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奔逃,不料被一块断垣掀翻。他用身躯护住女儿,自己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道音波形成的气浪斜斜劈下,只听“嘭”一声巨响,断垣应声而裂,救出了那对父女。
“快,去那边!”
那男子仰头望去。
红衣女子立于一道剑光之上,一手握玉笛,一手指方向,正朝着他们高声喊道。
这是姜小满第一次独自面对玄级魔——还是两只。
但她依然从容不迫地吹奏着手中的玉笛,悠扬的笛音在高空中回荡。
在云岭雅舍的休养期间,她也没闲着。
大师兄来看望她时,她便缠着他哼唱毁绝谣的音谱给她听。闲暇之时,她就反复默记旋律,手指轻点节拍,逐渐将这曲谣铭刻于心。
今日,她终于有机会将此付诸实践。
又有几道音波凝结而成,直向那沙魔攻袭而去。
毁绝谣,是以五阶音阶为分定强弱。
先前劈开断垣的是最弱的音阶,而此刻攻向魔物的,却是最强阶。
那毁绝之波劈开砂砾,砸在沙漠脑后,魔物发出阵阵痛苦嘶吼,抬起肥硕的巨掌之时掀起了漫天的沙尘暴。
沙尘暴猛烈而混沌,卷动四方,甚至震得姜小满脚下的灵剑也晃动不稳。
她连忙加注灵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远处的树魔似乎被声音激怒,挪动庞大的躯体摧枯拉朽、向她攻击过来。
姜小满暗叫不妙,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远方一道黑影凌空而下,劈开沙尘——
穿透进来的阳光映照下,刀光耀眼刺目。闪烁之余,沙魔的肥头被一击斩落。
那黑影不驾剑,而是脚踏翻飞的瓦砾,身形迅猛穿梭。
几道黑光接连闪现,沙魔的躯体瞬间四分五裂。
姜小满看得呆滞。
好生猛!
她定睛一看,认出那倾倒魔躯上的男人——正是狂影刀。
难怪这般猛,难怪凌司辰说她看一眼就会明白。
虽然她还是不认同,但不得不承认,眼下还是由衷感谢这位壮士的到来。
那树魔见同伴已死,怒吼一声,翻涌的泥土化作万千藤蔓,迅速向那黑色人影袭去——想要将其困住,却被几道刀光尽数斩碎。
姜小满看在眼里,不禁又感叹:比之她曾交过手的黄级魔物,玄级魔果然不同,不仅会使用四象之力,还能回应同伴的呼唤声。
不过,看狂影刀这般游刃有余的模样,想必斩除第二只也不在话下,似乎也不需要自己出手相助了。
眼下,还是先转移平民……
嘭——
思绪未及转过来,一道猛烈的泥沙流突袭而至,将她连同灵剑一起掀飞。
她在空中只觉天旋地转,景物飞速掠过。
随即又是一股冲力,将她直接打到了城墙之外的荒野。
姜小满在空中借力调转身躯,足下迅速聚集灵气,周身结成一道灵盾,这才得以平稳着陆。
落地之处已是城外,周围尽是荒草。
她不由思忖:刚才那股力量是什么?
沙魔已死,树魔也在狂影刀那边,难道……
刚这么想,就见远处城墙上突然隆起一道土包,然后土包急速滑下,到了地上又卷起裂变的土地向她这边冲了过来——
她大叫不好,果然!还有第三只魔!
那块土“咵啦”一声裂开,一头浑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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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犬形魔怪破土而出。
尖牙滋出裂嘴,眼睛又凸又红,弓形背上挂着深红棘刺,四爪伏地,弹跳间地上冒出混杂着泥土的魔气。
虽然体型比之城里那两头巨魔来说小得不能再小,仅与成年男子一般高,但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只玄级魔。
犬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中闪烁着凶光,缓慢地移动步伐,似乎在观察对手。
姜小满紧握玉笛,与那趵突的眼睛对视。
她……打得过吗?
思索间,犬魔突然动了起来。
身形一瞬化作残影,动得好生快!
