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顺有些日子没来了,姜广军炒了几个菜，留他吃晚饭，父子俩一块喝两杯。
姜凤淑今天没过来,她要回去做饭，不然李广婷去补习班来不及，也不好一直在这边蹭饭。
李昌顺从儿子家出来时,已经六点多了，天色暗下来，但还没黑,马路上有不少刚下班回家的行人。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南走。
刚到三岔路口，就见尤寡妇站在路边，正朝他招手。
“昌顺大哥~”
声音如羽毛般轻柔,好像喝了糖水,听起来甜腻腻的。
可李昌顺却觉得如寒冬的冰刺，瞬间扎得他浑身直激灵。
他连头都不敢回。
立马加快速度,直接骑了过去！
尤柳瞠目结舌，她手举在空中,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人怎么都不问问她有什么事就直接过去了？
她是瘟疫啊，这么怕她！看见就跑！
尤柳恨恨的放下手,使劲扯了扯袖子,今天有些晚,出来时没有公交车了。
该死的剃头匠不敢送她，说怕被人瞧见不好。
德行,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她只能慢悠悠的往回走,想着天黑能到家就不错了。
没想到看见李昌顺了,肯定去儿子家了,她知道姜广军住在双梧胡同,那天来店里理发，差点没撞见。
想着让李昌顺捎自己一段。
结果他像见了鬼似的，骑着车就跑，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李昌顺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尤寡妇还在后面，立马疯狂的蹬着自行车。
车链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正常要二十多分钟才能到家，他今天只用了十五分钟，真是生死极速。
到铜钱胡同时，他从车上下来，两条腿都软了，同时也松了口气。
姜凤淑见他回来了，还一身汗，不禁皱起眉，“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年轻比，慢慢骑呗，这天还没黑呢，急什么。”
李昌顺摆摆手，坐下喘了口气，就端起桌子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水。
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凤淑，我刚才看见尤寡妇了，她还朝我招手，让我带她回来。”
他哪敢停车呀，那可是个见腥就往身上扑的野猫。
以前年轻，他不懂，差点被设了套，要不是姜凤淑他跳进黄河都说不清楚。
姜凤淑眼睛一厉，“她喊你了？”
李昌顺点点头，“我见是她，赶紧走了，没敢停。”
“哼，算你跑的快，那个臭不要脸的骚货，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姜凤淑扯过毛巾，扔给李昌顺，“赶紧洗洗去，一脑门子汗。”
别看她家李昌顺五十二了，鬓角都白了不少，但是干净利索，也没有不良嗜好，不吸烟只偶尔喝点酒，身上没有怪味。
脾气还好，工资还不低，要不然早年尤寡妇也不会打他主意。
“凤淑，你说她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广军家前面的路口。”李昌顺一脸不解。
这边是城南，那边是城北，平常人没事谁会跑出那么远？
“还能为什么，去卖了呗！”
“卖啥？”
“你说卖啥，瞅你那呆样！”
姜凤淑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在屋里写作业的李广平听见了，忍不住“嘎嘎嘎”地乐起来。
他爸咋这么呆呢。
“你乐啥，赶紧给我写作业，明年要是考不上高中，就蹬三轮车去吧！”
李广平立马憋住不敢笑了。
李昌顺呵呵两声，“行了，别说孩子，是我没反应过来。”
姜凤淑嗅了嗅鼻子，“李昌顺，你喝酒了？”张嘴说话有一股酒味。
“我跟广军一块喝的，就两杯，没多喝。”李昌顺起身脱掉外套，去打水洗脸。
他不是怕那个尤寡妇，而是不想惹一身骚，那女人心机深沉。
他这人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心思浅的，不是尤寡妇对手，担心一时不察再着了对方的道，所以每次看见她能躲多远，躲多远，能跑多快，跑多快。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媳妇儿去处理。
姜凤淑哼了他一声，没说什么，天黑了才撸起袖子出去。
李昌顺见了，就悄悄跟上去。
一个多小时，尤柳好不容易从城北走回来，感觉两条腿都要废了。
看见姜凤淑在大门口站着，她就知道坏了，这是在堵她呢。
她心里忍不住暗骂，李昌顺真是耙耳朵，就这么丁点小事也要跟媳妇说！
“姜师傅。”尤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笑了。
“回来啦这是？你这一天天起早贪黑的，够辛苦的。”
尤柳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可一句不敢怼回去，连忙解释道：“姜师傅，我没做什么。”
