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问的也有道理。”秋妈妈帮腔道:“池夫人我俩见过,老爷少爷见了也能猜出来,这些倒不打紧,但是这女眷们确实是不好辨认,我俩如提前知道了,也不至于目不识人,失了小姐的礼数。”
黑暗中听见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更温柔,雁回有些想哭,母亲把秋妈妈给了自己,真是莫大的恩典。她有些想哭,又不愿给桂子听出来又遭一顿揶揄,连忙把那点儿泪意吞回去,赶紧向秋妈妈和桂子描述描述大家的长相。
“我按顺序说吧,先是表嫂,她娘家姓东南西北的南,闺名叫应该是叫绍飞,我只听了音,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儿。”
桂子又打断她:“我们也不认识几个字啊,别嚼了!”
“你可别这样对我说话!”黑暗中见不到互相的脸面,雁回也试着大声一点。
似乎是镇住了桂子,听着房里安静,雁回带着点儿得意的心情继续说:“这个表嫂挺虚弱,光靠这一点你们见了也准能认出来,简直是起身都困难,可能是刚生产,落下来一点儿病,也不知道怎么非要她也过来用饭,似乎也吃不下几口,见了令人心疼。要说长相的话,她好像是窄长脸,鼻子也又窄又高,丹凤眼,眉毛有些儿挑,嘴唇也小小的。”
秋妈妈关心衣饰:“小姐,你也说说她们穿得如何,我好知道怎么给你打扮。”
“行啊,但是我不一定想得起来,那会儿真见面也就是互相行礼的工夫,长相和衣着都是我后面吃饭时自己偷眼瞧见的,不能说得特别细。”
“这绍飞表嫂穿的我说不清楚,因为她在屋里都披着白毛大氅,底下可能是鹅黄底子洒金的衫子配了朱红裙子。”雁回语带思索,真的在认真地回忆。
“穿热闹点儿衬得人精神些,不至于太病弱了。”秋妈妈点评道。她又补充:“这大氅也能瞧出来家里富贵,一般人家谁买得起,怕是见都没见过。”
又说:“幸好给你也带了些最拿得出手的冬衣,就算不能老换洗,做不到不重样儿,起码不至于连个毛皮物件儿都没有。”
桂子噗嗤一笑:“别比了,快让她往下说。”
“你不改口叫我‘小姐’,我是不往下说的。”
“好好好,小姐小姐,请继续讲。”
“池姨母有四个孩子,大表哥叫池洲,今年似乎是二十岁了,已经娶亲生子。二表姐堇娘,三表姐茜娘,还有个四妹叫瑕儿。”还没习惯这种黑暗,雁回习惯性地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同辈亲戚,数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动作给谁看呢?
绍飞病弱的身体和瑕儿的脸浮现眼前,雁回赶紧收敛了笑意。
“刚说的表嫂就是大表哥夫人,那接着就说二表姐。”她学着说书人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只说一些客观的话。
“她的堇字就是堇菜的堇,和茜娘的茜一样,草木类的,起这种名字可能是想着女孩儿能像花木一般秀丽?”雁回想了想。
“是有这种想法,很多女孩儿名字是按花草树木起的,也有草儿树儿容易生长的意思吧。这倒是不拘高门大户还是寻常人家。”秋妈妈附和。
雁回笑道:“比如桂子。”
“别扯我,快继续说。”桂子朝着空气蹬了一下腿。
“堇娘已经出嫁了,我只有小时候见过她,也不太记得了。昨晚见到了茜娘,她比我长一岁,也比我高大几分,生得很秀气,细眉细眼就像画出来的,直鼻子,嘴唇比旁人丰润些,她肤色好看,真的‘面若桃花’,粉扑扑的。妆扮也秀丽,梳的歪髻儿,再簪一些桃红浅粉的花。配她穿的秋香色绣花鸟的衫子,和现在的气候正是相宜。”
“瑕儿是小妹妹,可能比桂子还小一点儿。她其实生得娇媚,圆脸儿,长眉毛,眼睛极其明亮,但是……”
雁回略略思考后才说:“她生下来脸上有朱红色的胎记,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名字叫瑕儿,依我看不损她美貌,确实是瑕不掩瑜。”
“什么霞?什么鱼?”因为不识字,桂子没听懂。她心里有些怨气,怎么老是说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雁回连忙解释道:“瑕就是玉石上面的斑点,王字旁——”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又想到桂子反正看不到,或者看了也看不懂。
“天亮了我写给你看吧。瑜就是美丽的玉石。瑕不掩瑜的意思就是,就算玉石上有斑点,依然是很好看的。”
“那她应该真的相当漂亮了。”桂子点点头,她也很快发现,在黑暗中这些肢体动作失去了意义。
“你们二人如果见了她,可不要表现得很害怕呀。毕竟我也算是初相识,不知她本人对这个胎记是何想法,如我们大惊小怪,别说面子上过不去了,怕是会伤了她的心。”
“不会不会,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只是,唉,这女孩儿也是苦……”还未见面,秋妈妈便开始心疼瑕儿。
“别这样想啦。”桂子放松地伸了伸腿。“你得想她从小衣食无忧,总比其他阿猫阿狗的生在穷人家要强得多。如果我脸上身上有残缺,可能连名字都没人起,已经——”她也不忍再说下去。
还是觉得有些悲伤,秋妈妈追问:“话虽如此,但是,这怎么嫁人呢?再说就算嫁人恐怕也得自降身价,或者即使好好嫁过去了,在别人家,也不见得能过得安生。”
“她家里养着她不就行了?”桂子反驳。
“对,她长得娇艳可人,性子也是极好的,如果是我亲妹妹,我情愿她永远在我家中作伴,嫁不嫁人无妨。”雁回止不住地夸赞瑕儿。
“你啊,到时候你自己嫁了,怎么带上妹妹?”
听秋妈妈又提自己的婚事,雁回羞得赶快转换话题。“啊,说到脾气性格。茜娘在家里不是排第三吗?但我看她性子,能当个当家主事的。只是她对我也不甚亲热,见了你们怕是也会有点冷漠,到时候如有什么,你二人也不必多心,她恐怕就是那样子,不是针对我们。”
其实对茜娘,雁回心里半是羡慕,半是不甘。羡慕的是她脾气强硬,在家“说得上话”,但又还是对她方才的离开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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