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塞萨尔说,看对方眉毛往上挑,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能看到那恶魔,她就能描述它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她点头说,“你觉得怎样,骑士大人,我们需要继续前进吗?”
“我总是会站在最前方。”神殿骑士的话音就像在用铁锤砸钉子。
“那么好吧,”佣兵队长最终评论道,看着多少有些嫌麻烦,“我们很快就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那么你有死了人也不往后退一步,带着你的小女巫看清楚那东西,并且帮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把情报转述给我们的心理准备吗?”
塞萨尔只能说他有。
队长又点点头,转过目光,扫了一圈她手下的佣兵队伍,随后望向矿井幽深黑暗的更深处。那双透明的蓝眼眸随即又是一转,塞萨尔发现自己被这人死死盯住了。
“各位,”她笑着转开视线,虽然是在面对手下的佣兵宣讲,但塞萨尔总觉得她在对在场的另一个人说,“各位应该还记得,我塞希雅为自己的队伍选人,哪怕只是次短途任务,也不想犯任何错误,不想选了不该选的成员。既然我选了各位当矛头,你们也没拒绝,那我希望接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情况,各位都不要磨磨唧唧。我命令你们把所有的不适和怪异感都说出来,不要装模作样地忍耐或是在私底下隐瞒,可以吗?如果待会少说了那么几句,你们后半生就都没有机会在酒桌上跟人高谈阔论了。”
这么看来,要不是自己领了个假冒的世袭贵族身份,还是个实权军事贵族,这队长恐怕不止是阴阳怪气,已经拔剑抵在他脖子上发表警告和威胁了。
格兰利拍拍塞萨尔的肩膀,“你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勇气的体现了,无须担忧太多。”
真是场灾难,也不知这位塞希雅是感官敏锐,连别人的耳语都能听到,还是特别擅长察言观色,能从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判断一个人的想法。
塞萨尔希望是后者,因为前者实在太荒唐。有这等能力,何必只在一个分包制的雇佣军团里当一个佣兵队长?
第20章我们可不一定能回去
经过一条深入坑底的废弃矿道时,塞萨尔感觉有片阴影自己身上穿过,像是火焰烧灼纸页留下的焦痕,而他刚好跨过了纸张焦黑碎裂的部分。
这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无法描述的恐惧,仿佛自己蓦然间跌落悬崖,坠入了黑暗无光的海底,周遭一切事物都化作沉重的海水往他压迫过来。他不是害怕这地方的黑暗和寂静,也不是害怕自己生死难测的路途,他只是单纯无理由的害怕,心脏被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紧紧抓住了。
恐惧这回事,都该有个从中发源的种子。人们先有了对黑暗和死亡的印象,然后才会从这印象中产生恐惧。但是,他此时的恐惧没有任何起源,它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情绪,注入他的思想,压迫他的身躯,让他感觉脚步迟钝,膝盖发软,手指也在颤抖。
“你能察觉到这种程度的伤痕,就说明你比其他人更敏锐。”菲尔丝在他身侧投来了目光,她似乎把衣服裹紧了,“当时我说教你感受世界的伤痕,其实也就是说说。不过现在看起来,呃至少你有入门的资质了。这种资质在我祖先的学派是入门要求,在如今的本源学会也是。”
“你是真的很喜欢随便说说。”
“我有时候说话不会思考太多。”
不过,资质吗
塞萨尔闻言扫了眼四周的其他人,发现他们都没什么反应,不仅对自己所谓的资质产生了怀疑。如果连希耶尔的神殿骑士都没反应,那他为什么会有?是因为接受了阿纳力克的道途让他逐渐发生了灵魂上的异变吗?当时逃出伯爵城堡地下,从两侧关满了孽怪的隧道中经过,他可是什么都没能感觉到。
不管怎么想,伯爵城堡底下的怪异感都会比这地方夸张得多。
他暂时放下这问题不想。“既然我能感受到,就说明现实的伤痕逐渐加深了,恶魔也越来越近了?”他问道。
