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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7章 雨水的弦音(第1页/共2页)

    “雨水”节气,在倒春寒的湿冷记忆与新芽初绽的暖意之间,悄然来临。那拉村的天空,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反复漂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水汪汪的蓝。云是高远而蓬松的,偶尔被高空的风拉成丝丝缕缕的薄纱。阳光不再吝啬,慷慨地倾泻下来,但经过雨林层层叠叠叶片的过滤,落到地上时,已变得斑驳而温润。

    溪水明显地丰沛、活泼起来。融雪与地下水的补给,让溪床恢复了饱满的活力,水流声不再是冬日的潺潺细语,而多了几分清亮的哗响。某些向阳的溪岸,一丛丛顶着嫩黄色小花的“雨水草”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生机勃勃的气息:新翻泥土的腥气、朽木萌发菌丝的微醺、无数种嫩芽破壳而出的青涩甜香,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某种早开花朵的幽淡芬芳。

    杨研究员站在学习中心的廊下,闭眼深深吸气,试图分辨这气息中丰富的层次。她感到自己的感官似乎也被这雨林之春渐渐浸润,变得敏锐起来。不远处,阿强正和岩叔、小李一起,在学习中心外墙安装一套新的小型气象与环境监测设备。这是杨研究员团队申请的一笔小额项目经费购置的,能够更精确地记录温度、湿度、光照、降水甚至土壤墒情等数据。

    “这下好了,”岩叔拍打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仪器,“以前咱们看天靠经验,现在多了这双‘电眼睛’,看得更细,更准。往后玉婆再说‘地气起来了’或者‘天要返潮’,咱们就能知道,她说的‘地气’大概对应多少度的土壤温度,‘返潮’时空气湿度到底到了几成。”

    阿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调试接收数据的界面,闻言笑道:“岩叔,您这理解到位。这不是要代替咱们的感觉和经验,是给感觉和经验配上更清晰的‘尺子’和‘镜子’。就像咱们巡山,既要用眼睛看、耳朵听,也要用红外相机拍、用gps记。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小李在一旁连连点头,兴奋地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看,实时数据已经传回来了。和县气象站的大数据相比,咱们这个点位更微观,更能反映雨林小气候的特征。这对研究物候变化、理解玉婆他们那些基于本地观察的知识,太有价值了。”

    杨研究员走过去,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字和图表,又望望廊外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村庄和远山,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最精密的现代传感器,与最古老的身体感知和地方性知识,在此刻,通过一面小小的屏幕,仿佛开始了某种沉默而深刻的对话。

    “时间地图”旁,小梅和小林正忙着用彩色丝线和图钉,将一些新的标记和照片连接到“雨水”节气的位置上。除了常规的农事提醒(如准备秧田、修缮沟渠),今年格外增加了两项:一是“检查与更新巡护路线及预警点”,旁边贴着几张巡护队员在新路线点上做标记的照片;二是“启动‘雨水平安’草药采集与晾制”,旁边则是一张玉婆带领几个妇女在溪边辨认某种叶缘带锯齿的草本植物的照片。

    许兮若和高槿之刚刚结束了“根芽学堂”上午的课程。孩子们涌出学习中心,像一群出笼的雀鸟,奔向溪边去观察刚刚孵化的一窝小蝌蚪。许兮若收拾着孩子们用泥土和植物种子制作的“雨水节气盘”,脸上带着倦意却满足的微笑。高槿之则在水槽边清洗沾满颜料的画笔,那是孩子们画“我心中的春雨”时用的。

    “累了吧?”高槿之侧头看她。

    “有点,但心里高兴。”许兮若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你发现没,经过烧荒那件事,孩子们好像对‘山’、‘林’、‘规矩’这些词,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抽象的、大人要求他们记住的东西,而是和‘受伤’、‘保护’、‘我们村子’紧紧连在一起。今天做节气盘,好几个孩子特意挑了烧荒现场附近捡来的松果和石头,说要把‘疤’也做进去,因为‘疤也是故事’。”

    高槿之擦干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这就是教育发生的样子。不是灌输,是让种子落在已经被故事湿润过的土壤里。”

    午后,阳光正好。学习中心里,一场特别的讨论正在进行。参与者除了杨研究员团队、阿强、许兮若、高槿之,还有岩叔、玉婆,以及被特意邀请来的小梅和小林。讨论的主题,是阿强提出的一个新构想:在“时间地图”和传统知识数据库的基础上,尝试制作一套“那拉村季节性生态与文化指南”的初稿。

