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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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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男宠 “他,我要了。”

    窗外邪风呼啸而过, 街头儿童的哭闹渐渐散去,车厢内满是暖气萦绕。

    宋月禾怀里抱着个捂手的炉子,佯怒地瞪了小丫鬟一眼:“怕什么, 爹爹今日陪着姨娘们出城游玩, 等再回来又不知几时了,我们只要不言语,他怎么会知晓?”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

    “星儿。”宋月禾打断她, “啧”了声开口:“没有什么可是, 你别成日里自己吓自己。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那近日红极一时的沈头牌吗?”

    被唤作星儿的丫鬟被问得一怔:“小姐您说的可是,那从北平来的名角儿,沈星词?”

    宋月禾弯了弯唇:“正是。”

    小丫鬟当即便不吭声了。

    北平沈星词,没有人不好奇。

    “我前几日听闻那星禾阁管事的来报, ”宋月禾边说,边空了只手出来支在车中央的小几上, 虚虚撑住下巴,眼神放空道:“他会在今天戏班表演后当众展露真容。”

    “也不知道, 这位红极四九城的京剧名伶, 除开那副好嗓子,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

    话落, 马车忽地颠簸一下。

    星儿赶紧伸手去扶宋月禾, 等她坐好之后,起身半撩开帘子:“混账东西,怎么赶的车?”

    车夫为难地转过身,犹豫两秒,道:“星儿姑娘,我也不知晓这些个孩子是从哪跑出来的, 就扒在马首边上赖住不走。您看需不需要请示一下小姐……”

    星儿顺着他的话往车头方向看,果不其然见有一群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头发乱糟糟地,辨不清男女,统一用期艾的目光注视着她。

    “……”

    “星儿,何事?”宋月禾久等不到,出声询问。

    女声柔和,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忘记是谁带头,那群小孩竟一窝蜂地涌到了车厢旁,动手去扣那黄木梁里镶嵌的各色珠宝。

    “你们干什么!”

    星儿呵斥,扬手便招来了家仆将他们扯开。

    “原本还念你们可怜,”星儿眼角被怒气惹了点红,“现在看来,哪怕被饿死,也全都是你们罪有应得。”

    语气更是丝毫不见客气:“一个个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有胳膊有腿,只会明抢是吗!”

    “……星儿。”

    宋月禾听见动静,歪了点脑袋,从帘缝望出来,瞧见与家丁厮打在一处频频挨揍的小孩们,叹息道:“罢了,让他们住手,且随意给些银两打发了去吧。”

    闹剧就此终结。

    布帘放下的一霎那,那群小孩中离车厢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似恍然窥得话本里神仙的真容。

    乌发金钗,如意髻,脸上擦着亮丽的胭脂。环佩叮当,珠玉陪衬着绝世容光。

    富贵逼人眼。

    彼时关中正值初秋,寒风陡峭。

    春际无雨,夏末干涸。街头小巷,到处爬满了乞怜求食的难民。三秦大地之境,斗粮可值万两银。

    宋月禾的父亲。

    便是这带专营米面的富商-

    星月阁是西京城内最大的戏园。西北人性子爽朗,那些个唱曲儿的,平日多以秦腔为生。

    吼叫的嗓子,粗犷豪放,一声声地震天响,冷不丁地就会把人吓上一大跳。

    宋月禾皱眉,端了盏茶,压惊。

    二楼包房的视野开阔,稍打眼一瞥,就能瞧见底下楼台处黑脸包公正唧哇卖力地吆喝着。

    旁边小厮是个实有眼力见的,瞧她一脸兴致索然,忙关切地问。

    “宋小姐,您可是有哪里觉得不喜?”

    宋月禾坐得端正,半点动作没断,连眼都不抬一下。

    星儿当即会意:“你们这里管事的专程去宋府把我们小姐忽悠出来,难不成就是来看这日日都有的梆子腔?”