快得在周围卷起一阵沙尘,将她环绕在中心,在外圈绕着狂奔,随时准备突袭。
可惜,比起那道白衣身影来说,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习惯了凌司辰的速度,捕捉这些多动症小怪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姜小满将玉笛在手中旋转一圈后握定。
薄唇轻附笛孔,两道毁绝音波斜劈而出,不偏不倚,将那犬魔劈成两半!
尸身消殒,然而不见魔丹,沙尘也没散。
怎么回事?
姜小满不敢懈怠。
果不其然,周围又隆起好几个土包,七八只一模一样的犬魔蹦跳而出!
刚才那只竟是分身!?
姜小满大吃一惊,急速后退,却见这次七八只犬魔一并动了起来,黑影交替乱舞,狂奔如箭,掀起漫天狂沙。
她的头随视线切换偏来转去,额上细汗淋淋,眼中则应接不暇——究竟哪只才是本体!?
一片沙雾中,姜小忽见一抹深红色的影子直扑过来——
这次她来不及吹奏,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那血盆大口将将要触及她时,却骤然被冻结。
与剩余的犬魔齐齐冻住,变成了一片连体冰雕,沙雾也化作冰冷的白雾。
响指声起。
一圈狰狞的冰雕应声爆裂开来。
哪只是本体已不再重要,只因全数碎成了残块,滚落在地,又很快蒸腾消失。
脚步声徐徐响起,冰雾中一道碧色身影若隐若现,清脆的女声随之传来:“远攻者与敏捷类敌人交战,需时刻保持距离。这些,可是您教给我的,君上。”
待姜小满看清了来人,她吓得就地以手推地,吭哧吭哧向后退去。
“你你你,你是——!!!”
*
城中的巨大动静却并未传至三十里外的高山之上。
岳山之巅,宴席正酣。
主座上,凌问天正与近侧的文家诸位宾客侃聊正欢。
那皇都来的衍丰太子也加入了其中。
其中所聊之事,莫过于围绕未来新婚夫妇的凡间生活安*排。先前比武凌二公子大显神威,这下文家诸宾客可是把这位未来美婿惦记上了。
衍丰太子为了这事可是下了大手笔,“血蛊手”文伯远也为自己给未来女婿安排的好差事颇为自喜,拿到亲家面前反复炫耀说道。
凌问天自然也满意得很,屡屡举盏应和。
而另一边席位上,凌司辰实在听不下去了,敷衍般告请一声,便起身离席。
“这……”文伯远一边拿冰块敷着自己先前比试挨伤肿起的脸,一边瞪着远去的背影。
他的兄长,文家宗主文伯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一旁的几个小辈:文家二公子文志成不嫌事大地看向堂妹,而当事人文梦语则不发一言,默默吃着盘中的食物。
衍丰太子则面上一黑,怎么,这位公子对自己的安排不够满意?
凌问天面上有些尴尬,又不知该怎么安抚诸宾客,正待唤大儿子去追人,却发现:大儿子也离席许久了。
他无奈笑笑,正待起身自己去,却见原先凌司辰坐席旁边的头陀起了身。
普头陀一直沉默不言,存在感非常低。
凌问天微微吃惊:“大师?”
普头陀面向凌问天单掌行揖礼。
“宗主,让贫僧去吧。”
凌问天见状,也点点头。
打小以来,他这个外甥对救回他的头陀很自然的亲近与信赖,若这位大师愿意帮忙劝说执拗的小孩,那倒是极好的。
普头陀再行一礼,便转身离席,往凌二公子离去的方向而去。
他循着凌司辰脚步,直跟到隔壁山头,又找了许久,才在几棵柏树间发现了那抹徘徊的雪白身影。
少年郎眉间一抹愁云,始终无法消散。
见到他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大师。”
普头陀深邃的眼瞳微动,也不急,只道:
“少施主,陪贫僧走走?”
