保他们在行军路上一无所获,紧跟着的后勤补给也要想方设法破坏。如果你有心,我的妻子戴安娜,也就是叶斯特伦学派最后一个继承人,她可以组织秘密会议,让你们和每一个正在执行此事的南方诸国贵族建立联系。”
“这是为了”
“物资补给的大头虽然在北方的独立城邦,但我相信还有很多零碎的钱袋子急需处理。只要你伸出援手,在森里斯湍急的河流帮点小忙,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它们。我会为你当中间人的。”
如果她有眉毛,它们一定已经扬起来了。水母血红色的薄膜从她的额头往下覆盖,环绕着双眼,延伸到鼻尖,和她的面孔浑然一体。她身上没有任何毛发。
人鱼对他颔首致意。“我和我的族群会铭记你的慷慨,先知,即使在我死后,后来的继任者也会铭记这段往事。你给予的物资对改变局势大有帮助。”
“我个人的意见是,”塞萨尔沉思着说,“在北方,你只要指派少许懂得法术的族民,带着黑鱼群和海生野兽人穿过河底的激流带走沉没的物资,如此即可。如果有可能,再庇护一些逃亡者沿河逃到我的领地最深处。”
“这是当然,”她说,“我会让那些心怀勇气的人类在水中短暂地呼吸,让他们骑在鱼群背上,经由深不可及的河底前往你的领地深处。虽然这些法术不是毫无代价,但是,只要人类献出的祭祀品足够,我们就可以给予拯救。这不正是水手们最为广泛的传说?故事传说不是毫无来由的。”
“水手们也有你们把人带进海里却没带回来的故事传说。”塞萨尔指出。
人鱼女王笑了,“那是因为他们心怀贪念,祈求我们的援手却满口谎言,生命得到拯救却无法献出任何回报。那些从海难中得到拯救却不付出代价的欺瞒者,最终,都会付出他们所能付出的最大的代价。”
塞萨尔心想,人鱼们的行事方式倒是很有两面性,既符合人鱼善和美的传说,也符合海妖邪异残忍的传说。遭遇海难的人类若是祈求,就可以在人鱼们手中得到拯救,可是,如果他们付不出代价,就要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代价,朝着深海之底一去不复返。
当然也有人说,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水手并非遭遇不测,而是和美丽的人鱼结成伴侣,再也不想返回地上面见自己的妻儿了。塞萨尔没见识过人鱼繁衍的时候,这话他还能信个几分,现在他也只能说,传说故事自有其虚构和臆想之处了。
“再说南方吧,”塞萨尔的思绪转瞬即逝,他不打算和对方谈论太多,“南方这边,我确实需要你们投入兵力打一场大战。有帝国的舰船,有奥利丹和多米尼的舰船,还有奥韦拉的学派法师,甚至可能会有一部分提前赶到特兰提斯的神殿修士。”
“虽然你已经很慷慨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想付出多少?”
“全靠你们作战或者全靠我付出代价,我肯定付不起。”塞萨尔说,“但熔炉祭坛我已经建成了一部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唤出神迹,即使不多,也能影响部分战局。此外我有食尸者氏族全力支持,那些躯体庞大的建筑工可以按你的要求改造河道,把港口区域的水域改成最有利于你们作战的环境。城中当然也会有配合,全听你的要求和调遣。”
“你确实考虑得足够周全,”人鱼女王说,“但是战火正盛,我能分出的族民实在不多。要是投入太多,我这边也会自身难保。恐怕你从我这儿得不到太大规模的兵力。”
“我得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信物,由希加拉的祭司和密使单独运送。”塞萨尔有条不紊地说,“我听我的神殿朋友说,那东西关系到深渊潮汐和失魂者的灵魂。”
塞萨尔看到那两片一直没怎么开启的双唇忽然张开了,现出她尖锐的利齿。水流在她身边剧烈起伏,化作轰鸣的波涛拍打着河岸。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整条河的激流都朝他倾落了过来。浪涛就像暴雨一样拍打在他身上,若不是他最近经常攀登险峰,在难以立足的乱石堆中长久伫立,他现在一定已经跌入河水,在乱流中卷入水底了。
等他完全湿透了,磅礴的水雾才逐渐停息,人鱼女王也完全朝他弯下了腰,凝视着他。那些纤长的血红色触须就像幕帘一样将他层层环绕,她妖异非人的脸也近在咫尺,似乎一张开嘴就能吃掉他的上半身。鲜红色鳞片从她柔软的腰肢往上延伸,描绘出血迹一样的纹路,看起来她的情绪异常激动。
“那东西同样关系到深海区域失魂的鱼群。”她说,“有些不详的征兆既发生在地上,也发生在海中。”
“这么说,如果我把信物的消息透露出去,你的敌人也会尝试和我的敌人合谋,试图派遣兵力前往特兰提斯的港口。”
“毫无疑问,”人鱼女王说,“我们都对那东西势在必得。”
“如果由食尸者氏族配合我改造港口水域的环境,并且由你派来使者全程观察和指示,你可有信心和你的敌人一同剑指特兰提斯周边水域,打一场决定性的战争?”