    闻言,小厮先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深躬下身子,应话道:“星儿姐姐莫恼,这不是小姐刚来没多久吗?沈公子已经在后面上妆了,即刻便来。”

    星儿哼了声:“好大的排场!我们小姐时间本是算得恰恰好,要真细究起来,恐怕早就该轮到沈星词上台了吧。”

    小厮陪笑两声:“要果真如此,岂不是让宋小姐平白错过,只能看个半折戏,临了反倒不能尽兴。”

    宋月禾把茶杯磕到桌沿,似笑非笑:“你们又怎晓得我何时入门?”

    “呃,这……”小厮突然支吾起来。

    当适时,舞台上的声乐陡尔换成了婉转的调子,画风即刻大变。

    粉妆淡抹的青衣登场,唱腔空扬幽灵。

    瞧见她那一扇点翠头面,宋月禾可算来了点兴致,略微抬手指了指:“她头上戴着的,可还有新的?”

    小厮不明其意:“有的。”

    “那行。”宋月禾笑了笑,拍手起身道:“带我去扮上。”

    小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星儿也拉着她劝:“小姐,您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戏子扮相都是些下九流的勾当,”星儿咬了咬唇,“如果老爷知道了……”

    “可他自己不是也娶过戏子么?”宋月禾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记得三姨娘便是出身于戏廊,平日就属她最得宠,足以见得爹爹是极喜这件事情的。”

    “算算日子,也快到他寿辰了。”她说,“正巧我想给他……”

    “快看,快看,出来了!”

    这边正说着话,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宋月禾的话音便止在了喉咙。

    女孩浓密弯曲的眼睫随吵闹声下落,在白腻如瓷的面容下覆成一小片的阴影。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众人中央的男人。

    与别个不同,他穿着件莲花色高领长褂,斜襟环扣,手执一把竹木柄的折扇,面戴半冠铁制镂花面具。身姿笔挺,秀比芝兰玉树。

    薄唇皓齿,皮肤更是白得发透,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妖冶的劲儿。

    口哨声接连响起,他起势,却不似方才女子般谄媚,也不像先前花脸般豪迈。

    是一种很温柔、又很冷情的声音。

    跟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他唱的是《定军山》的选段——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

    最后这句,一个“爷”字他念词时反手合扇,手腕翻转间,似嗤似怠,举手投足皆是不屑。脾性傲得,仿佛真是个大爷,压根不像一个供人赏乐的戏子。

    楼上的暖阁炉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星直往外冒。宋月禾有些泛热,不自由主地摸向耳朵。

    叫好声一片,钱票金银砸了舞台一地。男人余光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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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动步子,眸底有厌恶,一闪而过。

    掌柜的走出来拱手,笑眯了眼睛:“感谢诸位捧场,想必今日也是听说些什么。”

    “这位——”他向旁侧开身,把位置空出来,介绍:“就是前日才从北平来的伶人,沈星词。”

    “新老乡亲的,咱这地方的人实在,也不爱学那大城市里头的人卖关子,今个儿,就掀了他的面具,给我们瞅瞅,大家说好不好啊?”

    起哄声乱七八糟,淫言秽语不堪。沈星词垂在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臂上青筋暴起一瞬。

    良久,他隐于面具之下的桃花眼轻闭,蓦地卸了力,任凭掌柜那只满沾污垢的手慢慢靠近。

    空气里全是恶臭气息。

    他认命且绝望,只能靠舌齿相抵撞破的血腥味麻痹自己。

    “慢着——”

    就在众人屏息,或冷眼或看热闹般地旁观戏台掌柜伸手触及沈星词的前半秒,有一道甜腻的女声自高处飘荡而下。

    音线细软,却不失凌厉。

    掌柜手一顿,堪堪停于沈星词鼻侧,慢悠悠转身,眺向二层楼房,耐心等待她报价。

    沈星词也在仰首看着她。

    似在思琢,也如审视。毕竟这个年代,高门大户里,能被允许如此抛投露面的女子甚少。

    嫌弃越过掌柜贪婪的目光,宋月禾视线穿透面具,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莞尔。

    “他,一千两金,我要了。”-

    “小姐,您实在太冲动了些!”

    回去一路上,星儿忍不住地淡声抱怨。

    宋月禾凉凉看她一眼。

    “您明知老爷最不喜您成日里乱跑。”星儿很是烦闷:“这下可好,本来只是说偷看一眼,结果脸还没见着,就大手一挥直接把人带回府了,平白花掉一千两金。”

    “如今这一千两金可不比往常。”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您刚刚这行为传出去,有损闺家声誉不说,恐怕老爷也会被那些个莽人盯上,如果真抢到家里,可该如何是好?”