凌司辰收敛愁绪,静默地点了点头。
第74章 不放之花
岳山,云海峰边缘。
白衣少年与素衣头陀信步而行。
此处山路平缓、密林环绕,空气清新、幽深寂静,唯有二人闲谈之声回荡山间。
“去年舅舅设宴却不见大师,后来才听闻,大师去大漠云游了?”
“呵呵,旧友之约,不得不去。一年不见,少施主面上踌躇倒有增无减。”
“莫说我了,说说大师吧。”凌司辰巧妙调转话题,“西域大漠,峥嵘险地,其间可曾遇什么奇闻轶事?”
普头陀微笑颔首,“轶事不算,奇闻倒有一件。”
“哦?愿闻其详。”
“有一种花,生于大漠极西之地,当地人人称奇,贫僧也有幸一见。”
“能让大师叹奇,此花定然异常娇艳了?”
普头陀却轻轻摇头。
“非也。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见得此花绽放之貌。”
“这是为何?”
“少施主也知晓,大漠极西地遍布噬魂邪沙,人若踏入,天地四穴受阻,灵气受制。此花亦然,若绽放,则蕊、茎、叶尽数为邪沙所噬,即刻夭折。”他停住脚步,轻叹一息,“久而久之,此花便不再开放,以苞蕾之姿生长、凋零,大漠人也称它为‘不放之花’。”
“所以大师谓之奇,在于它终生不放?”
普头陀又摇摇头。
“那是世人之奇,而非贫僧之奇。贫僧所见之奇,却是在一片无名幽谷之中的‘不放之花’,于寸草不生之戈壁中破土而出,任周遭邪沙席卷,却群芳吐艳、傲然开放。”
“不放之花竟绽放了,却没死吗?”
普头陀目色深沉。
“贫僧初亦以为奇,然近观方知,此处生长之花,浑身已生出剧毒,与噬魂沙的邪气正好相抵。此幽谷乃是沙尘最狂之地,久而久之,花芯与周遭恶气早已浑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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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故不再惧之。”
凌司辰顿住步伐,似一时陷入思索。
“生于末路、逼至穷途,舍柔存刚、不破不立,确实奇。”他倏尔浅笑,“若有机缘,我也想亲眼一见此花。”
普头陀转过脸来,那无眉的眼中是慈祥的笑意。
“若有机会,贫僧,也必带少施主去看看。”
*
同一时刻,岳阳城郊。
羽霜微微甩头,几缕因术法而染白的发丝恢复乌黑。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幽荧结成的屏障,将气息紧紧隐匿其内。
如此,城里那位感知灵敏的“怪物”也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眼前的红裙少女依旧蜷在地上,神情紧张,眼中闪着惶恐:“别,别过来!”
姜小满认出了眼前之人。
虽然如今穿着一身异邦的舞女服饰,绫罗垂挂。但这张脸,还有那冷冽如霜的气息,绝无可能认错。
羽霜闻声,脚步顿住,眉间露出一抹哀伤。
“您很害怕我吗?”
“废话!你是魔,你害死了好多人!”少女厉声斥道。
虽然口中说着害怕,但却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她清楚自己心理上的恐惧,然而身体却未曾发出任何警报。全身的每一寸神经,仿佛在悄然告诉她:眼前的并非敌人。
她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愤恨。
眼前这存在有多么可怕、多么强大,尽管记忆有些模糊,她依然记得那无声无息间封冻云州城的漫天冰雪。
“君上若是不喜欢,日后属下不再伤害任何蝼蚁便是了。”
“住口!一口一个‘蝼蚁’,我们是人!不是蝼蚁!”姜小满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燃烧,“还有,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君上!”
怒吼出这一句,恐惧竟随之消散无影。
眼前的人依旧乖乖立在原地,静默无言。
许久,那秀唇才微动:“君上,您只是不记得了。”
还来……
姜小满怒不可遏:“我记得,什么都记得!我在姜家出生、长大,只不过是中了你们的诅咒!”
对,诅咒。
古木真人也曾提起过,她幼时便中了魔物的诅咒,因而得了这说不了话的怪病。
等等。
可是……她现在竟能说出这么多话?
