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战基本上打完了,就算是有点惹事的小邻居,也用不着顾正臣了。
此番回京后,领兵出征的可能性已然变得微乎其微,甚至会因为皇室的顾虑、勋贵的推波助澜,顾正臣还必须考虑这批人的未来。
说不是嫡系,也是嫡系了。
既是如此,总需要想办法保全一下他们吧,权当是感谢他们的推举与助力。
毕竟,创造大航海壮举的是他们,南征北伐,东屠西讨,顾正臣依靠的主力,依旧是他们。
自己能站到国公行列,与他们息息相关。
是时候,主动......
朱元璋没接话,只将望远镜递到马直手中,示意他往北岸看。
马直一愣,下意识接过,抬手举高,眯起右眼望去——镜头里,梅殷正赤着上身,腰间缠一条粗布,双臂肌肉虬结,肩头、后背全是泥浆与擦伤,他正弯腰扛起一袋装满碎石的麻包,每走三步便顿一顿,脚掌深陷淤泥之中,再拔出来时带起黑水汩汩冒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士,个个泥人似的,却没人喊累,更没人停下。远处堤坝上,蒸汽机打桩机又开始轰鸣,铁链绷紧,石柱腾空而起,砸落时震得整段河床嗡嗡作响,连望远镜里的影像都微微晃动。
马直喉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望远镜冰凉的铜筒。
“这泥,不是浮在水面的。”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冷水,“是黄河底下三十年、五十年、上百年的淤积。一层压一层,越往下越硬,越冷,越吸人骨头缝里的热气。你们清的不是泥,是命。”
马直身子一震,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敢应声。
徐达这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轻轻抖开——竟是半幅《黄河水势图》,墨线细密如发,朱砂点出七处暗流漩涡,旁边小楷批注:“此七处,底质为胶泥混砾,夯基最艰;若强筑墩,汛期必溃,宜以铁骨木笼固之,再灌水泥浆封实。”
王观一眼认出那是格物院旧档,脸色微变:“这……这图,当年马院长呈送工部时,被驳回了三次,说‘铁骨木笼费工费料,且水泥浆未有先例’,最后还是驸马爷亲自调了三百匠户,在丰县试做了一座小桥墩,才让工部点了头……”
“那桥墩还在?”朱元璋问。
“在。”王观点头,“丰县青龙渡口,去年暴雨涨水三丈,两岸皆塌,唯那桥墩岿然不动,连苔藓都没剥落一片。”
朱元璋嘴角微扬,转头看向马直:“你教出来的学生,倒是比你敢。”
马直耳根一烫,低头道:“学生不敢,只是……信格物二字。”
“信得好。”朱元璋抬手,指向河道中央一处刚露出水面的浅滩,“那里,原本该是主桥墩位置。可你们现在清的,是西偏三百步的副墩基坑。为何?”
马直沉默片刻,咬牙道:“因主墩位之下,探得古河床裂隙,宽逾两尺,深不可测。若强填,汛期必成漏水孔洞;若绕行,则桥长须增三百丈,工期多拖四十五日……我们……赌了一把。”
“赌什么?”
“赌裂隙深处,尚有淤泥未凝,可用高压水泥浆灌入,再以铁网锁住,待其凝固如石。”
“谁提的?”
“梅殷。”
朱元璋目光一凝,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堤上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好个梅殷!拿命去赌黄河的脾气!——可你们知道,他赌赢了,朝廷能赏他一座宅子;他赌输了,三万百姓、五千军士,连同你们这些格物院的脑袋,全得给他陪葬!”
这话一出,四周霎时静得只剩风声与打桩机的闷响。
马直额角沁出冷汗,却挺直脊背:“臣等……早签了《工险状》。格物院章程第七条:凡涉重大工程,主事者须亲勘三遍、验算九次、推演百种可能。若仍存疑,则宁缓勿急,宁重勿轻。可这一次……”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这一次,梅殷验算了十二遍,推演了二百一十七种可能,最后只留下一种:干。”
朱元璋盯着他,良久,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头是三颗还泛着热气的烤栗子,壳已裂开,露出金黄软糯的栗肉。
他将其中一颗塞进马直手里:“拿着。格物院的人,嘴硬,手冷,心烫。朕记住了。”
马直怔住,栗子温热,烫得指尖发颤。
这时,北岸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军士抬着三副担架快步奔来,担架上盖着灰布,布角渗出暗红。为首军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驸马爷!东段第三号基坑塌方,压住七人!救出四人,两人重伤,一人……没了呼吸。”
梅殷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下巴滴落,闻言只抹了把脸,大步上前掀开第一副担架上的灰布——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左腿自膝盖以下齐齐断去,断口焦黑,显是被滚落的夯石砸断,又被淤泥裹住止了血,此刻人已昏死,嘴唇青紫。
梅殷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俯身含住青年伤口边缘,用力一吸——一口黑血喷出,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吐掉血,撕开衣襟,用火镰点燃棉布,燎过断面,再扯下布条紧紧扎住大腿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停顿。
“抬去工棚!找李大夫!快!”他吼完,转身又扑向第二副担架。
朱元璋静静看着,没说话。
徐达却悄然退后半步,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悄悄递给身旁一名随行锦衣卫。那人会意,一闪身没入人群。
不多时,两辆牛车从堤后驶出,车上蒙着厚厚油布,车辕上插着一面黑旗,旗角绣着一只衔着铁尺的白鹤——那是格物院最高级别“危工令”的标记。车停在担架旁,车上跳下四个戴靛蓝口罩、穿厚皮围裙的医官,一人手持铜管听诊器,一人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另两人迅速支起遮风挡雨的布帐。
王观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格物院‘活命营’?不是说只驻北平、金陵两处?”
马直望着那白鹤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年初,顾院首亲自拟的章程。凡重大工事,若工期超百日、人数过万,‘活命营’必随行。他们不治病,只救命。断肢,三刻内缚扎止血;溺水,半刻内开胸引水;破腹,一刻内缝合闭创……人活着,才能修桥。”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那李大夫,是哪个李?”
马直答:“李时珍。原是太医院署正,顾院首硬是从陛下手里要来的。他说,太医院治的是人,格物院活命营救的是命——人可病,命不能等。”
朱元璋眯起眼:“顾小子,又要抢人,又要抢钱,还要抢时辰……”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袖子:“重八,人家救的是命。”
朱元璋一噎,讪讪闭嘴,转头看向第三副担架。
灰布掀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胸口塌陷,肋骨刺出皮肉,双眼圆睁,瞳孔已散。梅殷跪在他身边,伸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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