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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小番外—那座名为顾一野的山(第1页/共2页)

    在我的记忆胶片里,老顾的影像始终是那样一格:高高瘦瘦,像一杆青竹。

    他的皮肤是长年待在室内或车里的那种偏白,细腻得不像风吹日晒的军人,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年轻时甚至带着点未褪净的少年气,衬得整个面相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的“幼态”。

    站在高叔那样虎背熊腰、皮肤黝黑发亮、一身腱子肉仿佛要撑破作训服的特种兵旁边,他更像一个清瘦的文书,或者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

    许多年里,我无法将“军中猛虎”这个威猛又血腥的称号,和眼前这个沉默削瘦、回家会换上柔软家居服、甚至会仔细帮我妈修建花枝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以为,“强”就该是高叔那样,是肉眼可见的体魄、是格斗场上的绝对压制、是浑身散发着的、近乎原始的爆发力。

    而老顾,他跑五公里会喘,掰手腕大概赢不了高叔手下的许多兵。这种形象的割裂,让我对那个传说中的称号始终存着一份遥远的、隔膜的疑惑。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我军校毕业,被分配到了特战学院。

    学院的课堂,推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象过的门。

    这里不讲单纯的肌肉与勇气,更多的是冰冷的逻辑、繁复的数据、瞬息万变的态势推演。在一节节战例分析课上,我被那些经典的、甚至有些传奇的作战案例深深吸引。

    指挥员的每一次决策,都像在最复杂的棋盘上落下绝妙一子,渗透、迂回、佯动、精确打击……方案天衣无缝,逻辑缜密如精密的齿轮,更可怕的是那种贯穿始终的、近乎冷酷的强大心理素质,那是在最混乱血腥的关头,依然能清晰思考,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胜机。

    我听着,心潮澎湃。这才是战争的艺术,这才是真正的“强”!

    我暗暗想着,能这样指挥的人,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那才是我们这支军队的脊梁,是我们这些后来者心之所向的星辰。

    有一次,课间和教员闲聊,我由衷赞叹刚才分析的某场边境反渗透战役指挥高明。教员笑了,随口说:“是啊,经典战例。当时前指的指挥员,可是个传奇人物。”

    我好奇追问是谁。教员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然后拍了拍我肩膀:“顾小飞,你不知道?你父亲,顾一野参谋长,就是那场战役的前指核心指挥员之一。这个经典教案,最早就是他参与复盘并亲自修订的。”

    我当场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老顾?我那个看起来清瘦文气、在家话都不多的父亲?是那些让我叹为观止、奉为圭臬的战役背后的大脑?

    我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这颠覆了我太多固有的认知。我甚至私下里跑去问了高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求证心理。

    高叔听了我的问题,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笑容。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沉缓:“小子,你以为打仗是街头打架,谁块头大谁赢?是,你爸体能拼不过很多侦察兵出身的老家伙,包括我。但真正的战场,尤其是现代战争,这里,”他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比这里,”又捶了捶自己岩石般的胸膛,“要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他深吸一口烟,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硝烟。

    “你爸那脑子,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地图在他眼里是立体的,敌人在他眼里是透明的。他冷静得像冰,又狠得下心肠。最关键的是,他敢赌,但不是瞎赌,是他妈的算无遗策之后,押上一切的胆魄!‘军中猛虎’,猛的不是牙爪,是这里头的杀伐决断!”高叔重重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他是我们那代人里的一个传奇。你别用你那豆芽菜眼光看你老子。”

    “传奇”二字从高叔这样硬汉的嘴里说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我信了,但依然隔着一层玻璃。敬仰是真的,但那是一种对遥远神话的敬仰,我无法将课堂上那些精妙冷酷的指挥艺术,与家里那个会因为我妈多放了一勺盐而微微皱眉的男人重叠。

    真正的理解,来得猝不及防,也惊心动魄。

    那是毕业前夕,一次绝密的南海紧急任务简报。我们作为预备队旁听。大屏幕上投射出复杂的海图、岛屿轮廓、实时情报。

    一艘渔船被劫持,人质情况危急,环境极端复杂,牵扯敏感。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各种风险质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个沉静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接了进来,是前线最高指挥员的声音。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条分缕析,用最简单清晰的语言,重新框定了问题核心,摒弃了所有枝节干扰。

    他给出的方案大胆到令人咋舌,近乎钢丝上的舞蹈,但每一步的支撑点、每一种意外的应对、甚至对手可能做出的反应,都被他寥寥数语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计划,那是一个必然会被执行的“结果”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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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那个平稳冷静的声音在回荡。我坐在后排,浑身的血液却一点点热起来,又一点点凉下去。热的是那种洞穿迷雾、直指要害的智慧带来的激动;凉的是,我清晰地认识到,这指挥艺术的高度,我可能穷极一生也难以触摸其万一。