低头看向腰间的铃球,静静地垂挂着,未见丝毫光亮。
铃球未生效,她却未觉异样,这意味着:诅咒对魔物不生效。
她眉头紧蹙,思绪如乱麻般纠缠,渐渐喘不过气来。
这时,眼前的魔物抬起了手。
姜小满顿时警觉,身子一绷,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我只是要将君上的朋友还给君上。”
“朋友?”姜小满满眼疑惑。
舞女轻轻挥手,眨眼间,鹅黄灵雀展翅翩然而出。
“璧浪!”姜小满眼中瞬间涌现出惊喜。
原以为璧浪死在了寻欢楼,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她顾不得满身泥土,急切地起身,将灵雀紧紧捧入怀中。
然而,怀中的灵雀却异常安静。平日里那喳喳不休的小东西,如今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望着她,一声不吭。
姜小满关切地揉着它的小毛头,“璧浪?你还好吗?”
羽霜微叹一声,低语道:“璧浪,你来告诉君上吧。”
灵雀这才幽幽开口:“您真的是君上吗?”鸟儿小小的毛头一个劲低下,“君上,属下有愧未能识您尊驾,请您原谅属下先前的无礼。”
这一番话可把姜小满惊得发怵。
“你在说什么呀,璧浪?”
灵雀却乖巧地仰起头,圆咕噜的眼睛看起来赤忱又恳切。
“属下听军师说了,您的记忆与功力尽数被封印,所以才不记得我们了。但您放心,即便如今属下变成了灵鸟,依旧愿为您鞍前马后、誓死效命。”
姜小满愣愣地听着,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的呼吸急促,喉咙干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羽霜见状,眸中波光流转,语气愈加诚挚:“君上不信我的话,璧浪的话总不会错吧?毕竟,是您用气息与他的丹魄相融,才让他得以复生。”
少女的脑袋又遭受一波冲击。
什么!?
细细回想,当时自己救星儿心切,按照书中所述,用魔丹与星儿的躯体相结合。她方才所言“他的丹魄”,那岂不是说……璧浪就是那水魔!?
犹如一道霹雳在脑中炸响。
“不,不,你骗人……”姜小满连连后退,死死盯着眼前的舞女,而手指则紧紧锁住了怀中的雀鸟,“星儿,那我的星儿在哪里!你把星儿还给我,还给我……!!”
灵雀被她掐得快要翻白眼,却始终不发一声。
直到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姜小满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度,忙松开手。
灵雀一落地便瘫软下来,声音微弱:“君上请放心,属下已用残余的力量,保住了这副身躯最后一丝灵识。虽然微弱,但既知它是君上重要之人,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守护。”
说着,那灵雀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幽光褪去,恢复成了普通的鸟眼。
不会说话的鸟儿嘎嘎叫了起来。
姜小满似乎明白了什么,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星儿……星儿……”她喃喃低语,接连的打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抱起鸟儿,泣不成声,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浸湿了灵雀的头羽。
而身着碧色舞裙的女子,则静静伫立在一旁。
许久之后,待到地上的少女已经不再哭泣,双眸空洞而木然,羽霜才缓缓开口:“君上,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
姜小满收回灵雀,自己则跟着舞女回了城中,在偏僻小道里兜兜转转。
远远看去,魔物尸身庞大如两座山,阳光下逐渐裂变、消散成尘。
城中则一片肆虐后的狼藉,房屋倒的倒塌的塌,居民多数避难去了,街道空旷而寂静。
高空中,凌家的青衣修士剑影纵横。
姜小满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阵难受,又生出一阵迷茫:她不知道该不该前去帮忙,亦或是——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仙门律令其三:不与魔族同污,见魔,须斩之。
而她此时,却与一只恶名昭彰的大魔同道而行。
思索间,前方的舞女回过头来,轻声唤道:“君上,这边。”
姜小满回过神,却依旧怒视着对方。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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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我不承认我是你口中那个什么‘君上’。我理解的是,你们那个魔头对我施加了诅咒或是做了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那部分消除掉!”
