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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道:“弟子明白……力量无善恶,但手段有……弟子……铭记于心。”

    鞭刑继续。

    一鞭接着一鞭,精准落在不同的位置,肩胛、背心、腰眼……鞭痕纵横交错,很快便布满整个后背。

    祂得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挺拔的身躯早就佝偻起来,汗水如溪流般从鬓角、额间滚落,冒着白色热气……

    第二十五鞭落下,正抽在先前的一道旧伤上,那块血肉炸开一小团血雾。祂闷哼一声,向前扑去,两手死死撑住地面,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勉强支住上半身,摇晃着跪了回去。

    雷正动作微微一顿,扫了一眼凌虚真人。

    只见凌虚真人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底似有波澜涌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雷正再次举起了打神鞭。

    最后五鞭,仿佛格外漫长。鞭子破空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以及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吼,层层叠叠,显得寒潭愈发寂静。

    没人知道,每一鞭下去,人皮之下的怪物都会杀念横生,反复和本能做着抗争。

    赤色无穷无尽,理智的世界不断塌缩,可视野中央始终垂着一根银线,纤细无比,仿佛会被风剪断,却是祂唯一依凭之物。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师妹啊——

    第116章入梦

    三十鞭打完,后背已然没一块好肉。鲜血浸透下半身,在身下凝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祂伏在地上,窒息似的喘息着,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腕上的银镯,寄托着和生命同等重量的念想。

    “鞭刑毕,”雷正的声音依旧干涩,“入潭思过,六个时辰。”

    千里之外,林笑棠正提笔写信,其实并没想好写什么,但是相思越积越多,要用笔墨消耗一些。

    刚写下“师兄”二字,心口忽然无端一阵剧痛,她呼吸一滞,笔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来得勤,洞府禁制形同摆设,邱雪心径直走到门口,知道好友这时必定醒着,轻车熟路地推开门,喊道:“林笑棠,猜我给你带——”

    却见好友坐在桌边,佝偻着腰,手捂心口,眉头微蹙,面色苍白如纸。

    邱雪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搜罗来的糕点撂到桌面上,执起搭在桌沿的手号脉,发现林笑棠的身体并无异样,不由得心急如焚,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笑棠使劲用掌心抵着心口,感觉心好像在被谁揉捏着,回道:“我的心突然好难受。”

    邱雪心急得团团转,回想牵机亡魂散的解毒流程,奇怪道:“这毒不攻心脉,解毒也没有副作用……心脏怎么会不舒服呢?”

    她身上没带针对心绞痛的丹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握住林笑棠的手替她疏通经脉。从医理来看,某处疼意味着经脉滞涩。

    过了会儿,没由来的心痛居然真的减轻了。

    林笑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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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点缓过来,喘顺了气,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了。

    邱雪心仍放心不下,非要让她找长老们问诊一番。林笑棠拗不过她,便去回春堂跑了一趟。

    长老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配一些护心的丹药,叮嘱她回去好生休养。

    游玩计划泡汤,和邱雪心道别后,洞府里又只剩林笑棠一个人了。她回想着心绞痛的滋味,感觉莫名其妙的,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一些精致的小点心。邱雪心大概想开茶话会来着。

    林笑棠叹了口气,生出放姐妹鸽子的愧疚感,没品尝的兴趣,把盖

    子合上。

    一挪眼,散乱的信纸映入眼帘,写信的兴致也搅没了。

    林笑棠绕到那边收拾笔砚,把信纸拢到一起,看到被墨汁毁掉的“师兄”,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像一脚踩空,心莫名的不踏实。

    师兄会不会……

    她问道:【系统,师兄目前是安全的吗?】

    系统模糊道:【祂在宗门里,和凌虚真人在一起。】

    林笑棠如释重负。既然师父也在身边,那师兄肯定平安无事。呸呸呸,方才想的不作数。

    系统默默擦了一把汗,然后敲起了电子木鱼。宿主的毒还没彻底解开,医嘱说要避免情绪过激,就算知道祂在寒潭里关禁闭也无济于事。阿弥陀佛,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

    林笑棠心绞痛发作时,祂正挣扎着爬起来,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漆黑的寒潭挪去,任由潭水没过胸口。

    那身烂肉一泡进寒潭,极寒如亿万根冰针刺穿伤口,蛮横地钻入体内,直刺骨髓深处。

    铭刻在潭底岩石上的符文被激活,三条锁链从水中窜出,接连缠上腰腹和脚踝,伴随着细微的扣合声,周身澎湃的灵力被彻底封禁。

    此刻的祂,与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无异,只能硬抗刺骨的寒气,还要分神压制反抗的本能。

    后背的鞭伤原本灼痛无比,遇到寒气,却不单单是撕裂的痛。一瞬间就如数把锉刀贯穿,寒气同打神鞭之力交织在一起,刺破翻卷的皮肉,几乎要挑断敏感的神经。

    祂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向前扑倒,身体重量全靠腰间的锁链维系。

    一口气吊在那儿,嘴唇早已被咬烂,满嘴是血,魔怔似的默念师妹,爱散发出浓郁的血气,令人心悸不已。

    林笑棠手摁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还是不太舒服。那感觉类似心慌,有点堵,拧巴的不适。

    不知不觉,又想到远在云岚宗的师兄。她想见师兄,现在、立刻、马上。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两宗相隔甚远,连传信都不能一日达。

    林笑棠打开商城,仔仔细细地看下来,没找到千里传送之类的道具。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正要关闭界面,突然想起那个没拆的礼盒。

    据说礼盒里的东西是当下最需要的,而且一定有助于攻略,也就是变相与师兄有关。

    思索片刻,林笑棠选择打开礼盒。

    【嘭!锵锵——恭喜宿主抽中“千里相思魂梦牵”一次性体验卡,已自动使用,快去体验一番吧。】

    话音刚落,林笑棠就感觉困意像潮水一般涌来,眼皮止不住打架。她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趴下身子,头才碰到胳膊,两眼一黑,落进了源自黑水潭的梦境。

