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城外军营。
高令时带人巡视,所过之处,所见将士,皆是喜气洋洋。
也是,班师的日子越来越近,结束漫长的征途,就要返回家园,谁会不高兴?
司马任走来,将腰间一酒葫芦递给高令时:“西宁伯回来了,米兰沙为部下斩杀,一干军士下马臣服。”
高令时接过,畅饮数口,哈了口酒气,言道:“帖木儿十七万大军败给我们八万大军,米兰沙区区四万,怎么敢出兵的?若他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拒守一方,积蓄力量,可惜,他不是。......
冯胜正在王宫偏殿与宋晟、周静波、马黑麻等人议事,案几上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出撒马尔罕城内外水道、坊市、兵营、仓廪与高塔方位。窗外晨光微斜,映得铜炉里新添的檀香青烟笔直如缕——这香,再不是昨夜催命的毒引,而是安抚人心的安神之物。可就在此时,斥候撞入殿门,甲胄未卸,额角血混着汗滴在青砖上,单膝砸地,声嘶如裂:“报!西面三十里,铁蹄扬尘,三千骑正疾驰而来!旗号未辨,但马股带泥、鞍鞯焦灼,显是昼夜不息奔袭至此!”
殿内一静。
马黑麻手一抖,茶盏倾覆,滚烫的乳茶泼在袍襟上也浑然不觉。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帖木儿……回来了?!”
周静波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指节发白。宋晟已一步跨至窗边,眯眼望向西天——那里云层低垂,风自戈壁吹来,带着沙砾粗粝的腥气,果然有隐隐闷雷般的震颤,由远及近,沉沉碾过大地脊背。
冯胜却未动。他缓缓抬手,示意斥候退至阶下,又朝亚尔库克使了个眼色。亚尔库克会意,不动声色退出殿外,片刻后,两名被捆缚的帖木儿军士被拖入偏殿,嘴里塞着破布,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挣扎中脚踝磨出血痕。周静波上前,抽出匕首挑开其中一人左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鹰首衔剑的暗红印记,边缘已结痂发黑,显然是新烙不久。
“鹰喙朝左,是苏丹亲卫‘苍隼营’。”周静波声音低哑,“右臂无印者,是新补入的辅兵;双臂皆印者,乃三年以上老卒。此人双臂俱烙,且烙痕深而齐整,绝非仓促所为。”
冯胜终于起身,踱至二人面前,目光如刃刮过他们脸上每一道风霜刻痕:“帖木儿若真归来,苍隼营必为前驱先锋,而非压阵中军。三千骑?呵……”他忽而冷笑,“苍隼营满编不过两千四百人,若全数出动,岂敢只留六百守营?更不必说,帖木儿离城已逾四十日,粮秣辎重转运艰难,纵是轻骑突进,三日之内亦难越三百里戈壁。而昨夜我遣出的哨骑,于西三十里处发现十余具倒毙战马,马腹鼓胀,口吐白沫——那是连续强灌烈酒、以酒激血、透支马力所致。此等亡命奔袭,只为造势,只为惑心。”
宋晟心头一凛:“你是说……”
“不是帖木儿。”冯胜斩钉截铁,“是哈里——帖木儿的次子,侯赛因临终前密奏中提过此人:阴鸷善伪,素与马黑麻不睦,更嫉恨侯赛因为长孙铺路。昨夜城变,侯赛因身死,舍林伏诛,亚尔库克归顺,马黑麻登台……哈里若在途中闻讯,必知大势将倾,故铤而走险,伪作父帅回师,欲夺城乱局,挟持马黑麻,假传旨意,清剿‘叛党’,再以‘拨乱反正’之名,自立为摄政王。”
马黑麻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也不觉痛。他当然知道哈里——那个总在宴席角落冷眼旁观的叔叔,那个曾当众讥讽他“乳臭未干,徒有金冠”的男人。侯赛因死后,哈里便是他最该防、最不敢防之人。
