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眼睛，“你真的听见过吕用之与云娘密谋他们如何陷害张瑰为何要杀窦氏”
低功浑身一震，额头抵地：“属下不知。”
“抬头。”杨行密命令。
低功缓缓抬头，眼中已有水光闪动。
“我知道你知道。”杨行密语气低沉，“你父亲高写给我的密信中提到，他曾见你在迎仙楼外徘徊整夜，次日便性情大变。他还说，你本性刚烈，最重亲情，若非遭遇极重大打击，断不会甘为吕用之鹰犬。”
低功咬牙，双拳紧握。
“告诉我真相。”杨行密逼近一步，“否则，我不但撤你兵权，还要将你押送庐州，交由族老处置。”
良久，低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
“那一夜，我去迎仙楼寻母亲，想劝她莫再与吕用之往来。走到回廊，却听见他们在密室说话。吕用之说：张瑰知晓太多，必须除之。只要嫁祸他通敌，再借高杰之妻周宝为突破口，便可逼高就范。母亲求他放过无辜，吕用之冷笑：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岂顾小节接着接着他说，若母亲泄露半句，便让她也病逝。”
他顿了顿，泪水滑落：“我还听见他说，已命人在窦氏茶中下药，让她疯癫失语，好让人以为她因嫉妒而诬陷真人。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与母亲已有私情多年。”
杨行密倒吸一口凉气。
“我本想冲进去质问，可我不能。我若现身，必死无疑。而我死后，家中再无人能护母亲。所以我只能装作不知，只能任由一切发生直到我跪在吕用之脚下，成为他的刀。”
帐中死寂。
良久，杨行密缓缓坐下，神色复杂。
“你恨他吗”
“恨。”低功咬牙切齿，“深入骨髓。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我成了帮凶，成了刽子手，成了世人眼中的无情之人。”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低功抬起头，眼中燃起幽火：“我想让他死。但不是现在。我要等他最得意之时，当着他所有信徒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杨行密凝视着他，终于点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一旦动手，你也将万劫不复。吕用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你若失败，不仅你死，你母、你弟、你族中老幼，皆难幸免。”
“我明白。”低功叩首，“但我已无退路。活着，已是地狱。”
一个月后，吕用之宣称得天书启示，将于重阳之日在迎仙楼举行“飞升大典”，届时将召集万民见证其白日登仙。消息传出，四方震动，无数信徒携粮徒步前来，愿亲眼目睹神迹。
杨行密默许此事，并下令全城戒严，实则暗中布控。
典礼当日，朝阳初升，迎仙楼前万人攒动。吕用之身着金丝鹤氅，脚踏云履，手持玉圭，缓步登台。身后十二童男童女捧香持幡，状若仙班。
“今日乃黄道吉日，吾奉三清诏命，舍弃凡躯，回归紫府”他高声宣告，“尔等凡俗，若有缘者，可观我羽化之姿”
鼓乐齐鸣，香烟缭绕。他饮下“长生丹”，盘膝而坐，闭目作入定状。
忽然，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冲上高台，竟是阮氏贴身婢女孙秀她手中高举一卷竹简，嘶声喊道：“假的全是假的那丹药是毒他会当场暴毙这是他与低功合谋的骗局”
台下哗然。
吕用之猛然睁眼，怒喝：“拿下”
可还未等牙兵行动，低功竟亲自跃上高台，一把夺过竹简，朗声宣读：
“维大唐光启三年九月初九，吕用之自知恶贯满盈，恐遭报应，遂与七十四郎低功密谋，伪作飞升，实则携财潜逃。其所服丹药，名为九转金丹，实为剧毒牵机散，服后一个时辰内必七窍流血而亡，伪装坐化升天之象。今特公告天下，以免苍生受骗”
全场死寂。
吕用之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低功你疯了吗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没疯。”低功冷笑，“我清醒得很。这些年来，我为你杀人放火，背负骂名，亲手毁掉自己的良心。可你从未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一条狗。但现在，我要咬断你的喉咙。”
说罢，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吕用之：“你说你能通天那你告诉我，此刻为何天无雷劈你说你是神仙那你为何还在喘气”
吕用之踉跄后退，还想辩解，却忽觉腹中剧痛，冷汗直流。他低头一看，嘴角已有黑血渗出。
“你你给我下了毒”
“没错。”低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真正的牵机散，早在三天前就混入你的日常丹丸之中。你所谓的飞升，不过是一场慢性死亡的表演罢了。”
吕用之瞪大双眼，浑身抽搐，最终扑倒在地，口吐黑沫，面目扭曲。
台下百姓先是惊愕，继而愤怒，纷纷怒吼：“骗子”“杀了他”“烧了迎仙楼”
混乱中，杨行密率军入城，迅速控制局面。低功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脚下沸腾的人海，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被人称为“七十四郎”，而只会是“弑师叛主的逆贼”。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数月后，朝廷使者抵达扬州，正式册封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加检校太尉。而关于吕用之之死，官方文书仅称“病卒”，不予深究。
低功辞去军职，携母迁居庐州郊外，结庐而居，日日清扫父母与妻子坟茔。每逢清明，必设酒祭奠，独自饮酒至醉。
一日黄昏，他坐在坟前，轻抚墓碑，低声道：
“父亲，孩儿没能守住家业，也没能保全亲人。但我终究没有彻底堕落。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愿地下安宁。”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远处，一名孩童奔跑而来，手中拿着一朵野花，天真笑道：“爹爹，娘亲让我给你摘的。”
低功接过花，望着孩子清澈的眼眸，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