    涣散的意识慢慢凝聚,林笑棠最先感受到了梦的质感。

    是的,质感,因为视觉很难描述,只有单调的黑暗。

    这黑暗不属于虚无,拥有重量和脉搏,像一片活着的黑泥沼,粘腻、冰冷、缓慢蠕动着,散发出浓重的血气,就像痛苦本身的味道。

    林笑棠看不到血,可脚下的大地却是温热而湿润的,才起来有凹陷和粘连的感觉,如同在裸露的创面上行走。

    远处,无数暗红搏动、抽出,就像血管或根系,每动一下,整个梦境随之震颤,哀鸣悄无声息。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苦痛之域。

    林笑棠没由来地冒出这个想法,向令人窒息的中央进发,那里似乎有一个引力点。无论是黑暗的流动,抑或是痛苦的震颤,都像江河入海一般汇入那里。

    不断深入,能听到宛如诵念经文的低喃声,起初并不能听清,渐渐地,破碎的咬字变得清晰——

    “师妹……师妹……”

    微弱如风中残烛,带着万万千千的执念,似乎化成细丝,一根一根地向她身上缠,明明细得像蛛丝,但缠了太多太多,压得步履沉重。

    林笑棠逆着粘稠的黑暗,向核心跋涉,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起来。暗红光脉在此地汇聚、缠绕,最终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茧房,崩毁,然后重生,如此循环往复。

    声音,便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林笑棠驻足在茧房前,视觉被黑色压迫着,她渺小得像一粒米,可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她轻声唤道:

    “师兄。”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蠕动的黑暗,所有搏动的光脉,所有粘稠的声响,全部凝固。

    巨大的黑茧从顶部开始融化,退潮似的,黑暗剥落下来。

    暴露在其中的,并非她熟悉的温柔师兄,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暗,像最原始的黑暗。它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在翻滚中偶尔浮现出类似眼睛或口腔的漩涡,然后转瞬即逝。

    过了会儿,如同被无形画笔勾勒出来,一个眼熟的人形轮廓缓慢凝缩。

    祂微微抬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崩坏的渴望,尽数灌注给注视着自己的人类。

    “师妹……”

    声带被剧痛磨损得沙哑,只能发出气音,然而咬字很庄重,所以异常清晰。

    见师妹,要用云清漓的样子。

    这么想着,人形清晰起来,塑成光风霁月的仙君。

    祂俯身抱住执念的幻象,梦境开始剧烈地震荡,黑暗向核心奔涌而去。

    世界在倾覆,爱与痛在此刻融为一体,就像天和地如合掌般闭合,林笑棠是唯一被赐福者。

    她问:“师兄,你最近过得好吗?”

    绵软的手轻轻摩挲后背,一点也不疼了。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98。】

    祂回:“好。就是有点想师妹。师妹想我吗?”

    “不想。”

    “一点都不想吗?”

    “……就一点点。”

    祂轻笑一声,应道:“师兄会尽快回去的。”

    说完,只觉得怀抱一松,脑袋被扣得更低了些,两瓣柔软覆上嘴唇,将思念封存其中。

    梦境崩塌,虚无的狂潮翻涌起伏,意识猛地被抛出,坠入漆黑的潭水中。

    虚幻的余温迅速褪去,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耳边回荡。

    潭水依旧冰冷刺骨,但祂会忍下来,早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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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惩戒。

    师妹想祂了,祂要快点赶回无极宗。

    从古怪的梦境醒来后,林笑棠再也没犯过心悸,也没弄懂那个梦的深意。

    师兄和师父报过一次平安,说那边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挂念。她就继续过着糊涂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下山这一日。

    两个女孩吃吃吃,买买买,一晃神到了傍晚,仍没有回宗门的打算。今日似乎有什么小庆典,晚些时候能看到烟花,天色渐晚,游玩的人反倒多了。

    晚霞恬静,云压得很低,几乎触到市街的屋顶,探头打量各式各样的彩灯。

    街角支着简陋的篷子,其下罩着几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糖水的甜香。

    林笑棠和邱雪心坐在靠里的位置,各点了一杯杏仁茶,讨论着方才看到的趣事,忽闻清朗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老板,来四碗枇杷糖水。”

    “再来一份酒酿圆子。”

    后者的声音有点耳熟,林笑棠转头看去,发现是同行过的首席,穿着便服,他也注意到她,目光略带讶然。他身后跟着三个师弟,个个风姿挺拔,把糖水铺衬得局促起来。

    “好像坐满了……哪儿还有空位?”

    “要不去问问那两个姑娘,看能不能拼个桌?”

    “师兄,你觉得呢?……师兄?”

    陆应星如梦初醒,看到对面的姑娘换了位置,坐到林笑棠那一侧。林笑棠对他招了招手。

    一人诧异道:“那姑娘是我们宗门的?怎么没见过?”

    陆应星向里走去,回道:“她叫林笑棠,是云岚宗的弟子。”

    “师兄你认识?”

    “见过几面。”

    三人一听,以为陆应星和林笑棠不熟,就没再搭这个话茬,结伴走了过去。

    邱雪心和他们不熟,点头打了个招呼。陆应星在林笑棠对面坐下,只是简单问候了几句。

    两拨人各说各的,互不打扰。

    少年们谈论着抢占观赏烟花的最佳地点,风卷残云地解决掉糖水,急着要去别的地方游玩。

    陆应星付了这一桌的糖水钱,对两个女孩道:“祝你们玩得开心。”

    一行人走远后,邱雪心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捅了下林笑棠,自豪道:“我们宗门的首席也不差吧?”

    林笑棠见她忽然充满了宗门荣誉感,无奈地笑了笑,附和道:“不错,出手阔绰。”

    她把腿伸直,不料踢到一个物件,弯腰垂头去看,惊得瞪大了眼睛。

    陆应星没拿佩剑!

    第117章烟火

    街道熙攘,四个少年缓缓而行,三个师弟簇拥着沉默的师兄,配合着拖沓的步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他们都察觉到了,陆应星心思不在游玩上,至于飘到哪儿去了,谁也不清楚。

    糖水好喝,街市热闹,怎么会有烦心事呢?

    陆应星心不在焉。

    洄天剑没带,他知道,却是故意为之的。

    前面就到石拱桥了,若上桥时还没人送剑,他就折返回去取。

    若有人来送剑呢?

