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间那块温玉,你曾赠他的青铜酒樽,还有……你替他收殓时,埋在他坟前的那截断剑。”
苏时锦猛地抬手按住颈间——那枚素来温润的玉佩,此刻竟烫得灼人。
“他等你三年,等你魂体稳固,等你有能力承接他散落的神识。可你三年后并未赴约,反而与离王大婚。”老道冷笑,“他便知,你心意已决。于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牵连,将三缕残魂尽数逼出体外,封入‘忘川引’——那是蓬莱最烈的失魂散。服下者,前尘尽灭,连名字都会从他人记忆里淡去。他不是忘了你……他是把你,从自己的命格里剜掉了。”
风突然静了。连远处胡琴声都断了半拍。
苏时锦怔在原地,耳中轰鸣如潮。原来那夜他醉倒在她门前,抱着她膝盖喃喃“阿锦别怕”,不是醉话;原来他坟前新土之下,那截断剑始终未锈,因每日都有人以血温养;原来她以为的背叛,是他以命为局,步步退让,只为保她周全。
楚君彻的手一直扣在她腕上,指节泛白,却未发一言。他望着老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在哪?”
老道摇头:“他封魂时,以‘归墟引’为契,魂魄已散入天下水脉。想找他……唯有找到‘镇魂铃’。”
“铃在哪?”
“在狼族王庭地宫。”老道缓缓道,“三十年前,狼族先祖攻破蓬莱外岛,夺走此物。现任狼王暴戾多疑,地宫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更有‘噬魂獒’巡夜——那畜生专食修士魂气,你二人若硬闯,不出半刻,魂魄便会被啃噬殆尽。”
苏时锦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琉璃:“所以,你故意让我们找你,又故意引我们来狼族,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你取铃?”
老道不避不闪:“我要的不是铃。是铃里封存的‘引魂诀’最后一章——‘渡厄章’。唯有此章,可引散魂归位,亦可……为你重塑命格。”他盯着苏时锦,“你若不愿,现在便可转身。我不过一介废人,连自己都救不了,遑论旁人。”
暮色渐浓,晚风卷起蓝布幡,猎猎作响。
苏时锦松开楚君彻的手,慢慢走到摊前,拾起那枚银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锞子,轻轻放在陶碗中央。金光映着残阳,刺得人眼生疼。
“洪道长。”她声音平静无波,“带路。”
老道盯着那枚金锞子,枯槁手指微微一颤,终是伸手抓起,攥进掌心,指节咯咯作响:“好。今夜子时,狼王宴请西境商队,地宫守卫轮换。我有旧识在膳房,可混入送酒队伍——你们扮作我的药童,随我抬药箱进去。”
“药箱里装什么?”楚君彻问。
“镇魂铃。”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假的。真铃,早在我来狼族第一天,就埋进了城东乱葬岗第三棵歪脖柳树根下。我需用假铃引开守卫,真铃……得你们亲自去取。”
苏时锦点头:“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
“取铃之后,你需当面为我们诵《渡厄章》全篇,并以你毕生修为为引,助我承受反噬。”
老道瞳孔骤缩:“你可知‘渡厄’之术,需施术者魂飞魄散?”
“我知道。”苏时锦直视着他,“所以,你若想活命,就别耍花招。”
老道久久不语,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咳出血沫:“好!好一个毒妃!比当年更狠!”他抹去血迹,从怀里掏出三粒乌黑药丸,“含一粒,可避噬魂獒鼻息;含两粒,能蒙蔽地宫‘照魂镜’三炷香;含三粒……”他顿了顿,眼神晦暗,“能让你在魂魄离体时,保持三息清明——够你听清《渡厄章》每一个字。”
苏时锦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下一粒。苦涩瞬间弥漫舌尖,喉间似有冰针攒刺,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闷痛。
楚君彻默默将剩下两粒收入袖中。
暮色四合时,三人已隐入城东窄巷。月光被高墙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地碎银。苏时锦走在最后,忽然停步,望向远处狼王王庭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鼓乐喧天,仿佛盛世欢宴。
可她知道,那金碧辉煌之下,是腐尸堆积的地宫,是噬魂獒喉间滴落的涎水,是江斯年散落于水脉之间、无人认领的残魂。
她摸了摸颈间温玉,指尖微凉。
原来最深的执念,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最烈的深情,亦非厮守,而是以身为祭,为你铺一条生路。
风掠过耳际,带起她一缕碎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夜色里,像一句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抬步,追上前方两道身影。
巷子尽头,一盏孤灯摇曳,将三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浓墨,缓缓洇入无边黑暗——
而那黑暗深处,正有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如星屑,正沿着地下暗河,静静奔涌,奔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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