    宋月禾被她杞人忧天的性子逗笑,捏了把她的脸,道;“星儿,你竟比我还胆小。”

    “小姐!您再这样,我真要去找人告你的状了!老爷虽不在,陆三少可……”

    “诶诶诶,别、别和表哥说……”宋月禾缩了缩脑袋,认怂:“我不笑你还不行嘛!”

    “不是笑话的问题。”星儿板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关键咱们连那个人的底细都不清楚!”

    宋月禾捂紧手炉,附和:“确实哦。”

    “而且,您出的价都够买下一整个戏楼了。”

    宋月禾点点头,肯定:“没错!”

    “小姐,老爷祖辈世代从商,亏本买卖咱们不能做。”

    宋月禾眼睛亮了亮:“有道理!”

    许是意识到她态度缓和,星儿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提议:“趁现在来得及,不如——”

    “不如换成他来服侍,让我多看几眼!”

    星儿被噎了个半死,幽怨地看向自家主子。

    宋月禾仿若未闻:“还有,我瞅星儿你说得困乏,想来是车内空气闷热导致,反正现下离回府尚早,不如下去走上几步,消消火?”

    星儿:“……”

    她终于彻底闭嘴-

    沈星词被宋家大小姐买入府作宠的消息,不日便传遍了西京。

    宋老爷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所有家丁皆抖了几抖。

    “大小姐呢?”

    跟在宋老爷后头的当家仆从,躲在他背后,朝满院子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了然,纷纷表示不知情。

    宋老爷嘴角抽了抽,沉声又问:“那个伶人呢?”

    大家默言。

    “说话!”宋老爷罕见动了怒:“我出门一趟,回来都变哑巴了是么?”

    “护着小姐就算了。”他气急暴喝,眉头紧锁着:“连那个玩意儿也说不得吗?”

    没人敢抬头。

    半晌,宋老爷一言不发地摘了手套,抬脚往宋月禾单独居住的小院走。

    一个小丫鬟却在这时,猛地冲上前,张手拦住了他。迎着宋老爷阴鸷至极的视线,她当即吓得双膝跪地,颤颤巍巍地磕头。

    “老爷,您不能过去!”

    宋老爷面上愠色更重。

    “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

    丫鬟哆嗦了下,结巴解释:“因、因为,小姐她……”

    还未等她憋出理由,话头便被他人接过。

    “小姐无事。”

    “北平沈氏拜见宋老爷。”

    第42章 反抗 “门户之别,跨不过的鸿沟。”……

    灭了灯的屋子暗影戚戚, 无声配合着林星泽时而激进、时而静默的描述,显得格外诡异。

    季繁听得入了神。

    忽而,他将手中折扇点在桌面,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随后悠悠伸手,捞了杯晾好的茶,低头慢品小酌起来。

    虽知晓他是在卖弄玄虚,但奈何季繁此时早已被吊足了胃口, 也顾不得细思其他, 自觉当起了狗腿,拎个茶壶,耐心等在旁边。

    见他放下杯子,她立即接了过来, 边往里灌水,边随意问:“所以, 这位宋小姐究竟在里屋做什么?能让丫鬟如此紧张。”

    见状,一旁的陈硕剑眉半挑, 将手中捏着的空杯不动声色地推到她手底下。

    季繁倒水的动作一顿, 偏头。

    陈硕:“我也要。”

    “自己不会倒?”

    “不会。”

    “……”季繁瞪他一眼,扯过来, 倒满。

    “其实不过先前所说, 为她爹的寿辰扮像而已。”林星泽笑了笑,喝了口茶:“宋小姐虽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规矩,但毕竟生活在那个年代,男女有别的传统还是要守的,让男伶近前伺候也不过是个随口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季繁把陈硕的茶磕到他眼前, 抬手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却被人拦住。

    “我帮你倒。”陈硕接过茶壶,含笑道。

    季繁狐疑瞥他一眼:“你不是不会么?”