    陆应星不知道,但他不希望是邱雪心来。

    明明不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石拱桥就在眼前,快走几步就上去了。

    然而陆应星磨磨蹭蹭,东张西望,简直走得比蜗牛还慢,不自觉地逃避上桥。

    上桥,就好像一锤定音,从脚下到石阶的这段路上充满无限可能,但走上去了就只能回头了。

    回头,他不想回头。

    陆应星驻足在石阶前,感觉双脚犹系千斤坠,怎么也抬不起来。

    一师弟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是不是有东西忘带了?”

    “哎,师兄你剑呢?”

    陆应星攥紧拳头,正要出声作答,一口气刚提上来,就听清脆的声音,隔着重重人海,撞入耳畔,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

    “等一下——”

    一双眼骤然亮起,光彩更甚于满街的花灯。

    陆应星急不可耐地转过身,目光便精准地落到某处。

    林笑棠正穿过攒动的人潮向他奔来,跑得很急,鬓发垂下几缕,发带曳出一条苍翠,脸颊被灯光贴上细碎的金。

    人影幢幢,皆成虚幻背景。

    十里灯火,不及其眸中一点亮色。

    林笑棠握着洄天剑,闯过鼎沸人声,携着微凉的夜风,来到了他的面前。

    陆应星只觉得心口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撞了下,不重,却带起了令神魂微颤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淹没了所有的感知。他看着她,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言语,就只是静静看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洄天剑递来时,那一声带着些许喘息,却无比清晰的——

    “陆道友,你的剑。”

    没上桥,所以回不了头了。

    陆应星灿然一笑,像丢下沉重的包袱,透着轻松的惬意。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了,终于鼓起勇气坦然面对,这些时日参透的病根。

    他陆应星,就是喜欢林笑棠,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心动不已,无论是否能得到回应,这份喜欢也不会改变分毫。

    陆应星接过洄天剑,问道:“我想和林道友同行,可以吗?”

    征询邱雪心的意见后,两拨人合并出行,不过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林笑棠和陆应星单开一队,邱雪心成了被少年们簇拥的中心人物,怀抱双臂行走,像被护卫环绕的大小姐。

    结合陆应星吃完糖水的种种异常,少年人的八卦魂熊熊燃烧,向邱雪心套问林笑棠究竟是何方神圣。

    邱雪心其实也不清楚二人的渊源。她起初与林笑棠寸步不离,发现她和陆应星交谈甚欢,又听自家首席提起往事,自觉碍事,才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不过若是林笑棠不自在,可以随时叫她离开。她一直跟在转过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陆应星解释过忽冷忽热的原因。他一开始没敢邀约,是因为林笑棠失忆了对他不熟悉,怕影响游玩的兴致,并一再表示,若影响心情,可以拒绝他的不情之请。

    就冲这份体贴劲,邱雪心也要为自家首席哐哐举大旗。

    陆应星曾多次向回春堂询问过林笑棠的近况,以朋友的名义。她撞见过两次,曾问过陆应星为何不去探望,他回的是林笑棠不记得他。

    如今想来,那神情原是落寞。

    邱雪心脑补着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不经意又想起了一个人:云清漓看师妹看得这么紧,不知道会不会阻挠首席的情路?

    几步之外,林笑棠被陆应星讲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感觉他真是个有趣的人,透着金毛一般的赤诚,天真无邪。

    她没想过他们从前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了解完陆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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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的顾虑,暗中纳闷师兄为何一字不提,说道:“虽然我失忆了,但重新认识也不难,你应该早点和我说这些的。”

    陆应星羞赧道:“我那时候……有些事没想通,作茧自缚了。”

    林笑棠好奇道:“什么事没想通?”

    陆应星摇头,笑了笑:“不重要了。你想去哪里看烟火?”

    林笑棠回道:“不知道。我和雪心主打随缘,本来也不是为了烟火下山的。”

    陆应星问道:“那你想看一场真正的烟火么?”

    林笑棠不假思索,说道:“当然想啦,去哪儿看?”

    陆应星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示意她跟上。

    两人来到一座高楼之下。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仰首但见人影绰绰,笑语喧阗随风飘落。人人翘首,皆盼登临决定,共揽那天上繁华。

    陆应星却另辟蹊径,带林笑棠绕到楼后阴影处。此处人迹罕至,夜风猎猎,灯也暗淡无光。他问:“林道友会用灵力了吗?”

    “不会。”

    “失礼了。”

    下一刻,一股温和的力量揽住腰身。

    林笑棠还未反应,只觉脚下倏然一空,余光中的景象急速下坠,又飞速拉升。呼啸的风只有声音,周身被一层无形的灵光笼罩,隔绝了剧烈的气流。

    她小小地惊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抓紧自己的衣袖。

    不过瞬息,双脚再次踏实。

    失重感消失了,周围空旷而寂静,仿佛置身云端。

    林笑棠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最高处的飞檐上。

    万家灯火渺小如萤火,江河蜿蜒成一条闪烁的丝带,整座城池在脚下铺展。

    尘世的喧嚣在此处彻底绝迹,唯有冷清浩荡的天风贯穿而过,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大手稳稳扶住手臂,为她定住身形。

    陆应星轻声道:“看那边。”

    “咻——!”

    炽烈的流光从极远处的江面冲天而起,撕裂宝蓝色的夜幕,攀升到力竭的顶点。

    “嘭!”

