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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萧允衡悄然自语:“阿月,若是让你那宝贝弟弟饿着冻着了,你该跑来我梦里骂我了。”他轻笑一声,“何止是骂我,还要打我耳光、挠我脸了。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收住笑,垂下头,眼眶阵阵发酸。
冬日天黑得早,次间早早就掌了灯,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萧允衡却提不起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酒倒是喝了足足两壶,直喝得胃难受,最后还是怕熏着了齐姐儿,才勉强将酒盏放下。
眼下正是过年时节,按理,萧允衡是该回宁王府出席家宴的,宁王爷和宁王妃也各自遣人送了口信催他回去,他都一口回绝,只道留在云居胡同养伤不宜走动,后来他被人催得烦了,便叫石牧去嘱咐看门的小厮,再有人上门,只由着来人去敲门,就当听不见,不必再去应门,宁王府的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便也不再上门。
这个年注定无法喜庆,萧允衡每日待在栖云轩闭门不出,就算是见了女儿,也难露一丝笑容。
萧思齐如今一岁多了,已勉强能说几个字,见了萧允衡,总‘爹爹,爹爹’地叫。她睫毛长长的,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饶是萧允衡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见了小思齐,心不免就软成了一滩水,孩子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真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
许是听见丫鬟私底下议论过几回,小思齐嘴里便念叨起‘放灯’二字。
萧允衡把女儿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发顶:“想去山上放灯?”
齐姐儿还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重复着道:“放灯,放灯。”
萧允衡看到她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睛,便有些不忍拒绝,轻叹一声,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罢。”
到了上元节那日,萧允衡命人套了马车,白芷给萧思齐添了厚实衣裳,孩子毕竟年纪还小,离不得乳娘,白芷又做事稳妥细心,萧允衡便只叫石牧、白芷和乳娘一同坐了马车过去。到了山脚下,叫石牧和乳娘还有白芷在山下等着,自己抱着齐姐儿径直上了山。
到了山顶,萧思齐仰起脸,对着夜空瞧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忽而对着夜空唤了两声,萧允衡在一旁听得仔细,她嘴里唤的,竟是“娘亲,娘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阵寒风吸进口腔。
喉咙干得发痛,缓了缓神,才对女儿苦涩一笑:“那我们就放灯,求你娘亲保佑你,好么?”
萧思齐拍着手咯咯直笑:“放灯,放灯。”
萧允衡眼眶不由一红,忙别过头去,不叫人看见他的模样。
放过灯,夜色深浓,萧思齐已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萧允衡抱着她,缓步拾级而下,行走片刻,困意来袭,萧思齐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儿,忽而就想起当初他抱着明月下车的情景。
不过短短两载,物是人非。
他心里又是一阵苦痛,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
石牧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远远望见萧允衡抱着女儿过来,待走近了些,瞥见萧允衡两眼微红,神色悲凉,心头登时一惊。
他没敢问一声,可到底跟随自家主子多年,除却明娘子,萧允衡从未因为旁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他便疑心萧允衡方才在山上想起了明娘子。
他生恐萧允衡忧伤过度,上前两步:“大人……”
萧允衡把萧思齐紧抱在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回去罢。”
***
千里之外的明月,是跟姜筝兄妹俩一道过的节。
三人自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去了南边,扬州生活安宁,气候宜人,且难得又是个富庶之地,三人皆看中此处,商议过后,便决意留在扬州长住。
自见识过萧允衡的手段后,明月待人比从前多了点心眼子,再不复从前在潭溪村里时的天真单纯样儿,起初只是因为姜筝兄妹俩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多信他们几分,盘算着跟他们到了南边后再另做打算,后来相处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她便瞧出姜筝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姜筝性子开朗活泼,姜玉稳重老实,兄妹俩相依为命,倒时常让明月回想起她跟明朗自幼相伴的日子。
明月手里还存有不少银钱,是她离京前从云居胡同那里带走的,但她自小就吃过缺钱的苦头,钱还是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才踏实,何况她尚未完全死心,总盼着哪日能再见女儿和弟弟一面,自不能坐吃山空,便起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念头。
姜筝兄妹俩也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且这几年来他们也积攒了些银子,三人是一样的想头,一番合计后,便在镇子上赁了家铺子卖绣品,明月和姜筝负责打理店里的生意,姜玉负责在外头跑,三人一条心,谁也不偷懒,亦不计较得失,只用心做生意,不多时便把小小的一间铺子给做了起来。
姜筝惯爱凑热闹,到了上元节那日,用过饭后便嚷着要去逛灯会,放河灯求神帮她如愿,明月不想扫她的兴,被她拉着一道出了门,姜玉不放心,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免得街上的人冲撞了她们。
姜筝走走停停,瞧哪个都好看,一口气买了好几盏河灯,自己抱了几盏,连姜玉也不得不帮着她提两盏,明月自买了两盏河灯,跟着姜筝一道往放河灯的堤上走去。
阿朗和齐姐儿都远在京中,恐再难相见,她唯能用河灯遥寄她的心愿。
明月拿起笔,在两盏河灯上各写下齐姐儿和明朗的名字。
她不奢求什么,只望齐姐儿和明朗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姜筝蹲在一边,欲探头瞧一眼,又觉着不该如此,忙又移开视线,到底还是好奇,低声问她:“明姐姐,你给谁许愿哪?”