她暗自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暂时的配合,
眼下,她不能盲目反抗。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取得对方的信任,套出一些魔族内部的情报,到时候再回去告诉各位宗主,将它们一网打尽。
羽霜浅然一笑,轻描淡写:“随您吧。无论您是完整的君上,还是一部分君上,属下都会视您为主君。”
姜小满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说得倒轻巧!你身为地级大魔,位列第四,结果竟然连原则都没有吗?就算我是你的主君又如何,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羽霜的步伐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红衣女修,这次的面色却尤为认真。
“原则?君上指的什么?”
这番严肃的态度让姜小满一惊,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心中暗自告诫自己要与眼前的魔物保持距离。
她沉声道:“就比如你刚才,随随便便杀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那不是我的同伴。”
姜小满被这话弄得有些懵。
“不是?你们,不都是魔吗?”
羽霜沉静作答:“那是前北渊的战士,蛹变前我尚且不认识,更别提之后了。”
蛹变?
这个词姜小满从未听过,她微微蹙眉。
羽霜则继续道:“属下猜君上的意思,是指我和他都是瀚渊人?也罢,既然君上全忘了,我也可以给您重新解释。不知这样说您能理解吗?天外人也有战争,也会自相残杀,而我,杀一个要伤害我主君的怪物,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
天外……又是这个词。
听多了几遍,她大概能猜出意思:想必应是魔物称呼他们人界的意思。
那么这个瀚渊,应该就是魔界的意思了。
姜小满继续问:“你说的蛹变是什么?”
“瀚渊之人心灵残缺,生来便会得一种怪病,名为罹寒。此病发至晚期时,患者全身会渗出一层暗黑浓浆,将躯体包裹,所化之物则名为‘蛹’。此成蛹的过程,即为‘蛹变’。”
姜小满心中暗暗吃惊。
“成了蛹后,会怎样?”
羽霜垂下眼眸,“成体的蛹有两期,一期为固态,二期则气化。蛹期长短因人而定,少则数十年,多则成百上千年。不过,一旦成蛹,基本便意味着人格的死亡。”
“成百上千……所以蛹就是那些狰狞可怕的魔物?”
羽霜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蛹变至晚期会破开,破蛹之后,所化之物才是你方才所见的怪物。生前有些天赋、能使四象之力者,破蛹后便成为天外人口中的‘玄级魔’;而资质欠佳,未能习得术法者,其蛹变之物则为‘黄级魔’。”
姜小满听得心头发紧,“那……‘地级魔’呢?”
“是余下尚未蛹变之人。”羽霜的神色一黯,轻轻叹息,“只是,先前大战出来的战士已尽数蛹变,就连祝福者也蛹变过半,除了天罡将,已所剩无几。”
尽数蛹变!?
姜小满的心跳加快,口中有些干涩,轻轻咽了口唾沫。
“你说的这些蛹,总共有多少?”
……
一阵沉默中,舞女的声音平静如流淌之水。
“远征的战士,共计二十万。”
“加之千年以来由天劫封印渗出的气态蛹……当有数百万不止。”
数百万!?
姜小满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这些蛹……都藏在哪?”
羽霜的眼神深邃如渊,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幽寒。
“蛹变后的第二步,便是气化。直到再度生蛹重构躯体,都会以无形无味之气体存在。但即便如此,仍旧需要一片安静无扰的空间来栖息。而天外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她眼神放出暗芒,不由让姜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悠悠之音道:“便在您的脚下。”
第75章 我是您的坐骑
脚下——!
姜小满心中猛然一怔,脚底更是一凉,胃里则翻涌着一股呕意。
“你……你是说,成千上万的魔物,都在这地下?”
羽霜轻轻颔首,神色如常:“没错。一旦有合适的契机,或如方才那三只一般,嗅到山灵之气而加速破蛹,重现于世。”
话音落下,羽霜的思绪却回到先前:那缠绕着山灵之气的物品,比如岩玦的角片。按理说,这微薄的山灵之气不该引发如此剧变,如此看来那三只怪物当是已临近破蛹,只是因这角片加速了这一过程。万万没想到,将角片带来岳阳城,竟差点害了君上。
姜小满打断她的思绪,急不可耐:“那怎样,才能阻止蛹变?”