    巨大的金色花朵轰然绽放,夜空触手可及。

    光芒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每一缕光焰迸溅、燃烧、坠落的轨迹,照亮了愣怔的神情

    紧接着,流光一束束升起,更多的色彩炸开了,漫天光彩将云层染成瑰丽的锦缎。

    一场盛大无比的幻灭演出,就在平行,甚至略低于视线的地方上演。

    变幻的光彩在林笑棠眼中明明灭灭。她出神地看着烟花,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极致的绚烂下,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可她好想和师兄分享这一切。

    她遗憾地想,要是这个世界有手机就好了。

    烟花轮番升空,周遭却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

    每一次爆裂的巨响,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心跳,情愫无声地流淌开。

    陆应星的目光未曾停留在凡俗的美景上,而是在看着林笑棠,目不转睛。微风扬起几缕发丝,掠过白皙的颈侧,心尖最柔软处好似被搔刮了一下。

    这漫天烟火,不及身边人万分之一的夺目。

    一抹殷红的光炸开,将林笑棠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红晕里。她恰好转眼看他,嫣然一笑,顾盼生辉。

    烟火易冷,远处暗淡下去,零星的流光湮没在夜色中,陆应星的眼睛却亮得不可思议。他凝视着被烟火余光照亮的侧影,在胸中掀腾翻覆的冲动,终于冲破喉咙,涌上了舌尖。

    “林道友。”

    林笑棠闻声转过头,本来还沉浸在欣赏烟火的愉悦中,和陆应星的四目相对,嘴角的浅笑蓦然凝住了。

    那双眼里只剩下一种比烟花更灼热的真挚,就差把一颗真心剖出来了。

    陆应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喜欢你,不是道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想结成道侣的那种喜欢。”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林笑棠,不愿错过那张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期待看到一丝了然,一抹羞怯,甚至,半分欢喜。

    然而这些都没出现。

    只有错愕。

    方才还盛着华彩的眼睛,被眼帘遮掩,看向了别处。

    刹那间,在胸腔里燃烧的火焰,被冷水浇灭了,余烬灰白,只余刺痛。

    高处的风原本是清凉的,此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浸肺腑。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云兄吗?”

    “是。”

    沉默蔓延,比烟花寂灭后更让人心慌。

    林笑棠微微垂下头,攥紧衣袖,无措地抿了抿嘴,不知该怎么收场。

    陆应星的手还在扶着她,他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在被拒绝的瞬间,那只手突然抓得很紧。

    不知不觉,意识突然变得混沌,就像有根弦绷断了一样。

    林笑棠眼神一直,怔怔地盯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再眨眼时,眼底一片空白。黑亮的眼睛挑起,顺着抓胳膊的手,一寸寸向上移,看到血色尽褪的脸。

    一个陌生男子。

    林笑棠茫然道:“你是谁?”

    良久,男子扬起笑脸,看起来有些苦相,回道:“我叫陆应星,来自无极宗,是你的朋友。”

    做不成道侣,做道友也好,也可以地久天长。

    第118章不期

    “林笑棠,你真的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吗?”

    “真的,我连怎么下山都没印象了。”

    “好伤心,你竟然没把我们第一次下山放心上,那可是第、一、次——”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我们以后还会下许许多多次山。再说我不是还记得你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邱雪心看到黑溜溜的眼睛扑闪了几下,顿时一点脾气也没了,面颊微微泛红,移开目光,冷哼道:“贫嘴。”

    林笑棠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上,笑吟吟道:“我这叫实话实说。”

    从山下回来的第二日,牵机亡魂散的余毒除净,林笑棠恢复了正常。

    和前几次毒发不太一样,她记得一点在稳定期发生的事,比如没羞没臊的亲吻,道具生效后做的梦,和邱雪心玩乐的日常,但对下山之行印象全无。

    据说那晚陆应星带她登高看烟花来着,估计视野极佳,可惜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会儿,邱雪心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师父说不着急,等师兄忙完了过来接我,”林笑棠放下手,问道,“现在就舍不得了?”

    邱雪心反驳道:“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假期还剩几天。”

    “哦~那我也可以立即出发,让你摆脱假期过长的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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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恼。”

    “哪有这种烦恼!”

    ……

    凌虚真人在信中说要等十天半个月。

    林笑棠和邱雪心列了个游玩清单,隔天就去山下晃荡了一日,这晚没有烟火盛会,日落便归。

    天像浸了油的纸,霞光淡淡,将山映成深宝蓝色,山势分明地显现出来。走到山里时,晚霞迸出由红、黄、金混杂的绚丽,光在叶片之间溅跃,灿烂辉煌。

    林笑棠被某片叶子晃了下,微微眯了下眼,心想,这样好的天气,合该发生一些美好的事。

    踏着小径回到居所,余晖温柔似水,云霭流过屋檐,为小院里的梨树勾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林笑棠推开虚掩的院门,一抬眼,目光骤然凝住。

    梨树下,一袭蓝白衣衫,正仰头望着最浓烈的一抹霞光,流云般的宽袖在晚风中轻扬,几片皎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又被风拂去,送到她的脚下。

    林笑棠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惊喜的暖流从心中淌过,像上涨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片霞光中,美好的事发生了。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祂转过身来,夕阳掉进那双笑眼,亮闪闪的,一如晃眼的金叶子,满园暮色黯淡。

    “师妹。”

    嗓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比傍晚的风更轻柔。

    林笑棠扑进敞开的怀抱,和香气装了个满怀。坏狗来之前肯定梳洗过一番。她环上祂的腰身,收紧手臂,随后一松,问道:“师兄怎么瘦了?”

    祂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一边抚摸师妹的后背,一边嗅着它的气息,故作轻松道:“师兄太想师妹了,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林笑棠听得有些耳热,脸慢慢红了起来,嘟囔道:“有那么想吗?”

    祂坚定道:“有。”手指拨弄珠钗的流苏,又问:“师妹想我吗?”

    “不想。”

    祂松开心口不一的师妹,单手环腰,堵住身后的退路,然后俯下身,亲了下脸颊,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嘴唇印在唇角上,直至把人亲熟了,才单刀直入,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一吻好似天荒地老。

    林笑棠双颊绯红,被祂托在臂弯里,上气不接下气,见坏狗笑容满面,嗔怪似的瞪了一眼。

    祂笑弯了眼,低声道:“小骗子。”

    肉眼可见,狗被任务压榨得不轻,下颌线锋利得都能切苹果了。

    林笑棠特地多要了一些饭菜,结果被坏狗缠着喂饭。一段时间不见,撒起娇来真是没个完,粘牙!

