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是林凌很小的时候,他躺在母亲怀里,看着庭院里的男人练枪的时候,母亲给他念的诗。
不过看他父亲的架势,大概是想拿手里的银枪当鱼叉使,然后从江南一路捅到云南。
不过林凌事实上还是对那杆枪和如何使枪很有兴趣。
至于那首江南可采莲,林凌能背下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这是母亲教他的。
而现在,林凌真的到了江南。
不过没看见鱼戏莲叶,因为此刻正是阳春三月。
通往扬州的官道上,林凌正慢悠悠地溜达着,步伐一摇三晃吊儿郎当,像雾像雨又像风,就是不像正经人。
虽然因为背着柄一看就是凶器玩意,自从进了江苏境以后,林凌没少被路过的公差盘问,不过林凌这一身土里土气的打扮和气质倒总是能让公差在随后放下戒心:
哪有这样式的江洋大盗啊?
估计是哪家穷门小户家传习武的子弟出来游历吧。
公差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确实猜对了后者,不过没猜对前者。
因为从行为上来看,林凌确实是个江洋大盗。
此刻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三月天,官道旁的民舍前,有孩子在放着风筝,官道上行人如织,乘马坐轿的富贵官宦和赶车挑担的普通百姓擦肩而过。偶尔还有袅袅婷婷的少女带着侍女仆人走过。天上飘来些许柳絮,和道边开放着的小小野花相映成趣。当传闻中江南的富足与生机生动地展现在林凌眼前的时候,林凌只觉得身处其中,自己也和这天地一般,充斥着平安喜乐的气息。
“就连鸡腿都更香了一点呢。”林凌扯下一只鸡腿,大口咬下去。
扬州,古称广陵,又名江都,作为长江与京杭运河交汇的枢纽,百年来享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美名。如果说哪个地方最有对江南盛景的代表性,扬州绝对能算是其中之一,“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历来都是士子们的绝对梦想。
不过,扬州尤其为人所知的,是与泰山姑子,西湖船娘,大同婆姨齐名的天下烟花女子代表——扬州瘦马。不过扬州因其富庶,所谓饱暖思淫欲,故而扬州烟花甲天下,为天下温柔乡之冠。
不过林凌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最希望的大概只是想看到那对夫妻。男人身材高大,背着一杆长枪,女人面目柔和,善良贤惠。
然后他可以冲上去对着他们叫一声爹娘。
可他又本能地害怕见到他们。
他怕自己被他们发现并没有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那些经史子集自己压根就没怎么翻过,他怕看到他们失望的样子。
但其实他心底里最怕的是,如果真的见到他们,他该如何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为什么不带自己一块儿走。
是有原因的,还是他们不要自己了……
他很害怕听到答案,因为他害怕答案是他不愿意听到的那一个。
数年下来,他长大了,强壮了,脸庞看着还是少年模样,身量却俨然有七尺了,衣服虽然还是土里土气的短打,可内里的肌肉结实而发达,蜂腰猿臂,肩宽膀阔,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母亲怀里那个看着父亲练枪的小孩。
近江南而情怯,林凌天生随性,就像秦汉时的游侠儿,他以成年人的姿态走自己的路,可十五岁的林凌明白,他其实还是那个叛逆的怪孩子,明明心知肚明是被丢下的,明明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有些模糊了,明明不敢问他们那个问题,可还是会想起他们。
每当想到此处,林凌都会狠狠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千情万绪通通甩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自己的路。
情怯在心中,可道路却是在脚下,如此,便既来之,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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