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章再推她一把
“我得承认,库纳人招来的灾难之剧烈,我们的史书记载中从未有过。那不是可以经验的灾难,而是不可言说之物,仅仅是先兆就覆灭了一个无比辉煌的文明。”阿尔蒂尼雅说。他们站在山坡上,透过晨雾眺望冈萨雷斯的堡垒,天空阴霾密布,远方的群山之巅覆盖着一层鱼鳞般的积雪。
她斟酌着语气:“我不敢说我们的历史中有程度相近的灾难,但是,若从这场导致库纳人覆灭的灾难往下排,我们的文明承受的灾难可以写出一整本书,几乎每一场都能颠覆南方诸国的邦联。”
“因为什么?”塞萨尔问她。
阿尔蒂尼雅下马倚在树干上,取下一片沾着露珠的树叶。“因为法师,”她说,“我的先祖刚漂流过海的时候,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手限制刚刚从废墟中崛起的法兰人法师,然后奥韦拉学派就应势而生了。在这个时代,法师们结成一个团体,专注于学术研究。看起来法师们都沉醉于学术研究,但我知道,法师也是人,他们不可能脑子里只有法术理论,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的处境只允许他们如此生活。”
她说着把树叶放在唇间,轻抿了一下,用晨露浸润了自己泛着玫瑰色光泽的嘴唇。她继续说:“在另一片已经消失的土地上,法师们不仅热衷于政治,还热衷于实现自己的各种理论。他们把文明的土地当成试验场,就自己臆想出的理论做出种种恐怖的实践。”
“你是说,你们文明中的灾难几乎都是因此造成的?”
“大多数都是,”她说,“在我们记录灾难的历史传统里,库纳人要这事排在首位,最后压垮我们的灾难可以排在第三位。在共和国末期,有个法师团体污染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这事居于第六位,因为再往前的竞争者要疯狂得多。在议会为了饥荒、瘟疫、畸形人、荒芜死域等等并发症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个法师团体创造性地中和了这些受污染的土地。于是,人们看到大地销蚀溶解,整个板块的海拔都日渐降低,降到了海平面以下也未曾休止。最终,四面八方的大海形成海啸,朝中央的空洞席卷过来,无法阻挡地淹没了一切。”
塞萨尔承认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排在第二的是什么?”
阿尔蒂尼雅侧脸看向他。“是思想瘟疫。当时还没有共和国的说法,有个古代法师团体创造了这个瘟疫,在各个城邦投放它。据说,他们想取缔生死之间的秩序,让人们的灵魂不再受诸神所限,试验区域自然是整个文明世界。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有数百万人的灵魂被卷入一团巨大的漩涡,无视空间和距离的限制连在了一起。融合又分裂的复合意识体在每一个受感染的病人大脑中来回流动,造成了整个文明的彻底瘫痪和无法描述的恐怖混乱。”
“听起来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塞萨尔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坚定的决心下面很难不竖着一把尖刀。”
她用指尖拨动了一下自己眼前湿漉漉缠结在一起的睫毛,又捻了两下。“你说正确的事情”
塞萨尔是对狂热者有成见,不过,他也不想这么快就旁侧敲击打探她的态度。对阿尔蒂尼雅这类人,一切事情得慢慢来。
“这事先不谈,”阿尔蒂尼雅又说,“我最近发现你在和很多人讨论战术,你提出一些大致上的意见,然后综合每个人的想法得出最终的战术思路。此前突袭走私部队,你也是这样做出了战术决策吗?”