她是真怕姜凤淑，刚才路上实在是累了，才想试试看，李昌顺能不能稍她一段。
“你还想做什么？尤柳，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管，也不想管，但你要敢打我家里的注意，别怪我砸了你饭碗！”姜凤淑面色冰冷，“一把年纪了，差不多就行了！”
尤寡妇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婆娘就是个母夜叉，惹急了一巴掌能扇她个跟头。
她早就领教过了。
可是她有些想不明白，李昌顺那么好性子的人，怎么就对这个男人婆死心塌地的？
她差哪儿了？是身材还是长相？
如果能有个依靠的男人，谁乐意出去四处勾搭？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想着，尤柳素净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姜凤淑一把捏住她衣领，直接将人提溜起来，尤柳吓得脸色煞白，想解释，可姜凤淑根本不给机会。
啪！啪！啪！
姜凤淑连扇了她几巴掌。
“你在恨谁呢！”
当她眼睛瞎了，看不见？
她可一直盯着呢！
“不，不是，我在恨我父母，跟你们没关系，真的。”
尤柳顾不得脸上的疼，磕磕绊绊的解释着，她个子不高，长得又柔弱无骨似的，在姜凤淑面前就像只小鸡崽，毫无抵抗力之力。
“最好如此！”
姜凤淑说完将人丢在地上，又踹了几脚，扯过在门口偷看的李昌顺，转身走了。
尤柳捂着脸，低低的哭起来，她越哭越难受，就不禁怀念起原来的日子。
顺风顺水有滋有味的，吃喝不愁。
虽然没几年杜老大便对她腻了，嫌弃她不够水灵，把她丢给杜老头。
开始她有些排斥，杜老头能当她爹了。
但不用费什么心机，就可以轻松笼络住杜老头，她也认命了。
毕竟日子依旧不错。
没想到杜老大突然就不中用了，那些天她提心吊胆的，要不是还跟老杜头有些牵扯，杜老大肯定会把她招出来。
可杜老大吃了花生米。
杜老头手头拮据，后来干脆搬走不见人，这半年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剃头匠是个抠门的，家里婆娘看得紧，身上榨不出来多少油水，她就想换个姘头。
但她真没想打李昌顺的主意，李昌顺没钱，她也不敢。
不想还是被收拾了。
她脸好疼，身上也疼。
尤柳哭了会儿，赶紧爬起来回家。天黑了，胡同里没多少人，不过还是有人看见刚才那一幕，嫌恶的对她指指点点的。
以后她决定避开姜家人，实在是惹不起，姜凤淑太野蛮，说动手就动手。
周四下午，姜广军请了半天假，媛媛第一天上绘画班，于红霞没时间，他得陪女儿去。
平时是三点半到四点半，一个小时，周日上大课，一个半小时，下课回去正好接两个小的。
姜广军帮女儿拿着书包，绘画工具寄放在教室的储物柜里，家里还有一套练习用的，不用来回背着。
“大闺女，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喜欢吗？”
媛媛点点头，“挺好的，爸爸，我喜欢画画，叶老师讲了好多学校里没讲过的知识。”
“喜欢就好。”
叶老师是位有经验的，肯定知道怎么引导孩子入门，他担心是多余的。
父女俩很快回到家。
姜广军让媛媛去找阚箐箐写作业，他去幼儿园，今天时间有点赶，等他把两个小的接回来，于红霞已经回来了。
米饭蒸上了，菜是她在学校食堂打的，一荤两素，不用做了，这样省事儿。
姜广军让两个小的在院子里玩，他检查一下媳妇的自行车，给车胎充充气。
胡同里几位大妈在闲聊，此时正议论着隔壁的两口子。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畏惧，自从那天被陆川警告过之后，胡俊杰连着几天没敢露面，马美荷也安静了，没再听见她撒泼骂人。
葛大妈消息比较灵通，她跟大伙说道：“胡二宝还没去送幼儿园，连着问几家都不收。”
马美荷告状的事虽然没有大范围的宣扬开，但很多人还是知道了，比如附近的几家幼儿园。
所以如此难缠的家长谁乐意招惹？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拒收。
“小胡搬到学校宿舍住了。”
徐大妈刚接小孙子回来，一脸好奇的问：“他们俩一个要上学，一个怀孕不上班，这怎么生活啊？”
葛大妈道：“胡俊杰是带薪上大学，原单位给发工资，生活肯定是不愁的。”
在租房子之前，她就打听好了，不然两口子都没有经济来源，她哪敢把房子租给他们？还怕他们拖欠房租不给。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下大伙都知道了。
“马美荷手里也有钱，看她平时张扬跋扈的就知道了，不过她轻易不会拿出来，这两口子在各揣各的心眼。”葛大妈撇撇嘴。
“马美荷这会没在家啊？”
大伙笑了，肯定不在，不然她们也不敢这么议论人家。
“她一早上就领胡二宝出去了，把小丫头丢在家，没人管。”葛大妈叹了口气。
马美荷不在家，又没有剩饭，小月中午只能饿着。
葛大妈见她可怜，就给个地瓜垫垫肚子，馒头她可舍不得给，粮食多金贵，自家平时都限量吃呢。
“我今天一问才知道，小月都八岁了，还没上过学呢，她是胡俊杰跟他前妻生的，马美荷嫁的是个二婚头。”
大伙听了，一片哗然。
“原来小丫头不是马美荷亲生的，怪不得她一点不上心！”
“不是，她好好的一个大闺女，怎么嫁个二婚头？”
“就她这样的，二婚头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胡俊杰也是，孩子扔给继母就不闻不问，真不配当爹。”