“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明月将纸条折叠好,放进河灯里,对着她笑了笑。
***
得了皇上的首肯,萧允衡便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他和明月的婚事。三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萧允衡便将婚宴定在了那日。
到了初九那日,吹唢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抬着花轿,萧允衡身着一身红衣,迎着众人的目光,弯腰从花轿中小心翼翼地拿出牌位,捧着明月的牌位,踩着宁王府门前铺着的红色绒毯,一路进了府里。
外头的爆竹声嬉闹声不断响起,也不晓得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宁王府的世子会迎娶他的世子夫人明氏,那明氏出身一般,萧世子对她宠爱无边,求皇上予了她世子夫人之位,只可惜明氏红颜命薄,早前便已去了,萧世子仍是对她念念不忘,今日娶的乃是明氏的牌位。
全京城的人都大为惊诧,俱是没料到名门贵女爱慕的萧世子会为了个小农女做到如此地步,引得一大波人都跑去看热闹,人挤人地站在宁王府门外,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日这场盛况。
宁王爷和宁王妃坐在上首,萧允衡捧着牌位一步步走进堂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对拜。
他规规矩矩地行着礼,眼里唇角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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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若非怀里抱着块牌位,当真跟个寻常新郎官一般无二。
宁王爷几次想要起身走开,碍于颜面,又生生忍住。
先前萧允衡为了明氏已在外头闹出不少传闻,他不予计较,后来萧允衡又说要纳明氏为姨娘,不愿停了明氏的避子汤也就罢了,他犹嫌不足,说待明氏生下孩子,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要让明氏亲自抚养他们的孩子,他自是不允,宁王府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萧允衡那逆子便在他面前扬言,若是不把孩子交由明氏抚养,他此生便再不娶妻,守着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过一辈子,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萧允衡胡来。
他已是一忍再忍,这小子行事竟越发张狂,才立了大功,便不知死活地请皇上赐婚,求皇上许了明氏世子夫人之位,好让明氏有资格当他正妻,临了明氏却死了,他总以为此事便可翻篇,先前的事便不再计较,结果明氏人是死了,萧允衡却仍倔得很,捧着明氏的牌位,十里红妆地迎娶她进门,叫所有人都跑来看王府的笑话。
凭心而言,萧允衡并不如何得他欢心,他自来主意大,待他这位父亲有欠恭顺,心机又重,可他总以为萧允衡足够心狠薄情,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日后宁王府交到他手里,他大可安心,不成想萧允衡却能为了儿女私情荒唐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当大任。
宁王爷心里暗暗将萧允衡骂了一通,奈何皇上也赐了婚,再如何心中不喜,也只得硬着头皮熬过今日,免得被有心人借着此事在皇上耳边说出什么不妥来。
***
萧允律在宴席上略微喝了几杯酒,该看的热闹也看过了,便渐渐没了兴致,与席上的诸位宾客推说不胜酒力,众人知他有腿疾,便也不再挽留他,由他坐着马车回了宁王府。
林三推着轮椅进了院中,萧允律抬头望了望月色:“今日月色不错,去给我烫一壶酒来,饮酒赏月,也不算辜负了这美景。”
林三是知道他的身子的,不由在一旁劝道:“主子,您方才在席上已是喝了不少酒,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一些罢。”
“小酌怡情。”主仆多年,萧允律比谁都清楚,这宁王府里林三是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是以也不怪罪他多嘴,只笑吟吟地道,“今日我难得心里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
林三不好再劝,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壶才烫好的酒和几碟下酒菜,推着萧允律坐在石桌前,提起酒壶替他斟酒。
萧允律抿一口酒,又夹一筷子下酒菜,心中愉悦,面上便带出一丝笑来。
