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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4章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第2页/共2页)

    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说起这事,还会红眼眶,说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说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说着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小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说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说“好吃”,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说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妈问。

    “没……没啥。”他又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

    “爸,你下矿那会儿……苦不苦?”

    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咋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苦啥苦,都那么干。”

    “那你……”

    “吃饭。”

    爸没让他说完。但我看见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妈看看爸,又看看弟,说:“你爸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井下又黑又闷……”

    “行了,”爸打断她,“说这干啥。”

    妈不说了。

    弟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弟这辈子,可能第一次问他爸“苦不苦”。

    他爸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儿子这么问。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啥。

    但有些话,不说,也都知道。

    吃完饭,弟去洗碗。妈说不用,他非要洗。妈站一边看着,嘴里念叨“水开小点”“洗洁精别放太多”“碗底要冲干净”。弟嗯嗯地应着,一个一个洗。

    爸进里屋看电视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弟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在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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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挺好。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那边,忽然压低声音:“你弟今天咋了?咋怪怪的?”

    “没啥,”我说,“就是长大了点。”

    “长大了?”妈不明白,“他二十三了,还长大?”

    “嗯,长大。”

    妈想了想,没再问。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今儿赶集走得累,这腿啊,越来越不行了。”

    “我明天给你买个泡脚盆,电的那种,能按摩。”

    “不用,乱花钱。”

    “不贵。”

    “那也别买,你那钱攒着,以后用。”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说啥她都会说“不用”。

    但她用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买的?她嘴上说不用,用起来可开心了。

    妈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其实高兴。

    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妈说:“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挤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说明天有雨。

    “明天上班带伞。”妈说。

    “嗯。”我应了一声。

    弟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吧,万一雨大。”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电视。

    “行。”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发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说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小时候的事。

    爸说着说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说的事,爸不记得,她说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说“有这事?”

    有。

    都有。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说:“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说:“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说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说:“买这干啥,我有。”

    弟说:“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说:“旧的还能穿。”

    弟说:“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说:“好看,精神多了。”

    爸说:“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说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小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说起家里的事。我说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说,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说,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说,他想了吗?

    我说,想了。

    同事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挺好。

    是挺好。

    我弟还是那个弟,挣两千八,住出租屋,没啥大出息。但他开始想事了。他开始想爸妈以前过的啥日子,开始想自己凭啥觉得世界欠他的,开始想那些主播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更难的是,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苦,有人替你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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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扛过,我妈扛过。

    他们没说过,但我们得知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吃饭。爸喝了点酒,话多了。他说起以前的事,说矿上那会儿多苦,说有一回井下塌方,差点出不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

    我弟听着,忽然端起酒杯,说:“爸,我敬你。”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们喝了。

    妈在旁边说:“少喝点,你爸血压高。”

    爸说:“今儿高兴。”

    我妈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那天,我弟窝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弟肯定忘了。

    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那些话,被别的话盖住了。

    被我问他那些问题盖住了。被他自己想通的那些事盖住了。被爸那件新夹克盖住了。被年夜饭桌上那杯酒盖住了。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这个人,已经不是说那话的人了。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换个工作。

    我问他想换啥。

    他说想去学门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啥的,能挣得多点。

    我说行啊,你想好学啥了吗?

    他说还没想好,正在打听。

    我说那你打听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门路。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弟二十三了,终于想学门手艺了。

    不是嫌钱少,是想挣得多点。

    挣得多点干啥?

    他没说,但我知道。

    他想给爸妈好点的日子。他想让他们少贴补他一点。他想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得靠家里”的人。

    他长大了。

    不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长大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之后,慢慢长大的。

    人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个瞬间,得有人给他。

    我妈给了,我爸给了,我也给了。

    他自己,接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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