“两口子都不是好东西！”
几位大妈议论着，声音一时有点控制不住，越来越大。
姜广军在这边听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马美荷不在家，胡同的大妈们心情都舒畅不少。
结果正说着呢，马美荷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胡二宝还拿着鸡腿在啃。
大伙见了她母子立马散开了，姜广军也把自行车推回院子，反身关上大门。
马美荷翻了个白眼，一群势利眼，看不起她乡下来的，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只是房子哪有她想的那么好找，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合适的，胡俊杰躲在学校不回来，一回来两人就吵架。
于红霞厌烦的不行，中午有时间也不回家休息了，在图书馆看书。
蒋春燕跟她面对面坐着。
图书馆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书，方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轻敲了下桌子。
于红霞抬头看着她，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方静轻声道：“咱们出去说。”
于红霞放下书跟她出去了。
“怎么了？”突然来找她，两人可是很长时间不来往了。
方静不好意思的道：“于红霞，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有急用。”
“我身上没带多少钱。”
于红霞摸了下兜，拿出自制的小钱包，里面只有十几块钱，还有一些饭票。
她平时不放太多钱在身上。
“借我十块吧，我下个月还你。”
“行，你拿去用吧。”于红放在心上，想着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谢谢。”方静道过谢后，拿着钱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于红霞回到图书馆里。
蒋春燕悄声问她：“方静找你借钱吧？”
“嗯，她经常找人借钱吗？”
“反正班里的同学，但凡能说上话的她都借了，好多还不上。”
“还找过我借，不过我比较穷，没借给她，方静就不高兴了。”到处跟人说她吝啬。
蒋春燕很生气，“我现在不想理她，于红霞，你这钱借出去没几个月回不来。”
“她干什么这么缺钱？”
于红霞看了一眼手表，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下午还有课。
蒋春燕跟着，“谁知道了，不过有人看见她去西餐厅。”
于红霞了然，“她借钱应酬也不是办法，去西餐厅吃一顿，这十块钱估计又没了。”
方静家里条件据说一般，于红霞没仔细了解过。
“没必要的应酬，完全可以拒绝掉。”方静是来者不拒。
“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蒋春燕是越来越不喜欢方静，变得太轻浮，还爱慕虚荣。
于红霞摇摇头，她就说方静怎么突然找她借钱，原来是别人那借不到了。
班里同学现在已经明显分成两伙，一伙是她和蒋春燕这种本本分分，在用功读书的，一伙是方静她们那些，学习一塌糊涂，整天只顾着交际应酬，谈情说爱的。
这才第一学期，还有三年半，两伙人以后差距会越来越大。
老师开会时不是没强调过，期末挂科会影响以后毕业分配，严重会开除学籍，可有些人安分了，有些人过几天又经不住诱惑，把老师的话抛之脑后。
“对了春燕，你寒假回家吗？”
“回的，我想孩子，得回去看看。我爱人找了份家教的工作，能存下一点钱。”
“那挺好的，你们也就苦个几年，坚持坚持，好日子在后头呢。”
“嗯，我爱人也这么说。”蒋春燕很乐观，从来不觉得眼下的穷困是阻碍。
于红霞喜欢她的性格，想了想说道：“我家隔壁也有个医学院的。”
“是今年的新生吗？”
“嗯，刚考上的，叫胡俊杰，他媳妇儿简直是个奇葩。”于红霞将这些天的事说了。
“夫妻俩经常干架，大半夜的吵得人不安宁，受不了。”
蒋春燕听的目瞪口呆，“我可真长见识了，这什么人都有。”
于红霞笑了，“确实很少见，她一个人把我们整个胡同搅得都不安生。”现在很多小孩见胡二宝来了赶紧跑。
“那男同志也不说约束一下自己妻子？这么下去影响太不好了。”
“他约束不了，再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红霞从人坏话，但胡俊杰两口子例外，有些话不吐不快。
“色胚。”她声音很轻。
蒋春燕听见了，她眼神闪了闪，想着回头得跟她爱人说说，以后注意点那个胡同学，都是一个学校的，没准什么时候碰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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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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