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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太子望着墓碑，“但我知道，她选择了让我活着。这就够了。”

    归途中，天空飘起细雪。马车缓缓行过长街，忽见路边一群孩童在雪中堆人形，嬉笑着插上树枝作手足，戴破帽，披旧袍，口中喊道：“打妖妃诛紫党”

    太子心头一紧，正欲下车，却见另一孩子跑出来，一把推倒雪人：“你们胡说我娘说了，李妃娘娘救过她难产她是好人不准污蔑”

    其余孩童愣住，继而争论起来。最终，那护李婉儿的孩子赢了，众人合力重建雪人，换上干净布条，称之为“医仙姑”。

    太子与李婉儿相视一笑，悄然驱车离去。

    除夕之夜，未央宫张灯结彩，太子设宴款待三百平民代表，一如去年。席间，他举杯道：“这一年，我们修了渠，救了人，放了奴，办了学。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如何彼此看见。”

    他望向李婉儿，眼中温柔似水：“我不求千秋万代称颂，只愿后人说起今日，能说一句：那时的人，曾经努力过，想要更好一点。”

    钟声响起，新岁降临。

    爆竹声中，百姓欢呼，烟花照亮夜空。玄武门在焰火下熠熠生辉，不再是阴谋的象征，而成了希望的界碑。

    太子牵着李婉儿的手，走上露台，俯瞰长安城。

    万家灯火，如星如海。

    “你说，明天会更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轻声答，“但只要我们还在努力，明天就值得期待。”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大地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翌日清晨，太子未召群臣议事，而是独自登上未央宫最高阁楼凌霄台。此处可俯瞰全城，亦曾是先帝刘彻观星卜政之所。他立于栏边，望着初升朝阳映照下的坊市屋舍，炊烟袅袅升起，孩童背着书匣奔向学堂，农夫牵牛出城，商旅推车入市，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充满生气。

    身后脚步轻响，李婉儿披着薄氅走来，手中捧着一碗热粥。

    “又站了一夜”她问。

    “没有。”太子接过粥碗，浅啜一口，“我只是在想，从前我以为治国在于权谋、在于律法、在于兵戈。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治理，是在每一个清晨，百姓能否安心开门，能否放心出门，能否相信今日不会突遭横祸。”

    李婉儿倚栏而立：“就像您昨日在茶肆听见的那样，他们开始相信官可问责了。这才是最难的事改变人心中的恐惧。”

    “是啊。”太子轻叹，“恐惧一旦生根，便如野草，剪不尽，烧不绝。唯有以恒久之信，日日浇灌，才能让它慢慢枯萎。”

    正说话间，陈珏快步登台，神色凝重：“殿下，刚接到羽檄急报南越王赵胡病逝，其子赵婴齐拒不受封，自立为帝，遣使联络闽越、夜郎诸部，欲联兵北犯，声称汉室无道，太子篡政，当共伐之”

    太子闻言，并未动容，反而笑了：“果然，只要我一日不行酷政，便有人说我柔弱失纲；我一日推行仁政，便有人骂我篡逆乱统。他们不要真相，只要借口。”

    “可南境千里，兵力分散，若其真联合诸蛮起事”陈珏忧心忡忡。

    “那就让他们来。”太子目光坚定，“但我们不迎战，也不退让。传我诏令：命交州刺史整备粮秣、修缮道路，开仓放粮，赈济边境饥民；另派许娥、李婉儿率学士、医工百人，沿珠江流域巡回施教施医，每至一地，立惠民亭，张贴新政条文，宣讲一体同仁之义。”

    陈珏愕然：“您又要以德化敌”

    “不是化敌。”太子摇头，“是分化其势。赵婴齐之所以敢称帝，是因为他以为南方离心已久。可我要让百越百姓知道，朝廷不是来征税征兵的，而是来修渠筑路、治病教书的。若他们发现日子过得比从前好，谁还会跟着一个只想称帝的王子去打仗”

    李婉儿微微一笑：“您这是要把战场变成学堂。”

    “正是。”太子望向南方天际，“刀剑可以夺城，却夺不走人心；而人心一旦归附，千军万马也踏不破。”

    三日后，使团启程南下。临行前，太子亲送至灞桥，赠李婉儿一方锦囊，内藏一页手书：“宁为新生，不负此生。”

    她展信读罢，泪光盈睫，却笑着收下。

    “等我回来。”她说。

    “我一直都在。”他答。

    春尽夏来，岭南消息陆续传来。起初，赵婴齐果然发兵攻掠汉境三县，烧毁官署，掳走吏员。然而当李婉儿一行进入苍梧郡后，局势悄然变化。她在疫区设立临时医棚，七日治愈三百余名瘴疠患者；许娥则在集市高台讲春秋大义，阐明“华夷之辨不在血统，在仁政”，并当场收徒十二人，皆为越族少女。

    百姓口耳相传，称“汉家公主不带兵，却带来了活命的药、识字的笔”。许多原本追随叛军的部落首领开始观望，甚至暗中遣使求见，愿归附朝廷。

    六月中旬，南越大臣吕嘉发动政变，缢杀赵婴齐，拥立其弟赵兴为王，随即遣使奉表归降，请求内属，愿设郡县，子弟入长安为质。

    太子接报，未喜形于色，只淡淡道：“不是我们赢了，是我们终于被看见了。”