这疑问在塞萨尔心里盘旋了片刻。老实说,他刻苦研究《军事要略》的结果,就是发现自己的军事才能不比他骗来的忠诚下属瓦雷多好出多少。他所知的仍然有限,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找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和印象,和狗子讨论出说辞,最终把大致的想法交给手下一帮军校出身的专业军官,叫他们一起分析评判、提出细则。后续过程中,他也只是在旁边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点头或摇头,对他们的想法挨个做评估。
“我认为,军队对指挥官的个人能力、作战经验还有个人魅力依赖得太多了。”塞萨尔斟酌语气,“一旦受到重任的指挥官出了意外,或者不能再上战场,整支军队的作战能力都要大打折扣,有些甚至会当场崩溃。这一点,你从乌比诺大公退出北方战场后奥利丹军队的变化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当年奥利丹在北方战无不胜,靠的不是他们的军队本身,而是乌比诺的个人能力、作战经验还有个人魅力。我认为,这很不合适。”
公主殿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了他半分多钟,然后才开口:“如果不是你刚打胜了场仗,我一定会礼貌地请你换一个话题,把这事当成笑谈应付过去。但你确实取胜了。请你继续说吧,塞萨尔阁下。”
“我希望组织一个制度化的指挥方式,尽可能减少对指挥官个人能力和个人魅力的需要。这想法还只是个雏形,好在,乌比诺派给我的青年军官每个都受过良好的军事教育,拥有共同的训练基础和战术理解,正好适合我实验自己的想法。我在冈萨雷斯打的每一场仗,都是我在推动他们用一套标准流程讨论和制定战术策略,然后指派他们去具体实施。”
“军事学院希望他们在战场上独当一面,每个人都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取胜。”阿尔蒂尼雅说。
“你不觉得这样效率很低吗?从数以百计的青年军官里选出一些军事天才,然后其他人都丢回去赋闲养老。我认为他们可以得到更好的利用,而不是等着哪天终于出现一个加西亚或者乌比诺。这种共同制定战术战略的实践越多,他们对知识的分享也就越多,彼此之间的促进也就越快,而且,这套流程本身也能持续改进,让它变得更高效。”
阿尔蒂尼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似乎在怀疑她在军事学院学到的东西。塞萨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推她一把,如果她能把军事学院忘到一边,把他当成她的大学,一些事情就很好讨论了。
第143章学生要求老师
“这就是你和现今的战地指挥划出的界线?”阿尔蒂尼雅终于问道。
“你指什么?”
“把对一两个天才将领的依赖转变成一个稳定运作的指挥体系。”
塞萨尔觉得她洞察力很敏锐,但他还是摇着一头黑发,说:“这只是一部分,把它单独拿出来其实用处不大。”
“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或者说,只是整条锁链中的一环。”
阿尔蒂尼雅似乎不理解。“这个转变已经跨度够大了。你是想说只改变一部分毫无意义吗?”
塞萨尔点点头。“任何事物的运作都是一整条彼此联结的锁链,长短各有不同,但分成许多环环相扣的链环和纽带。一些锁链很长,看起来容易断裂,但其中的链环并不稀缺,少了其中一个也能很快找到替代品,即使打破了也能迅速重组。还有些锁链很短,看起来很稳定,但其中一个损耗掉,你就没法再找到替代品了,锁链断裂之后就别想着重组。你只能另做一条新的短锁链。”
他们转过身,望着山坡上正在返程的轻骑兵和轻装步兵,还有用俘获的重装骑兵战马一路拉过来的火炮。
“我想建构出的,就是这么一条长锁链。”他继续说,“你粗略地俯瞰,只能看到指挥方式发生了转变,但要让这条长锁链稳定运作起来,你还需要更多纽带。先前那场战斗是你在旁边看着吧?你有注意到那些号声和旗帜的变化吗?”
“是某种通讯方式。”
“是的,”塞萨尔对她说,“要配合这种指挥体系,一套高效稳定的通讯手段必不可少。我设计了一套标准的号声和旗帜排列方式,为的是把指示传遍战场,速度要快,内容也要准确,这样战场上的所有部队才能形成一个整体。今后,我希望把这套指示写成手册,记载各种旗帜的图案和功能,还有各种号声频率的不同含义。”
“军旗更多起到振奋士气和标记家族纹章的用途。”公主殿下说。
“这也是我很困扰的一点。”塞萨尔说,“现在我手头的人只是些小贵族的后代,很多连长子都不算,自然也没有用军旗标注家族纹章的需要。但是,一旦军队里贵族家系太多,绣着各自家族纹章的军旗就会满地都是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也同意征召雇佣军当主力,只要发够了钱,雇佣军就不会要求我给他们准备许多意义不明的军旗和纹章。”
公主殿下稍蹙眉毛,好像在礼貌表达他的发言太不客气。“我理解了,”她说,“不过,这也只是其中的另一个纽带?”