    “刚学的。”他面不改色地胡扯。

    道具茶壶为逼真,特选了铜锡材质的老古董,外皮已磨出了许多划痕,满是时代的痕迹。

    灌水之后,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季繁方才举了半晌,这会子正好胳膊发酸,便也懒得和他计较,径直甩手扔给了他。

    “哦哦,那她买了男宠……”

    旁边突然射来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季繁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干干咽了下口水,改口:“戏伶回家,就真只是想跟着学上一两句唱腔?”

    “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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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啊。”季繁一拍桌子,拧眉说得愤慨:“她如果只是想学戏曲,估计那什么园子里多的是老师,何必平白浪费一千两金。”

    “四舍五入算下来,就是现在社会,顶流明星的出场通告,也比不过其十分之一。”

    陈硕垂眼,给季繁倒好了水。

    却没着急拿给她,反而护在手中端详把玩。模样照旧吊儿郎当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林星泽:“诚然,该是有点喜欢在的。”

    “那那个男伶呢?”

    “这个嘛……”林星泽噌地一下甩开折扇,缓缓摇起来,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

    季繁简直快着急死了,忙不迭催促:“你、你你,你倒是说啊!”

    林星泽倒是想说。

    但后面的剧情……

    耳麦里适时传出声响。

    郑之舟只管动着嘴皮子:“林老师,我们不管别的,过程随你怎么编,最后一定得让他们俩在一块了,观众只看HE,懂?”

    林星泽嘴角抽了抽。

    那你tm把景布置成鬼屋干什么……

    一想到等会儿,他还得圆女鬼那句“苦等忘恩负义之辈”的话,以及人小姑娘怀中大堆物件的用途,林星泽就感到一阵头大。

    再加上灵感受限,脑内顿时空白。

    “他既肯出面替宋家小姐掩护,想来,应是有喜欢的情谊吧?”

    许久不见他答话,季繁只能自顾自猜测。

    “话虽如此说——”

    林星泽藏匿于面具之下的眉头微皱。

    “茶凉了。”

    陈硕毫无征兆地搁下茶壶,淡声提醒。

    季繁注意力半点没往别的地方分,愣愣应了两声,从桌子上端了杯起来。

    陈硕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你继续啊。”她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追问:“但是呢?”

    林星泽默了片刻。

    “但是二人背后的门户俗约,在那个时代,却成为了彼此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吧台上。一盏昏灯烛火跟随着他的声音幽幽闪烁,起伏明灭间,将三个人的身影照在了背后的墙面,逐渐拉长成细线蔓延。

    就像再次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

    时间如驹过隙,话说打那天沈星词不紧不慢地于小姐闺房前拦下宋老爷那天起,坊间便有流闻四散。

    戏子与小姐,越是遮掩,越欲盖弥彰。下人们茶余饭后偶然无聊,常不免闲话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狐颜媚主。

    不论小姐是否真的失贞,宋家上下近百口人可都看见了那男伶微开护领下的红痕。

    日高星疏,男人摘了面具,只着一身素白的水衣,端跪于廊前。光影重重,映于他完美无缺的脸庞,万物无端黯然。

    众目睽睽之下,他微颔首,不卑不亢地伏地叩首,乌发旋即垂了满地:“小人斗胆,求娶宋大小姐。”

    再后面的事,底下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宋老爷面色不虞地呵斥家仆,将沈星词绑起来扔进了柴房,然后怒气冲冲地抬脚踏进了小姐的独院。

    等再出来时,却是满面愁容,招手喊人,将那戏子放了出来。屏退众人,在书房内,单独和他说了一刻钟的话。

    第二天,那戏伶便于宋府销声匿迹。

    宋小姐自此闭门不出。

    转眼就到了宋老爷寿辰这一日。街头小巷积压的难民越来越多。一墙之隔,里面是歌舞升平,外面是横尸遍地。

    秋风寒瑟,可那树枯枝残,无叶可落。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

    被宋老爷锁在深闺待了大半月的宋月禾,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桌上的饭菜放得时间有些久了,她双手相抵支着下巴,唉声叹了口气:“没胃口,撤了吧。”

    “小姐……”星儿不忍心看她作贱自己,夹了筷肉布到她的碟中:“您都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望着自家小姐日渐变尖的下巴,星儿鼻子发酸,索性拿出手帕揩了揩泪:“好好的人儿,如今消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您不心疼自己,我瞧着都难过。”

    “……”

    宋月禾听闻她的话,忽地转头瞥她,一脸莫名:“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小姐管我做什么。”

    星儿别过头,气急道:“恐怕,心早就被那沈郎拐走了。现下茶饭不思,连自个儿都不在意,还顾奴这条贱命干嘛?”