    “我的想法是,”阿强指着投影幕布上他做的简单提纲,“这份‘指南’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单纯的民俗记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说,是两者融合后生长出来的新东西。它按照二十四节气的顺序,每个节气下,至少包含这几个部分:一、本节气在那拉村的自然特征(用咱们的气象数据、物候照片和玉婆奶奶你们的描述共同呈现);二、相应的传统农事、采集、祭祀活动(来自‘时间地图’和老人回忆);三、相关的生态知识、民间故事、禁忌规矩(玉婆奶奶,这部分尤其需要您多讲);四、这个节气里,社区可以进行的观察、记录或保护行动建议(比如雨水节气观察蝌蚪和青蛙,记录它们对水质变化的反应);五、与外部世界可能的连接点(比如,这个节气有哪些独特的动植物或景观,适合什么样的生态旅游者或研究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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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的目标,是形成一份活的、开放的、可以不断补充的‘社区自我说明书’。它既能帮助我们自己,尤其是年轻人,更系统、更深入地理解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和我们的文化;也能作为一种媒介,向外界讲述那拉村独特的故事和价值。甚至,未来也许可以成为‘根芽学堂’的乡土教材基础,或者作为与外界合作、申请保护项目时的背景资料。”

    岩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把咱们的老规矩、老经验,还有现在的新发现,编成一本更厚实、更明白的‘账本’?”

    “对,岩叔,就是这个意思!”阿强眼睛发亮,“一本关于我们生活智慧的‘活账本’。”

    玉婆缓缓点头,手里捻着一片晒干的“雨水草”叶片:“编‘账本’,好。老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以前这些东西,靠口传心记,靠一辈辈人跟在屁股后面看、学。现在世道变了,年轻人要学的东西多,心思也散,光靠口传,容易断。写下来,画下来,让他们能翻看,能琢磨,是好事。不过,”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写的时候,不能光写‘要这样’、‘不能那样’,得把‘为什么’写进去。为什么这个节气要采这种草?为什么那片林子不能乱砍?为什么祭山神要选那个日子?把道理写透了,人心才服,规矩才立得住。”

    杨研究员暗自赞叹。玉婆的话,直指知识传承的核心:不仅要传递“怎么做”(know-how),更要传递“为什么这么做”(know-why),后者才是文化认同和生态伦理得以内化的关键。

    “玉婆奶奶说得太对了。”高槿之接话,“这就是我们教育上说的‘意义建构’。阿强的这个‘指南’,如果做得好,就能帮助大家,尤其是孩子们,完成这种意义建构——让他们理解,祖辈传下来的每一种做法,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背后都连着对自然的深刻观察、对资源的珍惜,以及对社区长远福祉的考量。”

    小梅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小声开口道:“阿强哥,那……制作这个‘指南’,是不是也需要很多图画?就像苏瑾姐画的那种?有些草药的样子,有些鸟的羽毛颜色,还有仪式的场面,光用文字写,可能不如画出来清楚。而且,图画也能传递一种……感觉。”

    小林也鼓起勇气说:“还有地图!能不能把每个节气里提到的重点地方,比如特定的采集点、观察点、祭祀点,也在村里的地图上标出来?可以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这样更直观,也方便以后巡护或者带外人参观时用。”

    阿强欣喜地看着他们:“小梅,小林,你们的想法太好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图画、地图,都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苏瑾姐的插图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也可以鼓励村里的孩子和有兴趣的年轻人一起画。地图标注,小林你可以多负责,你对数字工具和咱们村的地理最熟。”

    讨论的气氛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各种想法:可以收录老人们唱的节气歌谣;可以记录不同节气里特有的声音(溪流、鸟鸣、虫嘶、风雨);可以邀请村民贡献自家的节气食谱或手工艺做法;甚至可以设立一个“节气信箱”,收集每个人在这个节气里的感受、观察或疑问……

    杨研究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性活力,正在这个融合了老中青三代、兼具内外视角的小群体中涌动。这不再仅仅是“记录”或“保存”,而是“再生产”和“再创造”。传统知识被当作活态的、可发展的资源,在现代工具和跨代合作的催化下,正在孕育新的表达形式和应用可能。

    “这或许就是‘文化赋能’(cultural epowernt)的生动体现。”她在笔记本上写道,“社区成员主动运用自身文化资源,进行知识整合与创新性输出,从而增强文化自觉、认同感以及对未来发展的主导权。阿强扮演了关键的催化剂和协调者角色。”

    讨论最后决定,以即将到来的“雨水”节气作为这份“指南”的第一个试点章节。由阿强主要负责文字框架和统筹,小梅协助绘制植物和物候插图,小林负责地图标注和数字化归档,许兮若和高槿之负责将内容转化为适合“根芽学堂”的教学模块,杨研究员团队提供科学数据支持和编辑建议,而最核心的传统文化内容,则由玉婆、岩叔等老人提供,并最终由他们把文化关。

    玉婆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淡淡说了句:“雨水节气的讲究,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个地方。看了,听了,再写不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玉婆便带着阿强、小梅、杨研究员和小李,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狭窄小径,向雨林深处走去。同行的还有岩叔,他背着开山刀走在前面。晨雾在林间缭绕,如同轻盈的纱幔,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空气凉润得沁人心脾,每一步都能惊起草叶上大颗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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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隐秘的山坳。这里的地势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小盆地”。与别处不同,这里的林木似乎更加高大葱郁,种类也格外丰富。最引人注目的是,坳底有一片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池塘,池水并非来自明显的溪流,倒像是从地底和周围岩缝中汩汩渗出汇集而成。池塘边,长满了各种蕨类、苔藓和喜湿的草本植物,生机盎然。

