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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4章 我在人间看烟火(第1页/共2页)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没填完的报表发呆。窗外七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小颖,你快回来一趟。”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秋云姐出事了。”

    林秋云是我堂姐,大我五岁,住在老家县城。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她那对双胞胎儿子——是不是孩子怎么了?可我妈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建斌要跟她离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它们像一群嘲笑着的黑色蚂蚁。

    我请了三天假回去。高铁穿过雨幕,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青灰色的水彩。我想起秋云姐结婚那年,我还在上大学。她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脸颊上的胭脂涂得有些过,站在酒店门口迎客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李建斌那时候还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给每个客人递烟的手势都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那时候多好啊。婚礼上有人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秋云姐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李建斌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才几年?七年?还是八年?

    我到家时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我妈在厨房里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秋云在楼上,”我妈没回头,声音闷在厨房的水汽里,“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秋云姐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挤在父母中间,四张脸上全是没心没肺的笑。

    “姐。”

    她抬起头看我。我才发现她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两块,眼下的乌青像被人用毛笔狠狠涂过。可她看见我,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来。

    “小颖回来了。”她把照片扣在腿上,“工作不忙吗?”

    “请了假。”我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怎么回事?”

    秋云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上积了雨水,一滴,两滴,沉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那些滴水声盖过去。

    “他说他遇到了真爱。”

    我听着这个词,突然想笑。真爱——多金贵的两个字,从一个结婚八年、有两个孩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滑稽。

    “那个女人叫苏晓梅,”秋云姐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在他们公司做财务,离婚两年,没孩子。他说……他们灵魂相通。”

    灵魂相通。我脑子里浮现出李建斌的样子——发际线开始后移,啤酒肚微微凸起,去年体检查出血脂偏高,秋云姐天天盯着他吃燕麦喝苦荞茶。这样的男人,居然还能和别人“灵魂相通”。

    “我不离。”秋云姐突然抬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妞妞和球球才六岁,他们不能没有爸爸。”

    妞妞和球球是那对双胞胎的小名。我想起去年春节,两个孩子围着我叫“小姨”,非要我给他们买摔炮,买到手又不敢放,最后还是李建斌陪着他们在院子里噼里啪啦闹了一通。那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是父亲。

    ---

    我在家的那几天,李建斌回来过一次。他开着一辆白色的suv,是去年贷款买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没进来,按了两声喇叭。

    秋云姐从窗户看了一眼,没动。我妈推了我一把:“你去,别让他们在屋里吵。”

    我走出去时,李建斌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掐了。

    “小颖在啊。”

    “回来看看姐。”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打量他。他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是秋云姐去年给他买的,当时她还念叨这个颜色衬肤色。可现在穿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太新了,新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

    “她……”李建斌朝屋里看了一眼,“还好吧?”

    “你觉得呢?”

    他被我噎了一句,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小颖,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

    控制不住。多好的借口。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昨天在高铁上买的薄荷糖,糖纸被我捏得窸窣作响。

    “那个女人知道你有老婆孩子吗?”

    李建斌的表情僵了一瞬。“晓梅她……很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我差点笑出声。善解人意的意思是,她知道你有家庭,还是愿意做那个“灵魂相通”的知己,是吗?

    “孩子怎么办?”我问。

    “我会给抚养费,”他立刻说,语速快得像提前背好了稿子,“每个月三千,不,四千。学费另算。我绝不会亏待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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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那么流畅,流畅得让我怀疑这些话在他心里演练过多少遍。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秋云姐在协议书上签字。

    “秋云姐不想离。”

    “我知道。”李建斌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可是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我还年轻,她也还年轻,何必互相折磨呢?”

    他说“互相折磨”,好像这段婚姻里,他和秋云姐是同等的受害者。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曾经叫了八年“姐夫”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女人,”我慢慢说,“在你脑梗中风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也会‘善解人意’吗?”

    李建斌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他很快压下去了,换上一副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小颖,你还小,不懂。”

    我不懂。是啊,我二十八岁,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确实不懂为什么八年的感情可以说扔就扔,不懂为什么“灵魂相通”比“责任”两个字更有分量。

    李建斌最后也没进屋。他留下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离婚协议书的初稿。我拿着那个袋子回到楼上,秋云姐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

    “他走了?”她问。

    “走了。”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没接。“放那儿吧。”

    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全家福相框旁边。一纸协议,一张照片,轻飘飘的两样东西,却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回城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秋云姐最后说的话。那是我临走前,她送我到门口,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浸过井水。

    “小颖,”她说,“如果你以后结婚,一定要选一个心软的男人。”

    “心软?”

    “对,”她点点头,眼睛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软的男人,做不出太绝情的事。就算有一天不爱了,他也会记得你曾经的好,记得孩子的笑,记得这个家一起走过的日子。他不会用‘灵魂相通’这种话来戳你的心。”

    她松开手,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堂屋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回到公司,生活又掉进原来的轨道。报表、会议、加班、外卖。办公室里最擅长打听八卦的陈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堂姐身体不太好,回去看了看。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一堆破事,但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像我们部门的王经理,上周刚和老婆分居,这周还能在晨会上精神抖擞地讲季度目标。就像坐我对面的小赵,父亲癌症晚期,她每天中午躲在楼梯间哭十分钟,回来继续笑着点奶茶拼单。

    我也学会了这种伪装。白天上班,晚上回到租的房子,给自己煮一碗面,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会想起秋云姐,想起她那句“心软的男人”。

    我想起我爸。他是个泥瓦匠,没什么文化,脾气还有点倔。但我妈说,当年外婆不同意他们结婚,嫌我爸家里穷,是我爸在我外婆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说:“阿姨,我可能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对先紧着她。”

    他们吵过架吗?吵过。我记得最凶的一次,我妈把我爸刚领的工资摔在地上,因为他又偷偷借钱给一个不靠谱的远房亲戚。我爸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钱,捡完了,闷声说:“下次不借了。”

    没有“灵魂相通”,只有“下次不借了”。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承诺,让他们走过了三十多年。

    又过了一周,秋云姐来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我签字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消防通道的窗户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正值晚高峰,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什么时候?”

    “昨天。”她说,“建斌来了,我们谈了很久。他说……晓梅怀孕了。”

    我的呼吸一滞。

    “两个月了。”秋云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说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小颖,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隐喻。

    “孩子归我,他每月给四千抚养费,房子留给我,他开走那辆车。”秋云姐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

    “姐……”

    “我没事。”她打断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压下去,“真的。就是觉得……八年,好长啊。”

    是啊,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从青涩到成熟,从两人到四人,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那么长的时间,原来真的可以说断就断。

    挂掉电话后,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想起秋云姐结婚那天,李建斌掀开她的红盖头时,手抖得厉害。司仪打趣说:“新郎官别紧张,新娘子又不会跑。”全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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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跑的是他。

    周一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告诉秋云姐,自己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回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她身边该有个人。

    我到民政局门口时,他们还没出来。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在玻璃窗边等。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把整个世界弄得湿漉漉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看见他们走出来。秋云姐走在前面,撑着一把格子伞。李建斌跟在后面半步,没打伞,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离婚证。

    他们在门口站住了。秋云姐转过身,对李建斌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只看见李建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秋云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我走过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是我,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水汽逼回去。

    “你怎么来了?”

    “刚好有空。”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并肩往回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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