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冷笑,盯着顾正臣:“镇国公这般话令人不快,谁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你跌落长江莫不是——对自己下手的结果?”
顾正臣看着言语犀利的蓝玉,也不得承认。
世上有太多变数,谁能确定自己不是那个被改变的数,或是改变别人的数?
床嘎吱了声。
顾正臣坐了下来,言道:“离开金陵一段时日吧,二月之后回来,这样,你我都好,对这金陵,对大明都好。”
蓝玉嗤笑:“你来这里,便是劝我离开?”
顾正臣坦言:“你不离开,我们必有......
夜风卷着枯叶撞在镇国公府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谁在叩门,又像谁在捶棺。
顾正臣独坐于西厢暖阁,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极静,只余一星幽蓝火苗,在青砖地上投下他微微晃动的影子。案头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乌斯藏斑竹儿亲笔所书、以藏汉双语写就的归附誓约;一份是南洋水师提督周德兴密呈的军情摘要,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略深:“大明会内有旧人,言方美每于朔望焚香,面北而拜,所设神主牌位,无名无姓,唯刻‘承天授命,守正不阿’八字”;第三份,则是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昨夜寅时三刻,蓝玉府中后巷暗门启闭两次,一次入,一次出,进出者皆裹黑斗篷,身形瘦削,步态轻捷,未携兵刃,却于袖口隐约露出半截乌木柄——正是锦衣卫新制“玄机弩”的握柄形制。
萧成无声立于屏风侧,手中托着一方素绢,上面是韦昌物今晨差人快马送来的字迹比对结果。七份样本,取自七位勋贵与重臣平日批阅公文、题跋书画之真迹:蓝玉、冯胜、傅友德、徐达之子徐辉祖、常遇春之子常茂、李文忠之子李景隆,以及——顾正臣自己三年前为工部《匠作图谱》所题序言手稿。
比对结果清晰如刀:
翁义遗书残纸上的“女死,以有家,无路,子孙,厚,则……”九字,其起笔顿挫之劲、收锋回腕之滞、横折处微带左倾之习,与蓝玉永乐元年题赠武英殿旧将的“忠勇可嘉”四字匾额拓片,吻合度高达八成七;与徐辉祖抄录《孝经》手卷中“则”字、“厚”字的撇捺角度、钩挑弧度,亦有六成相似;而与顾正臣那篇序言里“则”字的舒展纵逸、“厚”字的方正沉实,几乎无一处重合——倒不是不像,而是太像另一种“不像”:刻意避让,处处克制,仿佛执笔者在落笔前已知此字将被追查,故而反其道而行之,用最熟悉的笔意,写出最陌生的形骸。
顾正臣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方素绢,指腹触到“蓝玉”二字旁朱砂圈出的八成七数字,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干涩,似砂纸磨过朽木。
“萧成。”
“老爷。”
“去库房,把去年冬月,太子殿下赐下的那套松烟墨取来。”
萧成一怔:“那套墨?老爷不是说墨色太沉,写奏对时易显滞重,一直收着未用么?”
“今日便用它。”顾正臣抬眼,目光如淬寒铁,“研墨。”
萧成不敢多问,转身疾步而去。暖阁内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迸出细微噼啪声。顾正臣并未再看那三份文书,而是从案底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洪武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京”字却异常清晰,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刮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无数次。
这是五年前,方美离京前夜,塞进他袖袋里的。
当时方美只说:“若有一日,京字刮痕朝上,便是该信的人,已不信了。”
顾正臣将铜钱翻转,刮痕朝下,轻轻放回匣中。匣盖合拢的刹那,萧成捧着墨锭与砚池进来,青玉砚池盛着半池清水,墨锭黝黑如凝脂,顶端雕着一朵含苞未放的玉兰——太子朱标亲选的贡品,花蕊里嵌着金丝,细看才知是熔金勾勒的“标”字暗纹。
萧成跪坐研墨,手腕沉稳,一圈,两圈,三圈……墨色渐浓,如夜色浸透宣纸。顾正臣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半寸,迟迟未落。窗外风势骤紧,吹得廊下铜铃一阵乱响,叮咚,叮咚,叮咚——竟似更漏之声。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继而是韩庭瑞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镇国公!韦昌物在瓮家祠堂墙根下,掘出一只陶瓮!”
顾正臣笔尖一坠,一滴浓墨“啪”地砸在素笺中央,迅速洇开,如一团化不开的墨云。
韩庭瑞几乎是撞进暖阁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额头沁着细汗:“瓮家祖坟早已迁至钟山,这祠堂空置二十年,墙根松土却是新翻的!瓮忠矢口否认,说不知情,可陶瓮埋得极浅,瓮合却死死盯着那土坑,脸色煞白……”
“瓮合?”顾正臣搁下笔,声音平静无波。
“对!就是那个管家!”韩庭瑞喘了口气,“他见我们刨土,腿肚子直打颤,我让人按住他,他竟脱口喊出一句——‘于苇哥,饶命啊!’”
顾正臣眸光骤然一凝。
“于苇”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
韩庭瑞抹了把脸,继续道:“陶瓮封得严实,蜡封上还压着块青砖。打开一看,里面没尸骨,没银钱,只有一叠纸——全是账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日期、数额,还有些古怪记号,像是一串串数字,又像某种暗语。最底下压着一张薄绢,上面是张舆图,画的是……桃花源周边山势,但其中几处溪流、崖壁、古松的位置,与现下实测全然不符,倒像是五年前的旧貌!”
顾正臣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入,吹得案头墨池水面微漾。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枝干虬曲,枯枝上竟已爆出几点猩红花苞——寒天将尽,春气已萌。
“五年前……”他喃喃道,目光落回韩庭瑞脸上,“瓮义那时还是羽林右卫千户,负责皇城西苑戍守。他与于苇,如何相识?”
韩庭瑞一愣:“这……未曾查过。”
“去查。”顾正臣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查瓮义所有履历,尤其洪武十八年至二十年间,他经手过的所有皇差、巡查、押运——重点查,是否有过‘护送特殊人犯’或‘清点宫闱旧档’的差事!再查于苇此人,籍贯何处,何时入伍,曾在何卫所,因何脱籍!若查不到,便去查当年负责军籍注销的兵部吏员,查他家中是否尚存旧档残卷!”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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