    “星儿!”宋月禾沉声:“忘记你入府那日,我私下同你说的话了?当初你既愿意跟我,于私心我便将你当作妹妹来看,现在无缘故地说这些混账话,我……”

    知道她是嫌自己自轻自贱,星儿撇撇嘴,乖顺地换了个自称,辩驳:“小姐您是把我当妹妹没错,但我难道就没有将小姐视作姐姐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一个男人勾得失了魂,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话落,宋月禾好笑地凝视了她半晌,突然开口:“你今日脾气怎这般大?”

    “小姐您不知道,我近日听老爷书房里的人谈论,说那个沈……”

    “报——”两人在屋里说话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自外面冲了进来。

    星儿尚未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

    宋月禾收了笑,“何事?”

    “小姐,老爷让我来请您去前厅一趟。”小厮低头,半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陆三少晌午带了个好友过来朝老爷贺寿,几人即刻小饮了几杯,随后那好友不知怎么,大抵估摸着该是不胜酒力,喝多了些,三言两语便将心怡小姐的心思抖落了个干净。”

    宋月禾拿起瓷杯,吃了口茶,抿唇:“表哥和爹爹没告诉他,我已有婚约吗?”

    “老爷其实也喝了不少。”小厮悄悄抬眼观察着她的神色,可能是害怕她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委婉地提醒道:“脑子恐怕早就成了团浆糊。”

    “他直道对方是个青年才俊,且看那模样,似惧怕其背后倚仗的奉天将军府。”

    “老爷本以为打马虎即可告一段落,可酒过三巡,对方仍在咄咄逼人,扬言要亲上加亲,喜上添喜。而且这回,压根是半分退路没留,径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庚帖,纸上赫然是小姐您与他的生辰,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人家明说到这个份上,老爷实在不能装傻充愣下去。接过那庚帖一瞧,又恰巧发现年纪与小姐您相符,加之陆三少在旁的极力担保,一拍脑门竟是应下了这桩亲!”

    “啪——”

    上好的青窖压手杯碎了一地-

    “这表哥着实气人!”季繁怒摔茶杯,“怎地明知自家妹妹心有所属,还带了别人来砸场子!”

    林星泽噎了下,伸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眼神示意她擦擦杯口溅出的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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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心些。”

    “谢谢。”季繁缓了缓情绪,歇火。

    她捏着纸巾胡乱往手背抹了把,就算作罢。

    陈硕默不作声地看了眼。

    “后来呢?”季繁思忖,不自觉往前凑了点,眼珠子转了转:“后来她反抗了吗?”

    “啧。”陈硕不爽地拽了她的肩回来,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坐好。”

    他用空出的右手顺手抽了张纸巾,顺势向下扣住她的腕,细细擦拭着,动作温柔又轻缓。

    季繁指尖接触他手的瞬间被电了一下。

    她眨眨眼,就着暗光转头看他。空调热气烘烘烤着,他身边皂香铺天盖地,清爽冷冽,蛰伏在某种未明感情之下,似乎在诱惑着人靠近。

    他低着眼,长睫落在颊上。

    神情专注又认真。

    跟她敷衍了事的态度不同,他擦得仔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慢蹭过她的皮肤。

    面上不再见往日里的那种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满是珍惜,仿佛在对待一件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陈硕的呼吸很轻,轻到季繁只能根据掌心中的阵阵热潮来判断他此刻的存在。

    有点痒,又有点麻……

    季繁摸了摸胸口。

    心脏的地方。

    感情翻滚,被她吞入咽喉。血脉沸腾滚烫,很久以前挣脱出来的那点枝芽,被烧成了一朵、又一朵,极美的花。

    她安静垂下眼,试图将爱隐藏。

    可惜,势头汹汹。

    她阻挡不住。

    季繁这个人,内心从来都是封闭的。

    哪怕在最喜欢陈硕的那一年,她也从来不敢多踏出一步。按理讲,她本该比静念勇敢。然而事实是,她的心墙野草荒芜,荆棘丛生。

    孤独吗?