    七月，李婉儿返京。她瘦了一圈，肤色黝黑，双手粗糙，却眼神明亮。太子迎她于宫门外，不顾仪制，亲自为她卸下行装。

    “苦了吗”他问。

    “值得。”她答。

    当晚，太子召集群臣于太极殿，宣布新策：南越之地设南海、郁林、苍梧三郡，废除苛税，保留风俗，任用本地贤达为佐吏；同时启动“百越通语计划”，由太学派遣语言学者记录整理各地方言，编纂南音字典，以便政令畅通，教化普及。

    霍光慨然道：“自古开疆，皆以铁骑踏平；唯殿下之治，以仁心拓土。此诚前所未有之盛举”

    朝会散后，太子独留许娥于殿中。

    “你可知我为何坚持让你南行”他问。

    “因为您要让天下知道，一个盲女，也能走到最远的地方，说出最亮的道理。”她平静答道。

    “还因为”太子顿了顿，“我需要有人证明，即使看不见光，也能成为光。”

    许娥眼眶湿润，深深一拜。

    秋分再至，长安风起，落叶纷飞。这一年，太子废除了“连坐法”，改为“罪止本人”；下令清查全国冤狱，平反七百余案；并在洛阳、邯郸、临淄设立三大“工匠营”，招募流民、刑徒、退役士卒，从事水利、桥梁、道路修建，每日供饭两餐，完工者赐帛一匹，愿归农者授田十亩。

    民间谚语悄然流传：“宁做据朝一日民，不做彻世千年奴。”

    冬至前夕，太子再次踏上玉门关。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赴险，而是携百官同行，举行“西域五国盟约”缔结大典。龟兹、焉耆、于阗、疏勒、车师五国国王齐聚关下，歃血为盟，共誓“永为藩屏，不通匈奴，互市通婚，共护丝路”。

    典礼之上，太子亲手点燃青铜鼎中松脂，火光冲天，映照四方。

    “今日之盟，不靠刀剑胁迫，不凭威势压服。”他朗声道，“而是因为我们共同渴望和平，渴望贸易，渴望孩子能在无战之地长大。愿此火不灭，照见诚信；愿此风长存，吹散猜忌”

    五王皆伏地稽首，泪流满面。

    归途中，太子于敦煌短暂停留。他在月牙泉畔种下一株柳树，题名“思源”。

    “为何叫这个名字”李婉儿问。

    “因为一切善政，皆源于不敢忘却的苦难。”他抚摸树干，“我们曾被仇恨撕裂，被权力扭曲，被谎言蒙蔽。今日种种，不过是回到源头做人该有的样子。”

    新年伊始，太子下诏：自即年起，每年正月十五为“省过日”，百官须提交上年施政反思，百姓可上书直言朝政得失，凡言之有理者，赐帛奖之，劣政即改。

    这一日，竟收谏书八千余封，内容涉及贪腐、徭役、司法、教育，无所不包。太子命人逐条登记，分类处理，三个月内回复七千余件，整改弊政四十三项。

    许娥在昭明馆开设“谏议堂”，每月召集士人辩论国策，议题公开，百姓可旁听。有人讥之为“妇人小儿议政”，然参与者日众，连边郡牧童也写信问：“我家羊圈被官吏强拆，该找哪个衙门告”

    太子亲笔回信：“找御史台，若不理，可直递东宫。记住，你的声音，不该被风吹走。”

    春雷再响，惊蛰又至。

    这一年，太子三十五岁。他不再频繁梦见昆明池的黑袍身影，也不再于深夜惊醒。他依旧勤政，却学会了在海棠花下小憩片刻；他依旧谨慎，却敢于在暴雨中脱帽行走，任雨水打湿衣冠。宫苑深处，李婉儿亲手栽下的药草已蔓过石阶，苦参、当归、黄芪在春风里摇曳生姿，仿佛将整座东宫化作一座流动的医馆。她每日清晨仍亲自煎药，药香顺着风飘到太极殿檐角，连守门的老宦都笑着说：“如今这宫里，连咳嗽声都少了。”

    某日午后，太子与李婉儿漫步宫苑，见一对小宦官蹲在墙角，偷偷喂食一只瘸腿狸猫。

    “你们不怕被管事责罚”太子走近问道。

    小宦低头，颤声道：“它它昨晚被野狗咬伤，要是不吃东西，会死的”

    太子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头，对李婉儿笑道：“你看，善良从来不需要教导，它就藏在每个人心里，只等一个机会发芽。”

    他站起身，对两名小宦道：“从今往后，这只猫归你们养。东宫设护生司，凡救治伤病禽兽者，记功一次，积三功可免一过。”

    消息传出，宫中竟掀起一股“救生热”，连御膳房厨子都开始留饭渣喂雀，更有尚衣局女工织出小布袋，装上草药挂在廊下，供飞鸟自行取用。陈珏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是要把皇宫变成山林野舍”太子只答：“若人心能如野草般自发生长，何愁天下不治”

    年末，太子最后一次登上玄武门。

    他望着脚下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昔，却已不再是那个被恐惧笼罩的都城。这里有了笑声，有了争论，有了希望，也有了质疑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天下。

    “你说，我算不算走出井底了”他问身边的李婉儿。

    她握紧他的手：“您不仅走出来了，还把绳子垂了下去，拉了很多人上来。”

    他仰望星空，轻声道：“父皇，若您能看到今日我想，您或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这孩子，终究是比我懂人心。”

    风起，旗动，玄武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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