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西胆战心惊地翻译着。

    这话，实在是太过大胆。

    帖木儿听闻之后，竟被这话给弄笑了。

    活了五十多年，战斗了三十余年，杀死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三五十万，半生沧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竟然，就这么将自己所想，赤裸裸地告诉了自己！

    说他真诚吧，可他娘的是想让自己干活，顺带折损自己的力量。

    说他虚伪吧，偏偏他毫无保留，全说出来了。

    帖木儿抓住缰绳，拉了拉偏了的马头，言道：“你是一个令人忌惮的对手，......

    顾正臣久久未语，只将手指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舆图前，目光如刀，自阿力麻里城向西扫过，掠过亦力把里、撒马尔罕，最终钉在帖木儿帝国腹地——那片被赭石色粗线圈出的广袤疆域上。帐中炭火噼啪轻响，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仿佛一尊正在熔铸的青铜神像。

    “钢管……唧筒……五十丈深井……”他喃喃重复，声音低沉却极清晰，像铁锤敲在冷铁之上，“你们不是压水，是压命。”

    张游至与解缙同时一怔。

    解缙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道疤，喉结微动：“堂长，此话何意？”

    顾正臣转过身，目光如炬：“五十丈之下，岩层压力何止千钧？钢管若稍有焊缝虚浮、接箍松动，或唧筒活塞密封不严，一旦启动抽吸，便是地火倒灌、油气爆燃之局！你们没死，不是侥幸，是算准了三件事——地层倾角缓、油层黏稠度高、气顶压力弱。可这些，是谁教你们的？”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崩裂的微响。

    张游至嘴唇翕动，终是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叠厚纸，纸页泛黄卷边，墨迹被汗渍晕开数处，却字字如凿：《格物院·地脉压强初论》《石油性状百验录》《浅层油气渗流图谱》……最上面一张，赫然是顾正臣亲笔批注的《钻探力学十二问》，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压力非不可测，唯需以实证反推；危险非不可控，但须以敬畏为先。”

    解缙接过纸页，指尖微颤：“堂长，您……您早知会有井喷？”

    “我不知。”顾正臣摇头，声音却愈发沉静，“我只知，凡涉地下之物，必藏凶险。石油非水，它躁、烈、毒、易燃，遇火即沸，逢风即散，入土三寸便蚀铁锈铜。你们敢用唧筒，是因看过我写给格物院的《地压推演手札》，又让匠人以陶管、竹管、铜管反复试压，测出钢管承压极限为七百五十斤/寸方——而地下五十丈油层预估压力，恰在六百八十斤上下。差七十斤，是你们留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粗糙手掌、皲裂指缝、衣领下尚未褪尽的煤灰印子，声音忽然低了一度：“那日井喷，你们为何不退？”

    张游至挺直脊背，声如金石：“因为解兄说，若此时退，油井必塌，半年心血尽毁；若再等堂长西征归来再决断，至少误三月。而三月之后……”他猛地抬眼，“帖木儿大军已临玉门关外。”

    解缙接口，语速极快：“我们算了七遍：若油井废，蒸汽机无料，火器营每日减产三成，云梯车、霹雳炮、震天雷皆难足额配给；若蒸汽机停摆十日，后勤转运效率降四成，河西诸卫粮秣接续将断两日——这两日，足够脱脱迷失残部绕过哈密，直插肃州后路！”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帅府辕门外。随即是马三宝略带喘息的通禀：“堂长，康安西回来了！带了叶尔兰的密信，加急！”

    顾正臣眸光一凛，伸手接过信封。火漆完好，印纹清晰——是胡仙儿亲手所封的“玄武双鱼”纹。他并未拆开，只将信按在掌心，缓缓摩挲着鱼鳞般的凸起纹路，仿佛在触摸某种早已命定的节奏。

    “你们知道帖木儿为何突然重用马黑麻？”他忽然问。

    张游至与解缙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顾正臣终于拆信，展开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马黑麻，在舆图上划出了三条线——一条自撒马尔罕至阿力麻里，专截明军粮道；一条自塔什干至亦力把里，直扑脱脱迷失左翼；第三条……”他指尖点在纸面某处，“自费尔干纳盆地北缘，斜切而下，直插我军右后方三百里无人区。”

    解缙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要断我军归路？”

    “不。”顾正臣将信纸翻转，背面赫然是一幅手绘草图，标注着山势、水脉、驿站、烽燧，甚至标出三处可藏千人的干涸河床——正是马黑麻所划第三条线沿途地形。“他不是要断归路，是要逼我军‘不得不’走归路。”

    张游至额头沁出细汗：“堂长是说……他算准了我们会因后路受胁，主动收缩防线，放弃阿力麻里外围所有据点，龟缩城中？”

    “正是。”顾正臣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却如冰锥刺地，“马黑麻真正可怕之处，不在谋略，而在他对人心的拿捏。他知道，我绝不会弃阿力麻里——此城是西域咽喉，失则河西震动；他也知道，我更不敢弃城野战——帖木儿三十万铁骑，岂是数千火器军可撼？所以他布此三线，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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