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说起这事,还会红眼眶,说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说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说着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小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说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说“好吃”,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说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妈问。
“没……没啥。”他又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
“爸,你下矿那会儿……苦不苦?”
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咋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苦啥苦,都那么干。”
“那你……”
“吃饭。”
爸没让他说完。但我看见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妈看看爸,又看看弟,说:“你爸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井下又黑又闷……”
“行了,”爸打断她,“说这干啥。”
妈不说了。
弟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弟这辈子,可能第一次问他爸“苦不苦”。
他爸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儿子这么问。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啥。
但有些话,不说,也都知道。
吃完饭,弟去洗碗。妈说不用,他非要洗。妈站一边看着,嘴里念叨“水开小点”“洗洁精别放太多”“碗底要冲干净”。弟嗯嗯地应着,一个一个洗。
爸进里屋看电视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弟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在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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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挺好。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那边,忽然压低声音:“你弟今天咋了?咋怪怪的?”
“没啥,”我说,“就是长大了点。”
“长大了?”妈不明白,“他二十三了,还长大?”
“嗯,长大。”
妈想了想,没再问。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今儿赶集走得累,这腿啊,越来越不行了。”
“我明天给你买个泡脚盆,电的那种,能按摩。”
“不用,乱花钱。”
“不贵。”
“那也别买,你那钱攒着,以后用。”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说啥她都会说“不用”。
但她用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买的?她嘴上说不用,用起来可开心了。
妈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其实高兴。
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妈说:“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挤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说明天有雨。
“明天上班带伞。”妈说。
“嗯。”我应了一声。
弟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吧,万一雨大。”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电视。
“行。”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发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说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小时候的事。
爸说着说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说的事,爸不记得,她说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说“有这事?”
有。
都有。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说:“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说:“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说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说:“买这干啥,我有。”
弟说:“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说:“旧的还能穿。”
弟说:“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说:“好看,精神多了。”
爸说:“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说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小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说起家里的事。我说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说,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说,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说,他想了吗?
我说,想了。
同事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挺好。
是挺好。
我弟还是那个弟,挣两千八,住出租屋,没啥大出息。但他开始想事了。他开始想爸妈以前过的啥日子,开始想自己凭啥觉得世界欠他的,开始想那些主播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更难的是,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苦,有人替你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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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扛过,我妈扛过。
他们没说过,但我们得知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吃饭。爸喝了点酒,话多了。他说起以前的事,说矿上那会儿多苦,说有一回井下塌方,差点出不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
我弟听着,忽然端起酒杯,说:“爸,我敬你。”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们喝了。
妈在旁边说:“少喝点,你爸血压高。”
爸说:“今儿高兴。”
我妈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那天,我弟窝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弟肯定忘了。
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那些话,被别的话盖住了。
被我问他那些问题盖住了。被他自己想通的那些事盖住了。被爸那件新夹克盖住了。被年夜饭桌上那杯酒盖住了。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这个人,已经不是说那话的人了。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换个工作。
我问他想换啥。
他说想去学门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啥的,能挣得多点。
我说行啊,你想好学啥了吗?
他说还没想好,正在打听。
我说那你打听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门路。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弟二十三了,终于想学门手艺了。
不是嫌钱少,是想挣得多点。
挣得多点干啥?
他没说,但我知道。
他想给爸妈好点的日子。他想让他们少贴补他一点。他想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得靠家里”的人。
他长大了。
不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长大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之后,慢慢长大的。
人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个瞬间,得有人给他。
我妈给了,我爸给了,我也给了。
他自己,接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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