羽霜轻轻叹息。
“很遗憾,阻止不了。”说着,目中带着几分忧伤与郑重,“君上,也就是您,已经为寻求解除之法奔波了数千年。可惜,如您所见,最终并没有什么改变。”
姜小满心中咯噔一下,但有冒出一个念头,急切地追问:“那,减少呢?能不能想办法,将这些蛹隔起来,或者减少一些?”
“不能。”羽霜一字一句道,“瀚渊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蛹渗出。只要瀚渊还在,只要瀚渊人还在出生、病发,‘蛹’便不会减少,也永远不会消失。”
一番话尽,姜小满怔愕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
成千上万的魔物潜伏在脚下。
若是从前听到此等荒诞之语,姜小满定会嗤之以鼻。
然而此刻,她却感到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包括眼前的“魔物”,明明是魔物,竟然装作一脸赤忱无伪、毫无保留的模样,让她莫名有些恼火——少装出一副人的样子!
这倒好,把害人、食人诸多罄竹难书的恶行全都归咎于所谓的奇病,以此来洗脱罪责吗?
那死去的岳师兄、项师兄他们,还有生死未卜的小白师兄,他们的痛苦与牺牲,难道就这样被一笔带过吗?这些罪孽,谁来承担?
姜小满紧咬牙关,捏紧拳头,眼中隐现血丝。
然而她又想到一事。
“你口口声声说,魔是‘人’,经历了‘蛹变’才化成怪物。可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变成了巨鸟!这又当如何解释!?”她猛然抬头,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质问道。
羽霜依旧温和,眸光平静无波,轻声答道:“我是您的坐骑。”
“啥!?”
舞女轻言细语道:“我们四鸾,乃渊主之坐骑,与其他瀚渊人不同。我们生来便是鸟形,是您用自身气息与山灵之气融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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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赋了人形。”
“四鸾……”姜小满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三界话本》所读过的只言片语。
据话本记载,四鸾乃是四只极其强大且特点鲜明的地级魔。其他魔物头上生的皆是利角,唯独四鸾,生的是一对羽翅。
姜小满心乱如麻,嘴上却不肯服输:“这么快就自打脸了?任你怎么解释,你的理论根本站不住脚。你说的什么‘变蛹’,什么‘我是君上’,根本都是胡说八道,我凭什么要信你?”
“……”
羽霜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未再争辩。而是徐徐转身,轻声道:“君上,请随我来。”
姜小满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纤细而冷静的背影上。
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她跟着羽霜在小巷中七弯八绕,最终来到一处无人宅院。
羽霜推门而入,回首示意姜小满在院落稍待片刻,便径直走进了屋内。
很快,她就出来了。
但手中还抱着一个东西。
姜小满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只死掉的动物,准确的说,是一只已经干瘪、了无生气的猫尸。
她脸色大变,眉毛拧作一团,惊愕道:“你杀了它?”
羽霜平静地摇了摇头:“它是被前主人虐待至死的,我只是在此地陪了它最后一程。”她纤细的玉指轻抚着猫的尸身,“君上,非是只有天外人口中的‘魔’,才会残害生灵。”
姜小满无言以对,眼中虽仍抱有怀疑,但却多了几分怜惜。
她看着羽霜抱着那黄猫尸身,将它搁置在院中的石桌上。
“君上,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小满掀起眼睫,不动声色地等对方说下去。
羽霜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挚友在战斗中身亡,我请求,您能像复生璧浪一样,复苏她的丹魄。”
她说着,从腰带中取出一片柔羽,其中包裹着一颗小小的丹珠,生着暗芒。
丹珠从柔羽中出来的一瞬魔气四溢,又被舞女施术压了下去。
“你要我复活魔物!?”姜小满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她竟然听到了如此荒唐离谱之语。
“这件事,只有君上您能做。”羽霜轻叹一声,“而且,她若复生于凡世猫身,只会如同凡猫般生活,不会拥有灵力,也不会对世人构成威胁。君上,羽霜思念故友,只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话音未落,姜小满却背过身去。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复活魔物?我连璧浪……我先前所为是因为毫不知情,若是知道星儿会被水魔夺躯,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我……”一番话带着些许喘息,听得出说话之人焦躁又不安。
羽霜轻声道:“可璧浪,他从未伤害过君上和君上身边之人,不是吗?”