    偶尔。

    可是这些都无所谓。季繁顾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密不透风,放任自己衰败腐朽。

    长期的固有认知,让她觉得她不会爱,也不配被爱。只能借他毁约的契机,顺季听岚的意思,哭着认命,和他断了联系。

    但也仅仅只是单方面断了联系。

    陈硕远比她想象的执拗,以至她时常会产生错觉——

    她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记忆与故事交织。

    她蓦地想到一个词。

    反抗。

    “反抗?”

    林星泽嗤了声,“宋小姐可没那个勇气。”

    第43章 真相 “可恨命福浅,沦至此戏中。”……

    公元一九二九年, 开岁。

    西京大雪。

    关中之都,地旱天灾。

    白骨遍野露,万里无畜影。

    一月十六日清晨。宋府门户大开, 宋老爷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出门, 亲自开粥布施。

    天阴风啸,宋老爷身后张灯结彩,身边伫立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藏蓝戎装, 腰间配枪。

    他拱手俯身, 被喜庆艳丽的红光照了满身。

    “承蒙各位父老关照,小女午间出嫁,诸位久积于门前,恐难免会产生冲撞, 还望今日能稍加回避些,喝了这粥, 便散去吧。”

    人群一哄而至。

    “呸!你们官商狼狈为奸,强买强卖, 如今更是半点不避讳!”有人带头闹事:“这桩亲我们今个儿便偏要搅了混, 让神仙娘娘们都看着,你们一个个的, 不得善终!”

    “tmd王八羔子, 活该生得一个破鞋小姐!”

    “砰——”的一声,雪地红梅点点散开。

    一缕浓烟冲天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火石刺鼻的味道,压迫又窒息。

    哄闹的众人当即哑然,或惊或恐地朝宋老爷身旁望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了两个年轻男人。

    和其他满脸横肉的小兵们不同, 他们长得清俊,眉目俊朗,年纪瞧上去倒是不大,只不过眼神却老成得发狠。

    其中一人目光沉默地扫过人群。

    而后缓缓转回身侧,不悦蹙眉,沉声。

    “阿回。”他道:“你属实过分了些。”

    被他训斥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懒洋洋收了手回来,指尖轻擦枪口处沾染的雪尘。

    北风肃冽。雪落到人肩膀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便有副官急忙上前,摘了手套,徒手帮他掸去雪渍。

    “少帅……”

    男人抬手,不紧不慢地扔了枪给手下。

    低眼玩味地瞧了地上狼藉半晌。蓦地,他轻嗤一声,唤道:“陆三少。”

    不咸不淡的语调,令陆远辰的脸色更沉,一对好看的剑眉压得极低,眸中有风暴酝酿,竟比天色还暗。

    不过,仅一秒。就被他无形隐去。

    “阿回。”陆远辰收起玩笑的神色,略颔首后改了称呼,示意他继续。

    “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拐弯抹角委实别扭,有事但说无妨。”

    沈星回轻笑:“你这人,未免慈悲。”

    “他们都骂到你眼皮底下了,虽说不过是个表妹,可好歹打狗看主人,你竟也能忍住?”

    沈星回上下打量,似笑非笑:“这股窝囊劲儿,倒让我平白想起一个人。”

    他稍偏了点头,凑到陆远辰耳边,说:“三少,你说我今日既强娶了那人的心上人,他是否会迫不得已现身?”

    陆远辰抿了抿唇。

    “我不明白少帅此话何意。”

    沈星回死死地盯着他。

    “城内百姓皆传,北平来的那位角儿,是在宋府消失的。”

    “少帅是恐家妹名节受损?”

    陆远辰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世道乱,许是阿回你听信了什么流言?”