    “就是这里了。”玉婆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坐下,示意大家也安静坐下,“这是我们那拉村的‘听雨池’。老一辈人说,这里是雨林的耳朵,也是雨水的镜子。”

    “听雨池?”阿强轻声重复,打量着周围。环境确实异常幽静,连鸟鸣都显得格外空灵。

    “雨水节气,最重要的不是雨下得多大,”玉婆望着平静无波的池面,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听雨的声音,看雨落在哪里,怎么落。不同的雨,有不同的性子,告诉咱们不同的事。”

    她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此刻并不存在的雨声:“初春的雨,如果是‘沙沙’声,细密绵软,像蚕吃桑叶,那是‘润雨’,好雨。慢慢地渗到土里,不伤根,不板地,催着种子醒,催着草芽发。如果是‘噼啪’声,雨点大而急,砸在树叶上、水面上响得很,那是‘躁雨’,不好。来得猛,去得快,带不起地气,反而容易把刚松的土砸实了,把嫩苗打蔫了。这时候,就得留心,雨过后要去田里看看,有没有积水,苗有没有受伤。”

    小李飞快地记录着,同时打开录音笔。杨研究员则观察着玉婆的神态和这个特殊地点的微环境。

    岩叔补充道:“看这池子。雨水节气里,如果这池水一直这么清亮,水位慢慢涨,说明雨水调匀,地下水足。如果池水突然变浑,或者水位涨得特别快,那可能是上游哪里土松了,或者雨下得太急太集中,不是好兆头,巡护队就得往上游去查看,防着塌方或泥石流。”

    玉婆点点头,指向池塘边一丛叶片肥厚、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植物:“那是‘听雨花’。平常日子,它没什么特别。可要是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清早来看,它的花心里,会攒着一颗特别清亮、特别大的水珠,像眼泪,也像镜子。老人们说,看这颗水珠,能看出雨水‘干净不干净’,有没有带着‘邪气’。当然,”她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现在你们有机器,可以测水质。我们靠眼睛看,觉得水珠清亮透底,就是好水;要是浑浊有杂质,就提醒大家,最近雨水可能不太‘净’,接雨水喝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或者多烧一会儿。”

    阿强和小梅凑近去观察那丛“听雨花”。晨露在它的叶片和花瓣上闪烁,确实有一两朵花心,托着格外圆润饱满的水珠,晶莹剔透,将周围的世界倒映成微缩的奇景。小梅忍不住拿出素描本,开始快速勾勒。

    “还有声音,”玉婆闭上眼睛,“不光是雨声。雨水节气里,这林子中的声音也会变。青蛙开始叫,是一种声音;某种虫子从土里钻出来,振翅膀,是另一种声音;风吹过刚抽新叶的树梢,声音是嫩生生的,和冬天干硬的风声不一样。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雨林在雨水节气里的‘呼吸’。听得懂这呼吸,就知道林子是健康有精神,还是哪里‘憋着气’、‘不舒服’。”

    她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阿强和杨研究员:“你们弄的那些机器,能记下声音吗?”

    小李连忙回答:“可以!我们有专业的录音设备,可以做环境声的采集和频谱分析。玉婆奶奶,您这个提示太重要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季节声景档案’,记录每个节气里标志性的自然声音。这不仅是珍贵的生态数据,也是文化感知的客观对应物!”

    杨研究员心中震撼。玉婆对“听雨池”的阐述,完全超越了对天气现象的简单描述,那是一整套基于长期、细致、多感官观察的综合性环境认知体系。它融合了听觉(雨声、自然声)、视觉(池水、水珠)、触觉(雨水质感),并与生态过程(种子萌发、土壤状态)、资源利用(饮水安全)、灾害预警(塌方)紧密关联。这是真正的“生态智慧”,高度情境化、实践导向,并且充满了生动的隐喻和深刻的洞察力。

    回村的路上,阿强显得异常沉默,似乎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直到走进村口,看见学习中心的屋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明白了……玉婆奶奶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是‘叙事性’的,是‘关系性’的。每一个现象(如雨声),都不是孤立的,它立刻被编织进一个关于特性(躁或润)、后果(对土壤和作物的影响)、应对(巡查)的完整故事里。而这个故事,又通过‘听雨池’这样的特定地点、‘听雨花’这样的标志物,被锚定在具体的空间和感官体验中。这不是抽象的知识,是 ebodied knowledge(具身知识),是 lived experience(生活经验)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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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研究员赞许地看着他:“你的分析越来越深入了。这正是当代人类学和生态学交叉领域关注的前沿。如何理解、记录并激活这种‘具身的、叙事的、关系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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