姜小满咬紧牙关,心中沉重不堪。
一席话入耳,她却情不自禁回忆起与璧浪相处的时光。
璧浪和小白师兄、梨儿师姐他们在一起的那时,所有人都笑意盈盈、轻松自在;以及夜深无人之时,璧浪还能陪她聊天,解她的烦忧。
在不知晓璧浪是水魔之前,她是真心将璧浪当作灵雀、当作朋友。即便心中隐隐感知,它明显不再是曾经的星儿,但她依然选择自欺欺人,自私地享受着与璧浪共处的欢乐时光。
若是不知道真相,今日与璧浪重逢,本该是多么喜悦的事情。
可是……
“君上,求您了。”
姜小满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的魔物已跪伏在地。
“你不要这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第四大魔,你无恶不作,你——”
而屈膝跪地者依旧平静而恳切:“君上,羽霜只愿听听挚友的声音。若君上之后认为有威胁,我会为君上即刻铲除她。”
姜小满感到一种无力的疲倦涌上心头,她将脸埋在双手中,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个荒诞的梦魇,等到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且看身后跪伏在地的“魔物”,哪里还有一丝魔物的样子?
云州的记忆中,它是那般强大,眨眼间、便能封冻整个城池。可现在,这个眼中闪烁着柔光与恳求的女子,真的是那同一只魔物吗?
姜小满使劲揉搓着脸。
“你说,复苏丹魄,只有你的君上能做到?”
“没错。”
“那我现在试试,若是失败了,是不是就证明你找错人了?”
羽霜先是沉默了一阵,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飘落的雪花。
“若失败了,您依旧是我的君上,只是,力量还没恢复。”
姜小满五官都扭曲了。
“不是,你说你一个长得人模人样的魔,怎么无理取闹呢。”
*
无论如何,姜小满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她清楚记得,当初自己完全按照《三界话本》上的十个步骤复活了星儿,从未想过什么“只有她能成功”的说法。
现在若是故意不按那顺序,胡乱操作一通,估计便会失败吧?不管魔物认不认,让眼前的魔物看清楚,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绝非它口中的“君上”。
这般想着,姜小满从羽霜手中接过澄黄的魔丹。
那魔丹小小一个,竟然滚烫得吓人。她刚一接触,魔气便瞬间穿透了她手指结出的灵盾,炙热的气息灼烧着她的指尖。
姜小满痛呼一声,手一松,丹珠滚落在地。
羽霜迅速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丹珠拾起,又不由分说捉过姜小满烧伤的手。
“你干嘛——”
姜小满话只说一半便停住,却见羽霜指尖轻微施术,一层薄冰覆在那烧红的指尖上,冰凉的触感迅速缓解了疼痛。随着薄冰的消散,烧伤的魔痕竟然也随之消失。
她急忙抽回手,又瞪了对方一眼。
羽霜轻声道:“我来吧。”
说着,将那丹珠轻轻放在猫身上。
“君上,请施以气息,裹住猫身。”
姜小满虽满腹狐疑,还是按照羽霜所说的做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将体内的灵气集中在指尖,然后缓缓地释放出来,如同缥缈的轻烟一般,包裹住那只猫的身体。
随着灵气的环绕,那颗魔丹一点一点消融下去。
之后两人伫立许久,凝视着猫身,却迟迟未见任何动静。
姜小满如释重负地呼出一气。
她正开始嘲讽:“看吧,我就说嘛,不行……的……吧……”
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越瞪越大,只因那猫爪子忽然微微动了一动。
她的心猛然一紧,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猫,连眨眼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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