    黏黏乎乎地吃完饭,祂翻出匣子里的信,把师妹捞进怀里,求它给自己读信。

    林笑棠读信的时候,祂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时不时蹭蹭脸,听到喜欢的部分还会要求再读一遍,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她能感觉到,祂很疲惫,大概是急着赶路的缘故。

    那封信并非惊喜的幌子。

    坏狗那时才交付完任务,本来应该休息的,但祂太想见她了,一刻也不愿等。

    林笑棠看着祂铺床,坚信狗会得寸进尺,只脱了外衫,穿着中衣钻进被窝,做好了答应的准备。看在祂这么想她的份上。

    出乎意料的是,祂没有逗留的意思,亲了下额头,道过晚安,就径直朝着房门去了。

    林笑棠拉住祂的衣袖,难以置信道:“师兄,你……就这么走了?”可别半夜翻窗偷溜进来。

    祂看看扯袖子的手,又把身子转了回去,笑着反问道:“师妹想让师兄留下?”

    林笑棠撒开袖子,把手缩进被子里,忙不迭撇清:“我可没说。”

    祂弯下腰,压低声音,耳语道:“我留下的话,师妹明天可就起不来了。”

    林笑棠用被子蒙着头,背过身去,恼怒道:“我睡觉了!”

    说完,听到一声轻笑,充满了恶趣味。

    林笑棠气不打一处来,呼唤道:【系统。】

    【统在。】

    【今晚盯梢,狗进屋了喊我。】

    【嗻。】

    哼,有本事别进来,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伸手扯了下被角,果然惹得裹成蚕蛹的小人儿又往里缩了缩,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要喷火:“……出去!”

    祂哑然失笑,知道师妹被惹毛了,悠然起身,说道:“好,师兄出去,晚安。”嗓音里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

    祂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迫,本体悄悄将被踢乱的绣鞋摆放整齐。

    下一刻,促狭的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经过烛台时,祂拂袖挥灭灯火,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也掩去了再也无法维持的神情。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祂抬手扶住旁边墙壁,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额际渗出细密冷汗,唇上血色尽褪。

    背后未愈的鞭伤传来阵阵剧痛,肩头微微抖颤,祂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压制粗重的喘息。

    在原地缓了片刻,祂才拖着比来时沉重数倍的步伐,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间。

    门扉闭合,祂走到梳洗架前,本体从影子里冒出来,丝丝缕缕,一部分解纽扣,一部分取伤药。衣袍褪下,只见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从肩胛至腰际,包得严严实实,有几处渗出了斑驳的血迹。

    黑液小心地拆开绷带,粘连处被分离,激起一阵刺痛的麻痒。

    祂嘶了声,全部的黑液跟着抖了下,拆解的动作变得更迟缓了。

    终于,整个后背显露出来。

    三十道鞭伤纵横交错,狰狞依旧,紫黑色的印记深深刻在皮肉上。大部分伤口不再肿胀,结了深褐色的硬痂,但有几道伤口较深,痂壳边缘还是红肿的,因活动撕裂开来,流了点血。

    黑液打开药瓶,蘸取冰凉的药膏,然后分散成几条细枝,向伤处细细涂抹。

    祂太怕疼了,每碰一下伤口,肌肉瞬间绷紧,身上就跟着痉挛一下。

    黑液怯于对自己下手,涂一下,做一会儿心理建设,大半天定在那儿不敢动。

    良久,伤口才隐于干净的绷带下,祂面色苍白,套上宽松的外袍,长舒了一口气,踱步到床边,施法抖开被子,想起气呼呼的蚕蛹,眉目不禁舒展开,尔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若没挨鞭刑,就算师妹不邀请,祂也会死皮赖脸地留下。祂做梦都想抱着师妹入睡,可不能上床穿外袍,血腥味盖不住,师妹会发现的。

    祂慢吞吞地趴下去,回味着和师妹的肢体接触,一时忘却了背后的伤痛,心软得一塌糊涂。

    除了打神鞭和浸寒潭,后来还受过一些刑罚,祂疼得死去活来,是靠一声声师妹熬过来的。祂怕疼,但更怕师妹的厌弃,怕它像那些人类一样害怕祂。

    谁都可以怕祂,只有师妹不可以。

    《师兄,收收黑泥》 110-120(第13/16页)

    师妹只能爱祂。

    祂咬了下嘴唇,感觉后背没那么疼了,又开始后悔没在师妹房间多待一会儿。好想摸师妹,好想抱师妹,好想亲师妹,师妹、师妹……

    立夏的月色,初酿着几分暑意,某坨泥却在半夜思春。

    不论睡前有多黏糊,甚至有拆吞入腹的趋势,坏狗始终没爬床的想法,也没做过半夜翻窗的勾当。

    林笑棠估计祂在装矜持,这样显得君子一些。其实没必要,祂走之前没少爬过床。她都记得。

    在无极宗歇了几日,师兄妹启程返回云岚宗。

    只有邱雪心送行,陆应星和其他熟人外出做任务了。

    祂带了个小飞舟,掐诀放大,问道:“师妹,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正在和邱雪心道别,没搭理。

    狗戳戳她的胳膊,又问了遍:“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敷衍地看了眼,说道:“嗯,拉风。”

    狗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过了会儿,师兄妹登上飞舟。

    林笑棠立在船舷上,向邱雪心招手,看着她越缩越小,从黄豆变成芝麻,直到看不见才放下手,眼睛却还是盯着那里看。

    祂见师妹恋恋不舍,安慰道:“以后还会见的。”

    林笑棠但笑不语。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

    三日后,飞舟穿行云间,宗门轮廓渐显。

    随着山门临近,祂的话渐渐少了,周身笼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沉凝,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云雾缭绕山间,飞舟缓缓降落在宗门广场。

    凌虚真人在信中提到过,屈不凡向问过她好几次,林笑棠打算过去报个平安,正好顺路。

    她正要下船,却被祂抓住了手,茫然地回过头。

    “师妹,”祂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有件事……应当让你知晓。”

    说完一顿,仿佛在斟酌措辞,许久才开口——

    “屈长老,道逝了。”

    第119章死兆

    艳阳高照天,靛青雾霭本该飘渺,此时却莫名显得沉郁。

    瀑布从壶嘴倾斜而下,千万条晶莹丝线一如既往,坠入深潭的轰鸣却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听来像是空洞的回响。