“我可以派遣多到你无法想象的兵力,旧王族也一样。只要你不怕特兰提斯周边水域完全破坏,在风暴和洪灾中毁于一旦。只要你不怕洪流淹没大片土地,蹂躏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你不惧怕,我就可以配合你在特兰提斯作战。”
“这点无需你担心,特兰提斯要面对的考验可比洪水和风暴惊人得多。如果这都无法度过,来自大神殿的考验就更不必说了。”
“我会派遣自己最信任的算了,我会亲自分出一个化身来指示你们改造水域地势,并往这边持续派遣和驻扎危险的海生野兽人。你可以着手放出消息引诱我的敌人了。借着有利的地势和事先埋伏,这将会是一场风险和机遇并存的大战。”
塞萨尔不由得想起了米拉修士的预言,想起了风暴之主希加拉吞没大地的海啸。当时他认为,年轻的米拉瓦得为希加拉的预言图景担负责任,现在看来,要担负责任的恐怕是他自己才对。是他在玩火,一不小心失了手,他就会玩火自焚。
他稍清了清嗓子,“你也可以放出一些烟雾,表现得像是你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打听到粗略的情报。进一步说,就是表现得比较匆忙,匆忙派出一些人手去抢,匆忙到缺乏准备,匆忙到行踪泄露。你的敌人看到你们如此行动,判断失误就很容易发生了。”
人鱼女王凝视着他,专注无比。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一口囫囵吞下去,以免他逃出她的视线,没法给她提供更多意见。
“如果能把旧王族引出巢穴,哪怕只是一部分,我都可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这一战能引出足够多的敌人并给予致命一击,今后的战事一定会顺利不少。”她说。
“那很好,今后你的氏族可以收获怎样的胜势,取决于你现在可以投入多少。”塞萨尔对她说,“那么就一言为定?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事开始呢?这位女王?”
“是族群的化身。”她纠正说,“这个称呼的含义绝不只是一句所谓的女王可以概括。它意味着一切。记忆、历史、希望、巨大的负担,权力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块拼图。继承这一切改变了我的生命本质。”
“我能理解。”塞萨尔说,也容不得他不理解。接受骗子先知使命的叶斯特伦学派都这么惨了,这支人鱼氏族怎么可能逃得过?只要氏族里没出现过菲瑞尔丝这等人物,没出现过亚尔兰蒂这么邪性的东西,就根本不可能。所谓的族群记忆,看起来就是骗子先知压在历代女王身上的负担和锁链了。
“我会尽快准备好一切,”看起来刚继任没多久的人鱼女王压低了声音,“先把化身”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放出所谓的化身待在特兰提斯,这事需要和你的主母商议吗?”
“当然如此。”
“我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他略显夸张地张开双臂。这事本来没什么大问题,但有骗子先知深度参与,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想再吃一次亏了。他不能让这条满腹阴谋的真龙参与她的化身法术,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侧。叶斯特伦学派的血脉传承和人鱼氏族的族长继任全都是前车之鉴。
“你指什么?”她提问说。
“这么说吧,我的灵魂和血肉可以寄宿其它生灵的意识,过去有个野兽人始祖栖息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想,有些事情进行得越快越好,也许我们可以从今天就开始。”
“族群的记忆事关重大。容不得我擅自决定。”
“那就别把族群的记忆带过来!”塞萨尔断然开口。把和骗子先知有关的全都隔绝在外,那当然更好不过,“你身负族群重担,不得不仔细斟酌利害,对此我很理解。但我听说你继任不久,想必还保存着一些不成熟的过去。也许你可以把这部分意识寄托过来,免得冒犯了主母,你觉得怎样?”
“确实如此”
他笑了,“族群的归族群,你自己的归你自己。你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同时执行两边的决策,交换两边的思绪,却不必担心自己在任何一边犯下大错,这很完美,不是吗?还不成熟的寄宿在外,以免判断失察,掌握着族群秘辛的站在权力中心,也可以免受不测。如此以来,我只能和你这部分意识交换意见,而和族群记忆有关的,只会间接转交过来。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吗?”
“的确十足完美。”
“再说了,借着这份关系,我们也可以更加看重彼此。如今一来,我们因为各自的困境结成的盟约也能更加长久。”
人鱼陷入沉思,随后缓缓点头。“你的话里有真理的痕迹,我可以同意。战争的脚步容不得犹豫,事情从现在开始再好不过。”
塞萨尔伸出手,搭在人鱼带有蹼趾的手掌上。现在,就不是骗子先知给他身上扎钉子,是他把钉子扎在她身上了。有些事情就是得激进一些,才能掌握主动权,既然她先对他先下手,就别怪他不止是做应对,还要反过来给她上眼药了。现在他们俩都是骗子先知,他倒要看看谁能胜得过谁。
有叶斯特伦学派的历史积淀,有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的斗争经历,他可是很想掰扯掰扯这条银龙先知套给别人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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