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医院。
谢成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蓝玉,颇是诧异,在祁大辅离开之后,当即问道:“梁国公,你这腿当真是坠马摔断的?”
蓝玉反问:“不然呢?”
谢成丝毫没掩盖自己的想法:“还以为是被人打的……”
蓝玉暼了一眼谢成的双腿:“像你一样?”
谢成脸色一变:“我那是意外摔下了楼梯!”
蓝玉哼了声:“走了楼梯都能摔断双腿与肋骨,你也是个厉害的。不过,你的腿早就好了吧,为何还留在这里?”
谢成想离开,但自己那个女婿不允......
韦昌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公署寂静的空气里。
顾正臣没说话,只将指尖铜钱缓缓扣进掌心,指节微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韩庭瑞眉峰一压:“背后的人?你是说——安丘余孽未绝?”
“不止。”韦昌物目光扫过戴成苍白的脸,又掠过韩庭瑞腰间尚未归鞘的刀鞘,最后落回顾正臣脸上,“宾鸿三年前自安丘脱逃,朝廷悬赏十万贯,通缉文书贴遍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可他从不露面,不赴市集,不入驿站,不走官道。若非此次与于苇接头失察,怕是至今仍在暗处呼吸。”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可他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此地、此山现身?”
戴成额头汗珠滚落,张了张嘴,却没敢插话。
徐允恭悄然踱至门边,抬手示意门外侍立的两名锦衣卫退远些,顺手合拢了公署木门。
顾正臣终于开口,声调平缓得近乎冷淡:“因为有人替他开了门。”
韦昌物点头,语速加快:“宾鸿不是孤身一人。他身上有安丘案全部账册底本,有盐引造假印模,有山东都司私铸火器图谱——这些,早该随他一道焚于安丘县衙后堂。可它们没烧尽。三年来,户部查盐课短少七万引,工部报北直隶三处铁坊无故增产三千斤精锻钢,而兵部密档中,去年冬操演时英武卫所用火绳枪,击发率竟高出标准一成二……”
韩庭瑞瞳孔骤缩:“你查过了?”
“查了。”韦昌物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仅用靛青丝线细密缠绕三匝,“格物学院‘灰线’所录,自安丘案发后至今,凡涉盐、铁、军械、驿传、粮储之异常流转,皆有迹可循。其中六处节点,皆与一人有关——前山东按察副使,今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恪。”
公署内一时无声。
连窗外风拂松枝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徐允恭脸色微变,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剑上。
顾正臣却没看那薄册,只盯着韦昌物的眼睛:“你何时起疑?”
“半月前。”韦昌物垂眸,声音低沉却不迟滞,“先生命我重勘安丘旧档,我在刑部库房翻检时,发现一份嘉禾六年《山东盐引勘验实录》。其中第廿三页,有一处墨渍晕染,恰好盖住三行小字。我以矾水浸纸,显影之后,看到‘青州仓提盐三十引,付周副使幕宾宾某,事讫,火漆封缄,直送中都’。而宾某,正是宾鸿本名‘宾廷鸿’之简写。”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刃:“更巧的是,当日签押人,正是如今执掌京营左掖军的左掖都督佥事,谢琰。”
韩庭瑞猛地跨前半步:“谢琰?他不是……朱棣旧部?”
“是。”顾正臣终于抬手,接过那本薄册,指尖拂过靛青丝线,“谢琰确为燕王亲信,洪武十八年燕藩设府时,由北平都司调入王府任典仪正。可他在十九年春,曾奉旨返京述职,逗留四十七日。其间三次出入刑部,两次拜谒周恪,最后一次,是在安丘案发前十日。”
徐允恭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是说,谢琰回京,并非述职,而是送人?”
“送宾鸿入京。”顾正臣翻开薄册,纸页泛黄脆硬,最末一页赫然夹着一枚干枯槐叶,叶脉已呈暗褐,“这叶子,采自中都皇陵西侧老槐树。宾鸿被捕那夜,我命人掘开他藏身的枯井,在井壁夹层里,找到半块碎陶片,上面刻着一个‘槐’字——与中都守陵军所用陶盏纹样完全一致。”
戴成听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镇国公……这……这可不是我能碰的事啊!”
顾正臣没理他,只问韦昌物:“孟良招了什么?”
“孟良咬死了是为保全部属性命。”韦昌物语气冷峻,“他说,三日前,有人持周侍郎手书密函见他,称‘于苇乃周侍郎门生,奉命联络海外故旧,事关燕王出海机密’。孟良不信,那人便当场撕开衣襟,露出左肩黥刺——‘槐’字隐于墨痕之下。孟良曾在中都守陵军任百户三年,识得那是守陵军‘槐字营’死士印记。”
韩庭瑞冷笑:“槐字营?早该裁撤了!”
“没裁。”韦昌物一字一顿,“槐字营并未编入五军都督府,亦不隶属锦衣卫,而是直接听命于中都留守司。而中都留守司,三年前便由周恪兼领。”
顾正臣合上薄册,轻轻搁在案头。
窗外忽有鸽哨破空而至,三声短,两声长,正是格物学院密报专用信号。
徐允恭快步出门,片刻后折返,手中多了一枚铜管,管口以蜂蜡封死。他亲手刮开蜡封,抽出内里素绢,展开后默读一遍,面色愈发凝重。
“先生,刚收到的密报。”他将素绢递上,“自泉州港传来——晋王船队离港前一日,有三艘无旗商船驶入月港,卸下十二箱桐油、三百捆麻绳、二十架改良弩机。箱上烙印,与三年前安丘盐仓封条印鉴,同出一模。”
顾正臣没接素绢,只问:“谁押运?”
“一名姓柳的牙行伙计,自称受雇于‘广南林氏’。但泉州卫查其户籍,查无此人。林氏牙行三年前已因亏空倒闭,账册焚毁,东主投海。”
韩庭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是往晋王船上塞火药引子!”
“不。”顾正臣缓缓摇头,“是往晋王船队里,塞一个活人。”
韦昌物猛然抬头:“柳氏?莫非是——”
“宾鸿胞弟,宾鹄。”顾正臣声音低沉如古井,“当年安丘案,宾家兄弟分头逃亡。宾鸿走陆路北上中都,宾鹄走海路南下泉州。我们只追宾鸿,却忘了宾鹄,也忘了安丘盐引大案,从来就不是一桩盐案,而是一场‘换天’的预演。”
他忽然转身,走向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舆图》,手指点向地图东北角一处墨点:“诸位请看——辽东都司,东宁卫,双岛寨。”
徐允恭趋前一步:“双岛寨?那是前元水师旧港,荒废已久。”
“荒废?”顾正臣指尖用力,几乎戳破纸面,“上月,登州卫奏报,双岛寨外海接连三夜现异光,形如巨烛,照彻云霄。登州卫派船探查,船未近岸,罗盘失灵,桅杆起火,只得返航。他们以为是海市,或是鲸油燃雾……”
韩庭瑞眼神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是电报塔。”顾正臣收回手,袖口拂过舆图,“不是朝廷建的,也不是工部勘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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