菲尔丝点点头,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塞萨尔看到她把衣服裹得更紧了,颇像是在强忍病痛。她脸色愈发惨白了,但她不作任何言语,也不吭声,只是睁着毫无表情的蓝眼眸注视黑暗的矿道,把衣服裹得越来越紧,用麻木和忍耐隐藏她很容易受伤的自尊。
从她如今的表现来看,她这一脉的法师是个极其折磨精神和意志的行当。一方面,他们的法术体系容易伤害现实的稳固结构。另一方面,给现实留下伤痕的同时,他们自身也会对这种伤痕感同身受,颇像是种特殊的痛觉。
和菲尔丝共处了这么久,塞萨尔发现,她本人从来不愿意讲述她学习法术的经历,也不愿意讲她在遍布邪怪的城堡地下究竟是怎么给柯瑞妮和伯爵当的助手。毕竟,那地方的伤痕一定极其可怕。
这种事,其实就像孤身住在鬼宅里的人强忍着惧怕不转过头,努力忽视自己背后出现的憧憧鬼影。哪怕后来逃了出去,此人也不会想提起自己过去痛苦的经历。
菲尔丝在那遍布孽怪的城堡地下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在这等环境下勉强维持着自我和理性,精神未曾崩溃,这都是她自己才知道的往事。假使有一天塞萨尔了解了这些往事,也不会是他追问出的,而是她愿意自己讲述的。
塞萨尔上前两步,来到格兰利身边,警告他们和恶魔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神殿骑士板着脸点了点头,佣兵队长则示意手下的佣兵保持警戒。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对愈发接近的战斗做好了准备。
回过身时,塞萨尔发现走在自己身侧的菲尔丝手指抽搐,明显是在忍耐比他更剧烈的感受。他拾起她的左手,捏了捏表示提醒,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这只手,也抑制住了他的手指颤抖。
“每一种恶魔都会像这样让人产生反常的恐惧吗?”他问她说。
“不会,恶魔有很多种,它们引发的不适感也有很多种,恐惧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些种类,虽然人们也把它们当成恶魔,但”
菲尔丝的口气就像个老师,在给无知的贵族子弟讲述知识,不过,塞萨尔究竟知道她在暗示谁。
他看了眼假扮的力比欧,心想,她的特征不仅在于她完美的拟态,更在于她完全没有法术能力。她获取人类的记忆就像人类获取动物尸体的营养,她的拟态本身,似乎也是一种完全和法术无关的血肉之躯本能。完成拟态以后,她比那些普通人更加普通人。只要人们不亲手撕开她的脸,确认她血肉之躯的结构,就无法用任何方式探查出她真实的身份。
即使狗子假扮的白眼站在塞恩和柯瑞妮面前,他们俩也要撕开白眼的脸,才能确认她究竟是人,还是假扮出的人。
从这点来说,就算狗子真如白眼所说那般是恶魔,也是一种门类极其诡异的恶魔。也许佣兵队长塞希雅说得没错,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恶魔,只是人们觉得有些存在的样貌怪异可怖,就觉得它们该叫恶魔,根本无所谓它们实际上究竟是什么。
最终的结果,就是恶魔成了个概念笼统的烂菜篓子,什么让人厌恶的烂菜帮子都要往里装。
然而当下有件事很明确,那恶魔经过之处遗留的痕迹正在恐吓他,用越发沉重的阴影压迫他。
塞萨尔能从理智上理解恐惧的起因,可这丝毫不能帮他抵抗恐惧的效果。他的内脏正在抽搐,他的汗毛也根根竖立,他感觉浑身发冷,呼吸变得凝滞而缓慢,而这些感觉正随着他们追着恶魔的踪迹前进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废弃矿道幽邃曲折,两侧支撑矿道内壁的木梁已经有些烂了,地面一片潮湿,转过下一个拐角时,塞希雅示意他们停下,接着从手下那儿拿了张漆成黑色的长弓。塞萨尔看到她举起弓,长吸了口气,左臂往前推,右臂往后拉开,用相当可观的力道把弓弦一下子绷成了弯月形。
由于站得很近,塞萨尔能听到弓弦绷紧的声响,异常剧烈。从这声音他判断,就算他把四肢都用上,脚踩着弓弦用两只手把弓身往上拽,他都不一定能把这柄黑弓拉满。
随着弓弦的弧度越张越大,佣兵队长的肩膀先是紧绷着抬起,接着又缓缓后落,应该是用肩部肌肉承受了最初的压力,然后把压力逐渐转移到了上背部肌肉。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长筋做成的弓弦逐渐拉伸、绷紧,一直绷到接近满月为止。
塞希雅眼睛睁得很大,毫无感情地凝视远方,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勾住弓弦,拇指挨着她的下巴。期间那弓弦还轻轻触碰了下她鲜红的上唇,似乎是在协调肢体和长弓的一致性。