    几段素白绸缎系在壶柄状的飞檐上,在暖风中寂寥飘荡,颜色已然发沉,不复崭新。

    路上遇到了几个青囊峰弟子,他们依旧身着素白一炮,但所有人右臂上都缠了一指宽的靛青布条。那是屈不凡生前最常穿的一件道袍的颜色,比腰间绦带颜色更深,寄托着内敛的哀思。而腰间的绦带则换成了朴素的白,斯人已逝,华彩皆褪。

    林笑棠一言不发地走向镇邪阁,祂跟在身边,时不时看一眼,有些担心。

    师妹没有流泪,也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藏住了所有情绪。难过有之,但也有比难过更沉重的东西,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木搭建的楼阁沉默矗立,往日的威严化作肃穆,镇着一方天地。

    阁门大敞,门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笔直地升起青烟。内有弟子在整理卷宗,或低声讨论某些疑难杂症的药方。

    这是屈不凡道逝第十四天,一切秩序井然,然而井然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林笑棠望着洞开的阁门出神,想到深处的净秽甑,它肯定还在运作着。

    “小棠。”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林笑棠回过头,只见时知梅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摞厚重的医书。她轻声唤道:“梅师姐。”

    时知梅快步上前,虽在微笑,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她一边打量,一边说道:“你回来啦。身体好了没?”

    “好了,”林笑棠笑着应答完,然后嘴角一沉,低声道,“屈长老……”

    时知梅闻之眸光黯淡,扬了下手里的医书,说道:“我先把书送进去。”

    林笑棠点点头,随时知梅向迈过门槛,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起镇邪阁的现状。

    “镇邪阁……现在由几位师兄师姐和孔长**同管理。屈长老未完成的几个方子,我们也都在继续推演……”

    离了屈不凡,镇邪阁好像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没了那个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给予指引的核心。这种缺失之下的“一切照旧”,有种用日常对抗失去的努力,蒙着一层淡淡的悲伤色彩。

    绕过净秽甑,来到后方休憩的小院,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

    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弟子们坚持日日打扫,桌上放着屈不凡最爱用的素白茶具,只是杯盏冰凉,茶香难觅。

    墙角,那株被精心栽培的夜息花兀自开着,也许是因为院落空荡,幽香分明。

    林笑棠感觉心中骤然塌陷下一块,问道:“时师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屈长老……因何道逝?”

    时知梅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十四天前,屈长老独自在寒髓洞研究实体蚀气,不料蚀气突然失控,袭击了他。”她眼圈已然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话语清晰:“待我们发现时,屈长老已经被蚀气彻底腐蚀,只余……一副尸骨。”

    林笑棠没料到屈不凡是以如此的惨烈的方式死去,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以屈长老的修为与谨慎,蚀气纵然凶险,也不该……”

    她略作停顿,直直看着时知梅,又问:“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时知梅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道:“戒律堂已彻查数次,确无外力痕迹,是蚀气冲破了禁制,又放出了其他实验体作乱……只是意外。”说出最后

    四个字时,她忍不住哽咽了,转到一边擦眼泪,最后捂着脸啜泣起来。

    尽管不曾正式拜师,但她已然在心底把屈不凡当成师尊看待,觉得意外二字像命运开的玩笑。屈不凡明明是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不止她一个人,受屈不凡教导的学徒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接二连三地要求彻查。

    若屈不凡是被人所害的,他们拼了性命也要讨回公道。

    可那偏偏就是个意外。

    屈不凡那天恰好独自去了寒髓洞,蚀气那天恰好突破禁制,能及时求援的玄光引恰好被忘在温室里。那样严谨的一个人,常把“进洞携带玄光引”挂在嘴边,为这事惩罚过许多个弟子,却是因此而死的。

    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相信?

    林笑棠揽住颤抖的肩膀,感觉眼泪浸湿了肩头,心中一酸,不禁潸然泪下。

    她的感受比时知梅要复杂得多。

    屈不凡的死亡像一个开端,仿佛预示着夏日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阳光越是酷烈,蝉鸣越是鼎沸,万物越是疯长,就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逝去,生命在光热中透支殆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时间在把万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师兄,收收黑泥》 110-120(第14/16页)

    屈不凡的灵位暂供在药庐内。对于一位毕生奉献于医道的人而言,这间药庐,或许比长眠之地更适合当归宿。

    香案上摆放着几卷医典和新鲜的药草。

    林笑棠净手,取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名讳,她在心中默念:屈长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还未撤尽,暑气已经漫过山头,天陡然热起来了。

    庭前的几株晚樱前几日还团团簇簇地开着,一场急雨过后,便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树绿叶子,油亮亮地映着日头。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软绵绵的凉,裹着草叶蒸腾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些湿润的粘腻。

    蝉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祂沿着溪岸疾走,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日光晃得眼前几乎要生出幻觉。

    院落、丹房、练武场、后山竹林,每一个树荫下,每一处回廊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有些发沉,找不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涌上心头,比暑气还要灼人。

    拐过弯,是一片开败的芍药花丛。

    粉白花瓣被日头晒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就在那片萎谢的花影里,露出半个月白衣角。

    急切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荫深处,林笑棠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新裁的杏子黄齐胸襦裙,珊瑚珠串松松挽住青丝,珍珠耳珰闪着莹润的光泽,在颈侧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晃动,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祂步入花丛,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妹。”

    很轻的一声,是颤音,夹杂着惊慌的害怕。

    紧闭的双眼忽然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祂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额上,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别玩了。”

    对屈不凡的死,祂并无多少感触,听说时只是在想师妹会为此难过,但仅此而已。

    师妹的确很难过,消沉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变着花样地装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里,吓了祂一大跳。

    那日刚踏进院门,就见师妹半跪在暮色里,垂头捂着心口,乌发散了一肩,栖梧剑断成两截,地上全是血。

    祂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并不慌乱,开始冷静地思考,脑中疯狂流转着禁忌的复活术。

    碰到肩膀的瞬间,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灵力几乎凝实。

    谁知师妹突然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端详煞白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当真了?”