“他怎会知晓城中巨变?”里扎颤声问。
“因为侯赛因身边,有他的人。”周静波冷冷接口,“昨夜侯赛因被杀前,曾怒斥舍林‘你竟敢听哈里的密令行事’,可惜话未说完,喉管已被割断。我们验尸时,从他紧攥的右手掌心,抠出半片撕碎的波斯语密信残纸,字迹与哈里府邸文书用墨同源。”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琵琶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细弦轻颤,如游丝缠绕耳际——是王美人,她已立于宫墙高台,素手抚弦,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她身后,胡仙儿执香炉而立,炉中檀香早已换作新配的“定魂散”,灰白烟霭袅袅升腾,无声弥散于整个王宫上空。
“幻术可乱千人,却难控万人。”冯胜看向宋晟,“哈里既敢来,必带死士。他知明军初入,根基未稳,又料定我等不敢贸然出城野战,故欲借‘天威’压城,逼降诸将,再于混乱中擒杀马黑麻,焚毁府库,嫁祸明军‘背信屠城’,煽动全城暴乱——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宋晟颔首:“所以不能等他列阵城下,更不能放他入城。”
“对。”冯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马黑麻脸上,“马黑麻,你即刻修书一封,以苏丹长孙、国政代理之名,晓谕哈里:昨夜侯赛因谋逆,私通钦察汗国,欲引外敌入寇,业已伏诛;舍林、巴扎等二十三员将佐附逆,尽斩于西门;本王今已受明军镇国公顾正臣册封,承天继统,保境安民;哈里若念骨肉之情,当解甲入城,共理国事;若执迷不悟,即为叛逆,格杀勿论。”
马黑麻浑身一震:“这……这书信,他岂会信?”
“他不信,才好。”冯胜嘴角微扬,“他若信,便不会来。他既来了,便是不信——而这封信,正是要让他更不信。信中须言明:侯赛因死前,已将哈里密通钦察汗国之铁证,藏于王宫西侧‘星盘塔’第三层暗格之中。哈里若真无鬼,自可入城查验;若有鬼,必不敢入,更不敢让任何人靠近星盘塔。”
周静波眸光一闪:“妙!星盘塔乃观测天象之所,平日只有钦天监官员出入,守备森严,哈里若遣人强闯,便是坐实谋逆;若他亲自去,我们埋伏于塔内,一举成擒!”
“不。”冯胜摇头,“塔内不设伏。我要他疑神疑鬼,疑遍全城。”
他转身,从案头取出一支朱笔,在羊皮地图西门处重重一点:“哈里若果真狡诈,见信必疑,疑则生惧,惧则生变。他不敢入城,也不敢久留城外——怕我们关门打狗,更怕明军骑兵迂回包抄。所以他唯一能选的,是佯攻西门,虚张声势,趁乱劫掠城外粮仓、马厩,再裹挟流民、溃兵,向北遁入阿姆河支流山谷,图谋再起。”
宋晟目光如电:“那粮仓、马厩,早已布下陷阱。”
“不错。”冯胜取过另一份舆图,指尖划过西门外两座土丘,“此处‘驼峰岭’,坡缓林疏,看似无险,实则地下埋有三百斤火药,引线直通西门箭楼;此处‘芦苇荡’,水面之下,插满削尖竹桩,入口窄,出口阔,恰似咽喉——哈里若欲夺马,必从此过。我已命郑酉率两千精骑,伏于岭后;命宋大安率一千步卒,携强弩火油,藏于荡边芦苇丛中;另遣李润田率五百锦衣卫,化装商旅,混入西门集市,只待鼓声一响,便锁死城门,放火烧仓,断其归路。”
马黑麻听得额头冷汗涔涔,忍不住问:“若……若哈里识破,不攻西门,转而猛扑南门或北门呢?”
冯胜淡淡一笑:“他不会。南门靠商道,多是富户宅院,火起必殃及万民,哈里需民心裹挟,不敢焚之;北门临河,水网密布,骑兵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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