“是的,其它还有很多,我还需要高效的情报收集和传递方式。先前我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方面是我借着审问俘虏拿到了他们的重要情报,知道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我能截获他们的火炮。另一方面,我隐瞒了军队的行踪和去向,叛乱军就会以为自己只需要对抗一帮轻装骑兵和轻装步兵。今后战线如果拉开,想要延续这种情报优势,就得实现它们在各地指挥官和总指挥所之间的快速共享和快速传递这想法需要很多战地法师。战地法师说是被学会淘汰的次品,但放到世俗军队里还是太少见了。”
阿尔蒂尼雅又望向冈萨雷斯的堡垒,似乎在寻觅某人的踪迹:“如果只是传递情报的法师,培养起来也许不算难。我是说,我可以征询戴安娜的意见,试着像军事学院教育军官一样组织一套相对简易的流程”
“其实很多都只是一些想法,”塞萨尔耸耸肩,“我的意思是,这些想法不一定可靠,臆测的成分太多,也缺乏检验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把许多想法拿出来讨论?”
“也许到我认为它们确实可行之前都不会。”塞萨尔说,“你会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拿出来乱说吗?在那场仗打完以前,我都不会跟我手下那些小贵族讲这些想法,是你非要过来问个究竟。”
这位想法颇多的公主打量着他,似乎在斟酌尽可能委婉的用词。“即使你不跟他们讲述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套指挥体系也一样可以运作,我说的对吗?”她问道。
“是,我确实还没跟他们深入讨论过,我只是在试验你想说什么?”
“如果其他人追问你这些事情背后运作的理论,塞萨尔阁下。”阿尔蒂尼雅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也会同样尽数告知?”
塞萨尔已经领会到她话里潜在的含义了。“每个人都有发问的权力,公主殿下。”他用很客气的语气告诉她,“我并不赞同法师们彼此划分学派的门户之见,也不想把知识密封在羊皮纸卷里锁在地下室深处。”
她点点头,“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你是位不吝于指教任何人的老师了,但我认为,有些事情也许可以等它们确实收获了果实再公之于众。”
“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要知道我”
“你是一位老师,”阿尔蒂尼雅温柔但坚定地打断他的发言,“但在这片令人困惑不安的土地上,也许对知识、对有知者怀有敬意的人更适合接受你的想法的确,每个人都有发问的权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些想法会引起的动荡。”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能把知识壁垒和门户之见说的这么好听,也是非常厉害。“你想说你自己?”
“我听说你还没收过学生。”她若无其事地说。
“那封信不算?”
“确实不算,毕竟我们的戴安娜大小姐还没做出决定。”阿尔蒂尼雅说。她对自己抢先一步的行动毫无表示。
“我已经给不少人分享过自己的知识了。”
“是的,我能猜出来。”公主殿下说,“你一定对很多人传授过你所拥有的知识,塞萨尔阁下,并且你丝毫不在意名目、恩情和双方的身份,只是单纯想把它们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它们。但是,我想以学生的身份在你身边接受你的教导,并和你讨论究竟哪些是可以分享的知识,又有哪些是需要再做讨论和斟酌的知识。”
塞萨尔眉毛跳了跳,说:“我从来不知道有哪个学生会要求老师斟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第144章我是你的头一个学生
阿尔蒂尼雅盯着塞萨尔,仿佛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违背了她习以为常的观念。当然,他确实理解不了阿尔蒂尼雅这类人的处事态度。他只是挂着贵族的名头,实际上,他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就是从邪教祭祀场流亡到下城贫民窟,从祭祀品变成流民,然后一路拿着子虚乌有的贵族身份招摇撞骗,一直骗到现在。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产生任何身份认同,连自己的处事观念都从未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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