    行动在随后几个小时内迅速展开,我们通过有限的通道关注着进程。一切,几乎完全按照那个声音预设的路径在发展,甚至包括敌手几次看似意外的挣扎,都仿佛早已被写入剧本。当“人质安全,任务完成”的最终通报传来时,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后的低呼。

    而我,却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内部总结时,我才确切知道,那个在千里之外,隔着电波执棋定局、一举撬动死棋的人,正是我的父亲,顾一野。

    那一刻,所有的传说、所有的课堂案例、高叔的话,全都砸进了现实的土壤,轰然作响。我终于“看见”了那头“猛虎”,不在肌肉贲张的形貌里,而在那冰冷电子信号都无法掩盖的、磅礴而精准的精神力量之中。他瘦削的肩膀,扛着的是千万钧的胜负与生死;他沉静的眼眸后,运转的是能撕裂一切战争迷雾的雷霆。

    震撼之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带着点冰冷的沮丧。

    我曾在体能考核上咬牙胜过别人时沾沾自喜,曾在战术课上得到表扬时暗自得意。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一个真正优秀的军人,和一个像我爸那样的军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差的不是肌肉,不是技巧,而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战争智慧、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冷静、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洞察力、以及那份敢于为胜利押上一切、并承担所有后果的胆魄与担当。

    从南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我沉默了很久,也改变了很久。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啃读战史、战例,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逼着自己去复盘、去质疑、去尝试站在指挥员的角度思考。

    训练场上,我依旧拼命,但我知道那只是基础。我真正努力的,是打磨自己的思维,是试图去理解我父亲那一代人,是在一片混沌中寻找秩序和胜利通路的能力。

    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军人。不是成为他,而是靠近他所代表的那种“强大”。

    这条路,我知道,比五公里越野更漫长,比攀登悬崖更陡峭。但这一次,我心甘情愿,目光坚定。因为那座曾经让我疑惑、后来让我仰望的山峰,终于清晰地矗立在了我的前方,告诉我军人的脊梁,究竟该由何种材料铸成。

    后来的路,并没有因为那次南海的震撼与顿悟而变得坦荡。

    我如愿以偿,来到了父亲曾带过的、也是全军瞩目的特战团。光环之下,是更为具体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与比较。我像一头被放入猛兽群中的幼崽,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标尺衡量着,不是衡量顾小飞,而是衡量“顾一野的儿子”。

    我确实努力了,拼尽了全力。

    五公里越野,我背着比别人更重的装具跑;战术训练,我一遍遍抠细节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理论考核,我几乎能背下整本作战条例。

    可有些东西,仿佛是天堑。

    我没有老顾那种近乎恐怖的、能在纷乱信息中瞬间抓住核心的“脑子”。战场态势推演时,我常陷入细节的泥潭,或者被几种可能的“如果”困住,无法像他那样,又快又准地劈开迷雾,直指那条唯一可行的、哪怕看起来最险的路。

    更致命的是,我骨子里缺了他那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自信与决断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场统治感”,仿佛他站在那里,局势就自然向他倾斜。

    而我,更多时候是审慎的,犹豫的,会反复权衡风险,会担心决策的后果,会……害怕犯错。在需要雷霆一击时,我可能还在评估风向;在需要孤注一掷时,我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万一错了呢”。

    这种性格底色,在普通部队或许能成为沉稳的优点,但在刀尖舔血、崇尚绝对主动与冒险的特战团,就成了无形的枷锁。我像一个过于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运转到位,却偏偏缺少了那点驱动它爆发出全部能量的、野蛮的“火花”。

    几年下来,我无功无过,按部就班升到了营长,带兵严谨,管理规范,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到任何令人眼前一亮的光彩。团里提起我,多是“顾军长的儿子,挺踏实”,后面往往跟着一个听不出意味的停顿。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某种瓶颈,一种触及天赋天花板的无力感,和越是努力越是凸显差距的焦躁,日夜啃噬着我。我开始回避与老顾的交流,怕从他沉静的目光里看到失望,哪怕他从未说过什么。

    但他还是看出来了。他那样的人,隔着电话里语气的细微变化,隔着偶尔见面时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就能将一切洞悉。

    那是一个周末,我例行公事般回家吃饭。饭后,他破天荒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叫我一起去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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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额前几丝碎发。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院子里新发的绿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特战团的营长,不好当吧。”

    我心里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是技术问题,”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双曾经被我认为是“幼态”的大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照见我心底所有的怯懦与挣扎,“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这里,”手指移向心口,“没打通。想得太多,信得太少。”

    我喉咙发干,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苍白无力的说辞,在他这句话面前都溃不成军。

    “下个月,”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军区组织一场跨区对抗演习,蓝军是专业的‘磨刀石’部队,指挥风格很刁钻。我给你争取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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