姿势完美,张弓的压力来到最大,塞萨尔看到她勾弦的手指瞬间放开:弓弦崩响,箭矢呼啸着飞出,空气的撕裂声极响,恍如抛出一柄沉重的战矛。远处一个人形的东西应声中箭,当场被射飞,死死钉在了矿洞的墙壁上。
塞希雅把戴着革手套的右手拿开,搭在腰部一侧。那头红发在矿道中就像火一样,她嘴唇半张着,弹舌发出了啧的一声,也不知是在抱怨什么。“来几个人跟我上去确认情况,其他人保持警戒。”她说。
射箭的技巧先不说,哪怕想像佣兵队长一样拉开这柄弓,塞萨尔都得捅自己不止一刀才行。这时代决定长弓手水平和地位的因素,力量和技巧其实不分伯仲,没有哪个更高,也没有哪个更低。从他最近实际接触过的人来看,应该只有草原人的剑舞者比她的力量更夸张,也更具表现力,其他人都很难说。
当然,长弓手的平均力量本来也高出使刀枪棍棒的人一大截就是。这行当里有女性的概率比其它行当少太多了。
把目标钉死在墙上后,他们缓步靠近,发现是个蓝衣卫士。此人眼窝一片空洞乌黑,皮肤亦干瘪至极,紧贴骸骨,仿佛一具风干过的木乃伊。
根据落点判断,在塞希雅射箭以前,尸体就悬挂在矿道顶部,——可顶部没有绳索或铰链,难道它是飘在那儿?是恶魔杀死了他,把他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仔细观察之后,塞萨尔发现了更多难以理解的现象,他发现此人看着有些模糊,像是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当佣兵队长拿剑挑起尸体的下颌时,他还听到了口齿不清的呻吟。这呻吟似是从蓝衣卫士的尸体皮肤各处散发出的,仿佛在此人意识死亡、灵魂离去之后,他的血肉之躯还保存着死前极端痛苦的记忆。
注视了尸体一段时间后,他眼中现出了无法理解的怪象,似乎有一圈长着利齿的环形阴影在他视野边缘徘徊、逡巡,意图接近他的视野中心。他屡次想要聚焦观察,却总是看不清晰,无论目光转向哪它都在那儿。他们越过尸体,继续前进,沿路上塞萨尔不止一次忽然转过身,因为他总觉得身后飘浮着什么东西发出嘶哑的尖叫。
有时候,他感觉就是他的影子在作祟,因为它在矿道弯曲的墙壁上拖出了古怪的形状,颀长而扭曲,像是一个怪异的邪物。
这种感觉
“你最好别在意那些模糊不清的事物和你心里无法理喻的感受。”菲尔丝捏了下他的手说道。
“说清楚一点?”
“这”她犹豫了,“要解释清楚太麻烦了,总之现在你别放在心上,可以吗?虽然也有些危害,但和前面的恶魔比算不了什么。等回去了,我和你慢慢讲。”
“我们可不一定能回去。”
菲尔丝睁大了眼睛,她气急败坏的时候总是这个表情:“那等我们死了以后我也陪着你和你慢慢讲,可以吗?”
接下来又是尸体,他们发现了祭司逃跑时带走的每一个蓝衣卫士。每一具尸体都漂浮在半空中,又被塞希雅队长用长弓挨个钉死在矿道的墙壁上。这些人的眼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尸体也干瘪得如同木乃伊,似乎维持生命的能量都被吸走了。塞萨尔投去目光时,也总觉得他们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迷雾。
在他视野边缘徘徊的环形阴影越来越清晰了,几乎就是一张长满了利齿的嘴在旋转、在咬合。那些利齿间萦绕着数不清的哭声和叹息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掺杂在一起,他难以分清哪边是真实存在的人群,哪边又是荒唐虚幻的臆想。
塞萨尔忽然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了,尽头那疑似恶魔的存在也感觉到了他们。一种灼烧感逐渐逼近,却不带有半分温暖。虽然他还是没有感受到世界的伤痕,但他能察觉到确凿无疑的恐惧。那些恐惧像雾一样弥漫到他脚下,甚至用肉眼就能看到。
长弓拉满,一支箭矢如闪电般射上半空,当场将什么东西的躯壳射了个对穿。倘若不是心里填满了无法理喻的恐惧,塞萨尔说不定会抽空一笑,权当嘲讽,因为塞希雅队长射穿的不是恶魔,是个半死不活的受害者。
黑雾翻涌,有三棱状箭簇的箭矢射入其中,将一具凄惨的躯体从中射出,钉入矿道顶部。那躯体衰朽不堪,但眼珠还在,身体也尚未完全变成干尸,正是带着财产逃跑的神殿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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