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陈棉棉便已起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上。她将昨夜泡好的小米倒进锅里，又添了两勺玉米面，慢慢搅动。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她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妞妞和哥哥，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那是赵凌成临走前留下的药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还有他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护理要点。
她把药单铺在桌上，对着晨光一遍遍默念：“每日按时喂水，注意体温变化，避免情绪激动……”每一个字都像刻进心里。她虽不识几个大字，可为了桃桃，她硬是靠着赵凌成教的拼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啃了下来。如今，她已能勉强读出那些医学术语：血管瘤、神经皮肤综合征、基因检测……这些陌生而冰冷的词，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但她不敢退缩。
桃桃还在炕上睡着，小脸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朵桃花状的印记此刻隐在发际线后，颜色淡了些，可陈棉棉知道，它从未真正消失。她轻轻掀开襁褓一角，摸了摸孩子的后颈??温热的，但不算烫。她松了口气，将孩子裹紧些，抱到窗边晒太阳。春阳柔和，透过窗纸洒在桃桃脸上，她忽然动了动嘴角，像是要笑。
“桃桃乖，妈妈在这儿。”陈棉棉低声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下来，“你爸去给你找好大夫了，咱们不怕，咱们一家人都陪着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李婶提着一篮鸡蛋来了。她刚推开门就压低声音：“棉棉啊，听说北京那医院要排队等三个月？”
陈棉棉点点头，把鸡蛋接过，道了谢。
“唉，这年头，看病比登天还难。”李婶叹了口气，忽又凑近些，“不过我昨儿听赶集的人说，省城里新来了个老中医，专治怪病，连瘫痪几十年的老人都给他治得能下地走路了！说是祖传秘方，百试百灵！”
陈棉棉心头一跳：“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李婶拍着胸脯，“那人姓周，住在西关巷子底下一间青砖小院里，门口挂着‘济世堂’的牌子。你要不信，我可以带你去！”
陈棉棉犹豫了。赵凌成走前反复叮嘱：不要轻信偏方，更不能擅自用药。可眼下桃桃这病遥遥无期，北京那边又不知何时才能轮到检查，她实在坐不住。
“让我想想。”她终究没答应，只送李婶出门时多塞了两个咸菜饼。
可那一整天，那“济世堂”三个字就像藤蔓一样缠在她心头。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医生那句话：“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可上级医院在哪？怎么去？要花多少钱？赵凌成带走了大部分积蓄，家里只剩三十几块钱，还要供孩子读书、买油盐酱醋……她越想越心慌，最后干脆披衣坐起，点起煤油灯，翻开赵凌成留下的笔记本。
本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下面是他工整的笔记，记录着每个孩子的识字进度、性格特点，甚至桃桃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笑的时间都标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时刻表，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若遇急事，可寻王政委帮忙。”
王政委？她猛地想起，那是赵凌成常提起的老首长，如今在军区后勤部任职。可她一个农妇，贸然去找部队领导，合适吗？
她攥着纸条，指尖发颤。窗外月光如霜，照在桃树上，影子斑驳如泪痕。
第二天清晨，她做了决定。她把妞妞和哥哥叫到跟前，认真地说：“妈要去趟省城，最多三天就回来。你们在家看好妹妹，饭在锅里，水在缸里，听话。”
“妈你要去看妹妹的病吗？”哥哥懂事地问。
她点头：“嗯。妈得想办法，不能光等着。”
孩子们没哭闹，只是紧紧抱住她。她强忍泪水，亲了亲每个人的额头，背起包袱出了门。
山路颠簸，她搭了一辆拉化肥的拖拉机，一路颠得骨头都要散架。到了县城，又换乘班车，整整一天才抵达省城。城市喧嚣扑面而来，高大的楼房、轰鸣的汽车、川流不息的人群让她头晕目眩。她按着路人指点，一路打听找到军分区大院门口，却被哨兵拦下。
“找谁？有介绍信吗？”
她摇头，声音发紧：“我找王政委……我是赵凌成的媳妇。”
哨兵皱眉：“没有手续不能进。你先回去写个申请，盖大队公章再来。”
她站在铁门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土。可她没走。她在台阶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一口一口啃着，心想：我等，我就在这儿等。
这一等就是两天。第三天早上，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出大门，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王政委。他一眼认出她，立刻下车：“你是小赵的爱人？怎么在这儿？”
陈棉棉站起来，腿都麻了。她没哭，也没诉苦，只平静地说：“政委，我男人去北京给孩子看病了。我来求您帮个忙，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省中医院有没有擅长儿科疑难杂症的专家？或者……能不能借点路费，让我也去北京陪他们？”
王政委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她。这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的布鞋沾满泥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丈夫没告诉你？”他终于开口，“他已经托人递了报告，组织上批了特殊医疗补助，北京那边也安排好了绿色通道。你不用自己跑。”
陈棉棉怔住。
“不仅如此，”王政委语气缓和，“军区医院有个老教授，专攻儿童遗传病，下周就要去北京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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