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传来一阵喧哗,似是码头方向传来锣鼓声,夹杂着孩童齐唱的俚谣:
“电报快,快过马;
锡尔河,血染沙;
镇国公,不回家;
只因江南,还有娃!”
歌声渐近,竟似是从龙江码头一路唱到了镇国公府门外。
张希婉起身,推开书房窗扇。
夜风扑面,带着长江水汽与新焙茶叶的微香。远处灯火如星,近处灯笼摇曳,几十个孩子举着纸糊的灯笼,排成歪斜长队,灯笼上赫然写着“贺镇国公锡尔河大捷”几个歪扭大字。
领头的是个穿靛蓝短褂的男孩,约莫十岁,脸蛋圆润,右手高举一盏莲花灯,左手攥着半块桂花糕,边跑边喊:“顾家姐姐在家吗?我们替爹爹送喜糖来啦!”
张希婉一怔。
林诚意已先一步奔到院中,蹲下身摸了摸男孩脑袋:“小石头?你爹不是在浦口修铁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石头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修路停工三天!钦天监说今日宜庆,不宜凿,师傅们就放了假!我们商量好了,一人带一盏灯,一人送一块糖,来给顾家姐姐报喜!”
他踮脚将桂花糕塞进林诚意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写的贺词!先生说写得不好,可我觉得好!”
林诚意展开一看,上面墨迹淋漓,写着:
“顾家姐姐肚子里的小弟弟,将来也要当镇国公!
不许哭,不许懒,要学顾爷爷打倭寇,
还要学顾伯伯修铁路,更要学顾哥哥发电报!
——浦口铁路小学,石大勇敬贺”
张希婉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眼眶微热,却始终未落一滴泪。
她忽然想起顾治平离京前夜,曾在院中槐树下埋下一坛酒,说等孩子出生,就挖出来喝。那时他摸着她的肚子,笑说:“若是个男孩,叫顾昭明;若是个女孩,叫顾昭宁。昭者,日月同辉;明者,照彻幽微;宁者,止戈为武。”
“昭明……昭宁……”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抚过小腹。
这时,吕常言又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夫人,刚得消息,朱雄英殿下今早在文华殿递了折子,奏请‘设格物科举’,以数理、舆图、器械、电化四科为试,取士不拘出身,不限年龄,三年一试,额取五十人,授翰林待诏衔,直入各署效力。”
张希婉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倒是急。”
“急的不是他。”刘倩儿轻声道,“是皇上。今早内阁票拟,陛下朱批八个字:‘准议,速办,毋得延误。’”
“为何?”范南枝蹙眉。
“因为今日早朝,户部侍郎呈上新式漕运账册。”刘倩儿取出另一份薄册,推至案前,“您看第三页,第七栏。”
张希婉翻开,只见一行行数字清晰无比:运河运粮成本,较三年前下降四成七;损耗率由八分降至一分三厘;每船日均航程提升二十三里;船工月俸增三成,伤残抚恤翻倍——而这一切,皆因格物院所制“风帆转向舵”与“双螺旋桨辅助驱动系统”,已在三十艘漕船上试装成功。
“这不是省钱。”张希婉指尖划过那些数字,“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朝廷的钱,可以不靠加赋,不靠抄家,就能多出来。”
严桑桑忽而叹道:“可多出来的钱,终究要花出去。花在哪里?修路?造船?还是……养一支不用发饷,只发图纸的‘格物军’?”
屋内一时寂然。
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众人面容明明灭灭。
张希婉合上账册,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蒙尘的《大明律疏议》,翻至“兵律·擅兴”篇,指尖停在一条朱批旁——那是顾仕廉亲笔所书,墨色已微黯,却锋锐如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察之者,非止弓马刀枪,更在算筹、度量、火药、经纬、机括、传信。不知此八者而谈兵者,犹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她将书轻轻放回原处,转身道:“明日牌匾悬挂之后,我要见一个人。”
“谁?”众人齐问。
“大理寺左评事,陈济。”
林诚意一惊:“是他?当年主审‘伪诏案’的副审官?”
“正是。”张希婉眸光清冽,“他判顾家‘无罪’,却不敢写‘冤’字;他驳回刑部‘籍没’之议,却默许‘查抄’之令。此人骨头不硬,心却不黑——他留了半口气,给活人。”
刘倩儿恍然:“难怪少爷说,若真要动格物科举,第一个该见的,不是礼部尚书,是陈济。”
“因为科举改,律法必修。”张希婉声音渐沉,“而修律之人,须得既懂《大明律》,也读得懂《格物通论》;既敢驳圣意,也愿伏案十年,把‘火药配比’‘齿轮模数’‘电波频率’,一条条写进新律里。”
她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渐近的童谣声,一字一句道:
“锡尔河的血还没干,金陵的纸才刚铺开。这一局棋,父亲落子于西域,陛下应手于朝堂,而我们——”
她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唯余烛光流转:
“要在这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字。”
此时,远处更鼓敲过三响,已是亥时。
长江之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舱门轻启,一名灰袍男子踏着月色登岸。他未走码头大道,反绕过三座坊市,穿过七条窄巷,最终停在镇国公府后巷一堵爬满藤蔓的旧墙下。
墙缝中,嵌着半枚铜钱。
他取出一枚同样的铜钱,轻轻一按。
“咔哒。”
墙内机括轻响,青砖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灰袍人侧身而入,身后砖墙复又合拢,藤蔓轻摇,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就在他消失的同一刻,镇国公府正堂内,那道尚未悬挂的“忠贞世守”金漆匾额,在烛火映照下,匾角暗纹隐隐浮现——并非寻常祥云蟠龙,而是一组精密咬合的齿轮,正中央,嵌着一枚微缩的青铜罗盘,指针缓缓转动,稳稳指向西北。
指向锡尔河的方向。
也指向,尚未归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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