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张澄心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根基再造”**
墨迹未干,他将纸推至顾正臣面前:“这就是朕给你的第二道敕令。不是让你督工,是让你参政。参的不是工部政务,是整个大明的根基。今年春,朕将颁《均田新法》,废除永不起科之地,重勘天下隐田,凡勋贵、寺观、藩王庄田,超限者,一律收归国有,改租为税;秋后,《匠籍革新条例》推行,匠户脱籍,许其自营、许其授徒、许其科举;明年夏,《盐铁商税新章》出台,废引法,行票制,所有盐铁专卖,由户部与工务署共管,利润三成归国库,四成入工务基金,三成返利民间商会。”
他盯着顾正臣:“这些事,朕会让太子牵头,但主笔之人,是你。你写章程,你定细则,你派人督查,你考核成效。你不愿站朝堂,朕不逼你。但你要坐在工务署,坐在户部,坐在都察院新设的‘根基监察司’里,用你的眼睛,替朕看每一寸地契是不是实数,替朕查每一笔匠税是不是落地,替朕验每一张商票是不是真金白银。”
顾正臣呼吸微滞。
朱元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笑意:“怎么,怕担责?”
“不。”顾正臣摇头,声音忽然沉稳下来,“臣怕的,是陛下今日所言,明日便成空诺。”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烛火狂跳:“好!就等你这句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砚池墨汁飞溅,“顾正臣,朕给你立个铁券!今夜此话,朕当着马皇后、太子、老四的面,再讲一遍!若朕食言,任你持此卷赴奉先殿,当众焚之!若太子继位后毁约,你可持此卷,叩登闻鼓,朕准你百官之前,直言其非!若后世子孙敢削工务之权、废根基之制,你顾家子孙,世袭罔替,永为工务署总揆,有权拒诏、有权封印、有权——调三十万匠户,闭关自守,待圣旨重修!”
顾正臣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凉地面:“臣……领旨。”
朱元璋扶起他,目光灼灼:“记住,这不是恩典,是托付。朕把大明的筋骨,交到你手里。你若把它锻成铁,大明可享百年鼎盛;你若只当它是一堆废铁,那朕,就只能把你和这堆废铁,一起熔了。”
顾正臣直起身,面色苍白,却眼神如炬:“陛下放心。臣既接此柱,便以身为薪,以骨为炭,日夜煅烧,直至这根柱子,通体赤红,坚不可摧。”
朱元璋点头,忽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
顾正臣接过,入手微沉,正面铸着“钦命督理天下工务”十字,背面却是一幅精细浮雕——一条盘曲的龙,龙爪之下,并非云海,而是齿轮、铆钉、蒸汽管道与交错的电路纹路。
“这是工务署虎符。”朱元璋道,“见符如朕亲临。另赐你‘格物监’改制为‘工部格物总院’,升格为正二品衙门,院长由你兼领,可自设左右参议、七科监丞、十二匠学博士,秩同侍郎。所有官员,不归吏部铨选,由你亲自考校、提名、任命,报朕画押即生效。”
顾正臣双手捧符,指节泛白。
“还有件事。”朱元璋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只盖着一方朱砂小印,“这是朕这三年行走民间,记下的三百二十七个工坊困局、一百四十九处矿脉隐患、八十六起匠户暴动缘由、还有……四十三桩因技术停滞,导致农田绝收、漕运断绝、军械报废的实录。你拿去,一页一页,一条一条,给朕改过来。”
顾正臣接过册子,纸页微潮,仿佛还带着朱元璋体温与汗渍。
朱元璋走到门口,忽而驻足,没有回头:“明日一早,朕与马皇后启程赴开封。你留下,把洛阳的事收尾。徐允恭、孔克庸、冯胜、蓝玉,还有刚解甲的五千西征老兵,朕都留给你。他们不归你统兵,但可为你筑路、开矿、建厂、护工。朕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后,朕要在开封看到第一台真正投入使用的内燃水泵,在郑州看到第一条铺满碎石的试验铁轨,在陕州看到第一座用新式水泥砌成的黄河渡槽。”
顾正臣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符与册子,声音如金石相击:“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终于侧过脸,烛光映亮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也映亮他眼中一点未熄的、近乎悲怆的火焰:“去吧。大明的第二次呼吸,从你这里开始。”
门被轻轻带上。
顾正臣独自立于书房中央,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与门外的雪光融成一片。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另一扇窗。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远处洛阳城郭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南方向,几点灯火顽强地亮着——那是格物院洛阳分院的宿值房,今夜,应该还有人在调试新式压力阀。
顾正臣抬起手,将那枚铜符贴在胸口。
金属的冷意透过棉袍渗入皮肤,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滚烫。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锡尔河畔燃烧的帖木儿军阵,闪过伊犁河谷冻僵的战马睫毛,闪过洛阳街头百姓听说“顾公保境”时眼中闪出的光,闪过开封酒窖里三万坛美酒堆叠如山的壮阔,闪过马皇后夹菜时微微颤抖的手,闪过朱元璋写“根基再造”时笔尖崩裂的墨点……
原来所谓擎天柱,并非要顶天立地。
而是,当整座天地都在倾斜、崩塌、腐朽时,有人愿意弯下腰,用脊梁撑住将倾之厦,用血肉补上砖缝里的漏洞,用余生,一寸一寸,把大地重新夯平。
雪,下得更紧了。
顾正臣转身,吹熄三支蜡烛,只余案头一盏孤灯。
他展开朱元璋留下的《根基实录》,翻开第一页。
墨迹犹新,写着一行小字:
**“洪武三十二年腊月初七,洛水畔,雪夜。朕与顾正臣,始议再造大明之基。”**
顾正臣提笔,在页眉空白处,郑重落下两字:
**“开工。”**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窗外,风雪愈烈,可那盏孤灯的光,却稳稳地,映亮了整张书案,也映亮了桌上那枚铜符——龙爪之下,齿轮缓缓转动,仿佛已听见了,大明第二次呼吸的第一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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