    祂急忙中断施术,即将溃堤的咒力倒灌回灵脉,震得喉头发甜,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地上的血是朱砂,虚脱一般,栽到单薄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恶作剧。

    大概是没做过这么成功的恶作剧,师妹迷上了装死的把戏,绞尽脑汁地编排种种死法。

    有次是被丹炉“炸死”。

    丹房浓烟滚滚,师妹直挺挺地倒在门口,脸和手臂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身旁散落着几粒提前炒焦的灵豆,借此伪装炸飞的丹药,身下还有面粉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爆炸范围。

    祂看得好气又好笑,拉师妹起来,没拽得动,只好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敷衍片刻,师妹才“悠悠转醒”,咳嗽两声,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师兄,帮我打扫卫生。”

    有次是吃饭被“毒死”。

    师妹侧身伏在餐桌旁,手臂无力垂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是用桑葚汁伪装的毒酒。最绝的是脸色,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双目紧闭。

    祂轻轻戳了下师妹的脸颊,触感冰凉,想必是用冰块提前敷过了。

    配合了一会儿,师妹睁开眼,端起桑葚汁,和祂碰了下杯,说话时能看到染得发紫的舌头:“干杯,庆祝活着的一天!”

    有次是被书山“压死”。

    几排书架被故意推得东倒西歪,典籍散落了异地,营造出经历浩劫的混乱。

    师妹昏迷在“狼藉”中央,身下压着几卷功法秘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基础剑诀》,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用糖浆画出来的血迹,一副为守护宗门传承力战至死的模样。

    祂沉默地看着师妹,看到睫毛在轻微颤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照旧走伤心的流程,顺便开始捡地上的书籍。

    师妹讪讪地仰起头,问道:“这个不够震撼吗?”

    祂回道:“师尊马上要进来了。”

    ……

    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

    祂望着师妹躺在花丛中的模样,心头蓦然软了一块。

    这些装死的把戏,拙劣得可爱。

    祂知道师妹被屈不凡的死亡吓到,于是一遍遍试探:倘若自己不在了,祂会如何?

    然而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祂掌握了无数复活术,总有一个有用。

    倘若有那么一天,祂会复活师妹,它不会死在祂前面的。

    祂伸手将鬓边的珊瑚串扶正,看到师妹倏地睁开眼,乌黑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我屏气的时间够长了吧?足足有三百息呢!”

    日头正正落在得意的笑涡里,晃得眼花。

    祂无奈地附和道:“够长了。”

    第120章战事

    日复一日,借着恶作剧的壳子,死路隐晦地铺垫起来。

    然而第一个从那条路上走来的,并非盛极必衰的苦夏,而是好感度满的提示音——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100。达成成就“每天回来都能看到师妹在装死”。恭喜宿主拿下怪物,创造了攻略人外的新神话。接下来会尽快为您安排死亡时机,请耐心等待。】

    那一刻,林笑棠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猫会在临死前躲起来,找一个安逸的地方等死?

    大概是怕人伤心,不能无牵无挂地走。

    林笑棠不能代表小猫回答,这句话是她自己的想法。

    躲起来,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死去,不要被任何人知道,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和夏花一起腐烂掉。

    这简直是最棒的死法,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和死法,比在万众瞩目下横死好一万倍。

    可该死的督察不允许。他说,白月光就是要当面死,刻骨铭心,才能防止后来者居上,并威胁,若自掘坟墓,时空管理局不会为她兜底。

    林笑棠一怒之下,和督察大吵了一架,把人气下

    《师兄,收收黑泥》 110-120(第15/16页)

    线了。她口头上大获全胜,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她要回家,不敢赌那句话的真假,没勇气尝试自杀,只能窝囊地苟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放在林笑棠身上,却要倒过来说,等死才是最煎熬的。

    她不知道“云岚宗的林笑棠”尚余多少时日,只能把每一刻当作一生去过,放纵自己的感情疯长,像急于迎接秋天的植物,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将自己由内而外翻过来,掏空体内的所有爱意。

    就像此时此刻。

    本来只是师兄给师妹讲解功法。

    讲着讲着,林笑棠却跨坐到祂身上,捧起欲迎还羞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在灼热的暑气中拥吻,像抢夺空气,又像互相献祭,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对方吃抹干净,至死方休。

    短暂地分开,自上而下俯视,微微喘息,面色绯红。

    亲多了,熟练了,引导的上位者就调换过来了。

    林笑棠掐了两把腹肌,听到狗急促地喘了两声,扣在腰上的手也搂紧了,能更深地感受到身体的轮廓。她注视着欲求不满的眼神,感觉祂要挺身追着吻上来,把身子坐正了些。

    祂立即不动了,只坐在那里微喘,直勾勾地盯着她。

    满心满眼,唯她是从。

    林笑棠笑了下,再次俯身亲吻,又快乐,又痛苦。

    这段时间,林笑棠一直在纠结,死遁前究竟要“趋近”还是“回避”?这个选择太难了,她决定从心,然后就变了飞蛾扑火,愈发失控,甚至在情感上出现了自毁倾向。

    林笑棠就像一个弹簧,被无形的倒计时压缩着,处在离别前的高度焦虑中。

    这种痛苦将一切感受都放大了,就像落日投来最后一束光,仅有暖意,可她见了却觉得刺眼,以至于落下泪来。

    于是林笑棠疯狂迷恋上了肌肤相贴的感觉。

    只有在亲密接触时,她才能从绝望中抓住一点可控的感觉,以此对抗不知何时到来的别离。

    极致的爱喂养极致的痛,极致的痛又反过来印证极致的爱。

    若要现在的林笑棠说爱,那无异于口嚼刀片,张嘴必定血流直下,所以,无论祂怎么追问,她绝口不提爱这个字。

    祂的爱是自发的、汹涌的、超乎计算的,一旦她给予回应,就等于将这份爱接了过来。她深知那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只要不亲口为这段关系“命名”,它在形式上就不会达到最圆满,也因此最易碎的顶点。

    她不要爱祂。

    她不爱祂。

    凶残的亲吻结束了。

    师妹枕着祂的肩膀,和祂一起平复呼吸,突然变得很乖。

    祂默念几遍清心咒,按捺住自小腹而起的邪火,捏了下后脖颈,问道:“师妹,你喜欢师兄吗?”