    他们两人剑拔弩张,宋老爷在旁听得冷汗直流,又听闻似是与那被赶出府的男伶相关,忙使了个眼色给小厮。

    小厮会意走上前,紧接着宽慰:“少帅,您莫恼。我们小姐虽不比其他家闺秀,但守规二字确是断不能忘的。”

    “何况戏子多孟浪,想来这人多嘴杂的,凭空杜撰也未尝没有可能。”

    话落,沈星回忽地面色一变。

    男人脾气躁,一脚踢到小厮的胸口,疼得他滚倒在地,直呼救命讨饶。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说他?!”男人冷笑,模样已然是怒极,眼角染上红。

    陆远辰忍无可忍:“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想发疯,滚回你的奉天去!”他拦住欲上前再踹的沈星回,压低了声音提醒:“成亲事大。如果误了算好的时辰,你我都不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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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星回看了他一眼。

    陆远辰说得迅速:“办正事要紧。”

    沈星回这才渐渐地熄火。

    他大扯开嘴角,笑应:“三少教训得是。”

    缓神以后,沈星回很快恢复了以往的默然。

    他随意甩开大氅,几步跨上宋家门槛,端立于高地,睥睨千人百态,姿态懒散,仿若傲然到目空一切。

    “承蒙宋老爷慷慨,诸位请便。”沈星回头也不回,踏步往里走,声朗气盛,不辨喜怒:“但只一条——”

    “今日本帅大婚,不喜喧哗,凡闹事者一律不得报。”说到这里,他停步:“而且我这人,不信鬼神,也不惧诅咒。”

    男人侧眸,薄唇半勾,眉眼隐在灯下:“够胆的,大可以拿命来试。”

    小厮扶腰起身,踉跄几步,正要为他引路,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一刻愣神。

    “沈星……”

    “放肆!谁允许你这贱奴直呼少帅名讳!”

    副官上前再踹,小厮瘫倒在地,疼得冷汗直流,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闭眼前,他看到宋老爷在微不可察地叹息。

    ……

    “沈星回,沈星词。”季繁垂眼,暗暗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倏尔灵光一闪:“他们本是孪生兄弟,对么?”

    林星泽有些讶异:“之前玩过这个本?”

    要是真玩过,怕是不好糊弄了……

    “没有。”季繁摇头。

    林星泽松了口气。

    “他们本是奉天名门沈将军之子。只因性格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

    林星泽身子往前倾了倾,进一步解释:“一个伪装乖顺,获其父赏识偏爱,参军入伍;而另一个浑身硬骨,宁净身出户,也不愿假意奉承,为谋生,北上拜师,沦落至戏角。”

    “然时局动荡,北方大旱,民乱。弟弟竟被派驻西京镇压,无意听得哥哥下落,便一直在暗中调查。”

    “陆家,是他开的第一把刀。”林星泽接着讲道:“奈何陆远辰本领了得,不仅将他派出的探子全数挡回来,还带给他一个消息——”

    季繁:“什么消息?”

    “宋府。”林星泽摇扇。

    煽动的风,一阵阵吹打着桌台烛火,眼前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

    季繁瞧得有点眼花,不自主腾手,揉了揉。

    陈硕捏她腕的手一空。

    抬眼看过去。

    “宋府怎么了?”季繁闷声问。

    林星泽但笑不语。

    室内的光暗。季繁视力曾在之前快高考的那段日子里被伤过,平时在黑处,压根见不得丁点亮光。此刻再使了劲一揉,眼眶当即红了半圈。

    她大致拿指腹蹭抹两秒,放下来,明亮的眼睛眨啊眨,泪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季繁习惯性扯了张纸巾擦拭。

    林星泽被她这反应吓了一大跳。

    “不是,别哭啊。”林星泽慌里慌张地连撕了好几张纸,然而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人拽下。

    陈硕皱着眉:“你想干什么?”

    “……”林星泽默了半秒,“递……纸?”

    陈硕面无表情地取了他手上的东西。

    随即掰过季繁的肩膀,修长指骨抵住薄纸巾上推,直至沾上她眼尾的湿,动作温柔缱绻。

    他替她揩去眼泪,垂眸盯着她红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叹气。

    “宋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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