    “不喜欢。”又是脱口而出。

    祂又捏了下软肉,又问:“不喜欢为什么亲师兄?”

    “想亲就亲了。”还是理直气壮的语气。

    祂欲言又止,无奈地叹口气,恨师妹是块木头,死活不开窍。分明就是喜欢,偏偏嘴硬不承认,要是循循善诱,逼着要个答案,立马翻脸不认师兄。

    祂一度怀疑,将来和师妹成亲,洞房花烛夜都过了,隔日醒来问喜不喜欢,答案还是不喜欢。

    温水煮青蛙,青蛙熟透了都一口咬定水不热,真叫泥头大。

    祂说道:“笨师妹。”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咬了一口,说都不让说了。

    祂嗤笑一声,改口道:“师妹不笨,是师兄笨。”

    这句话说完很长时间,师妹都没有开口,屋内只有呼吸声,由急到缓。

    一片寂静中,祂抱着师妹,衣衫薄如蝉翼,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来,掌心能感受到肩胛骨的形状,还有些轻微的潮意,热意在皮肤间黏腻地流淌着。

    师妹近来异常粘祂,在身边挨挨蹭蹭,寻求抚摸与亲吻。

    祂只是愉悦地想,盛夏到了,连最含蓄的花苞也懂得要恣意绽放,高温催熟了这颗青果。师妹自然地散发香气,舒展枝叶,唇舌的纠缠有暴雨般的急切,向祂展现所有柔软的依恋。

    祂好爱师妹。

    师妹也好爱祂。

    林笑棠懒洋洋地趴在祂身上,玩滑溜溜的头发,冷不丁问道:“师兄,明年三宗大比,你能拿到魁首吗?”

    祂沉吟片刻,继续沉吟。

    三宗大比要打架,可能会受伤,祂压根就没想过参加,打算装病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林笑棠猛地坐直了,手搭在肩膀上,认真地看着祂,命令道:“我要师兄夺魁首。”

    祂怔了下,还没接话,又听林笑棠坚决道:“师兄一定要夺魁。”

    目光坚毅,炯炯有神。

    这莫名奇妙的胜负欲究竟从何而来?

    祂沉默了一会儿,摩挲纤细的腰身,问道:“夺魁有什么好处吗?”

    林笑棠回道:“师兄可以向我许一次愿。”

    “只是许愿啊……能实现吗?”

    “能。”

    祂顿时来了兴致,挑了下眉,确认道:“什么愿望都行吗?”

    “嗯。”

    “好,师兄给你夺魁。”

    祂忽然收拢手臂,将林笑棠揽近,随即仰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欲望,踌躇满志,还有种全然的专注,像小狗一样,仿佛把她当作了目光的唯一归宿。

    林笑棠看得有些难过,再次垂首,覆上了祂的唇。

    在忘我的纠缠中,耳中充斥着细微的嗡鸣,像没流出来的眼泪碰撞发出的声音。

    渐渐地,那嗡鸣与窗外的嘶嘶蝉鸣重合,不分彼此。

    蝉鸣犹如一张绵密的网,罩住在椅子上拥吻的师兄妹。网里纵了一场爱火,火势燎原,似要烧穿所有黑夜,直至将彼此的生命烧成一片透亮的白地。

    嘶鸣不休的蝉声,与自远方传来的清越钟鼎声遥遥呼应。

    青囊峰的“丹论大会”落下帷幕。

    过了几日,林笑棠从时知梅口中听说了丹论大会,而这个话头源于死去的屈不凡。

    尽管结果是要决出峰主,但大会还是以学术交流为主,四阁公开最新研究成果。

    镇邪阁这边,由屈不凡的亲传弟子牵头,整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选出代表进行发表。在净尘虫的最新研究中,他提到了林笑棠,将她名字添进了启悟之列,那地方类似论文致谢,意味着和那项研究永久绑定,是一项至高的荣誉。

    研究止步于二代有缺陷的净尘虫。

    屈不凡临死前正在做新的尝试,说是有灵感了,可惜没能付诸实践。如果没出意外,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峰主。

    时知梅叹息道:“太遗憾了。”

    林笑棠的目光扫过启悟之列,屈不凡亲手

    《师兄,收收黑泥》 110-120(第16/16页)

    写下了她的名字。

    和他本人一样,那笔字横平竖直,不带一丝冗余的笔锋。细观之,长竖并未一味僵直,而是带着一股向下的韧劲,弯钩处也并未尖锐,总以一个饱满的弧度稳稳承托。

    屈不凡是一个很好的人。正因如此,他的离世才令人唏嘘。

    林笑棠隐约窥见了没有她的未来。

    盛夏的云岚宗,除了聒噪的蝉鸣,就是浓郁的木叶清香。弟子们在练功场上迎着灼目烈日挥剑,剑身和汗水都闪闪发光,一切与往常无数个夏日无异。

    就在同一日,来自千里外的染血玉简,被一只伤痕累累的灵鹤衔着,跌跌撞撞闯入山门。

    最初只是边陲某个不起眼的驿站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在执事堂的卷宗上激起些许微澜。

    但很快,涟漪开始不安地扩散。

    落霞镇升起求援烽火,镇守修士苦战一日方才击退来敌。紧接着,悦溪庄,白河坞接连被魔族2扰袭,遇袭地点如蔓延的墨点,清晰地向内陆延伸。这些袭击精准而狡猾,不为占领,只为制造恐慌,切断联络。

    遇袭的地点的连线,最终指向东南方向的商贸枢纽——天枢城。

    察觉到这点时,云岚宗议事殿内的七分,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前的闷热天空。

    案头的情报堆积如山。

    玄霄真人看过沙盘上那些或沦陷或告急的地点,沉声道:“魔族此番用兵,诡谲异常。看似零敲碎打,实则步步为营,其兵锋所在——”

    手指重重点在天枢城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怕是意在掏仙门之腹。”

    窗外,弟子清越的呼喊与悠长蝉鸣,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

    战火虽未直接烧到山门,但无形的硝烟,已随着一份份加急战报,悄然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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