为着萧允衡和明月的婚事,连日来宁王府上上下下忙得晕头转向,明知新娘子早就死了,娶进门的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只因萧允衡执意要娶明月,又请得皇上赐婚,心中再如何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将喜宴办得风风光光,把一切布置得叫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儿来,给足新娘子该有的体面。
父亲心里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小儿子,憋着一肚子气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生怕被人看他笑话,真该叫他父亲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他今日在婚宴上是何模样。
林三忠心耿耿,整个宁王府上上下下,他最恨的便是宁王妃薛氏、最看不惯的便是萧允衡,见萧允律眸中含笑,便疑心他是因今日这场喜宴的缘故。
“主子,您今天兴致真好。”
萧允律眉梢轻挑,微微颔首:“那是我高兴!我的好弟弟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么会不高兴?”
林三也跟着笑了起来:“瞧他那行经,还以为他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呢。”他顿了顿,奇道:“小的也是看不明白,他既是喜欢明娘子,便该一早就娶了她为妻。可他偏不,只把明娘子当作外室养在外头,明娘子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也不见他给她个名分。而今明娘子人都死了,他又巴巴地捧着明娘子的牌位迎娶她为妻,今日这一番又是做给谁看呢?”
萧允律笑得愈发开怀:“你倒是一针见血。”
他晃了晃酒杯,眼眸半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82章
萧允衡在外头应酬过喜宴上的宾客,喝了几杯酒,便又匆匆回了新房,一路上见着个下人,就叫跟在后头的石牧逐一赏下人个红封,下人得了赏,心里又惊又喜,总算还知道规矩,忙跪下来叩头道一句吉祥话。
进了屋里,床边案上红烛高悬,映耀着一室的红。
萧允衡在喜床上坐下,将牌位抱在怀里,喜娘端来一早准备好的合卺酒,萧允衡单手接过,仰脖饮下。
喜娘几步上前,将花生,红枣和莲子等物撒至锦被上,嘴里说了好些吉利话。
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尤其是新郎官,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而新娘子生前也是长得花容月貌,合该被人夸一声‘郎才女貌’,奈何新娘子突遭变故丢了性命,现如今已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就这么被揣在新郎官怀里,众位女眷见了,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偏偏面上还不敢显露出来分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在新房凑趣。
好容易捱过喜娘走完程序,一众女眷俱暗暗松了口气,分散着退了出去。
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躺下,把脸靠近了蹭了蹭,只蹭到一脸的冰凉。
“阿月,你高不高兴?我十里红妆地娶你了。”
***
时光荏苒,一转眼明月已在扬州待了两年有余。
她和姜玉兄妹关系亲厚,三人合伙开了一间绣品铺子,明月绣工好,负责指导绣娘,姜筝绣工远不如明月,不过到底年纪小脑子活络,时常能想出些新鲜的花样子来,姜玉则负责联系各大布行,三人各有长处,相互填补不足,勤快不偷懒,不过一两年的工夫,便把一间小小的铺子做得风生水起。三人一合计,索性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将两间铺子打通,铺子一宽敞,生意愈发兴旺起来。
今日一早开门,便来了几波客人,店里的伙计招呼不过来,就连明月和姜筝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帮忙招呼,几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忙完一通坐下来喝口茶歇口气,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年约四旬上下,姜玉刚好也在,三人抬眼一瞧,来者是他们认识的人,人称闻姨,平日里最爱给附近的街坊邻居做媒,光是今岁,便给她撮成了好几对夫妻。
三人跟闻姨问了声好,又给她端来杯热茶。
闻姨是个爽快脾气,跟他们略微寒暄了几句,便看着明月直言道:“明娘子,老身也晓得你们生意忙不得闲,不若长话短说罢。今日老身过来,是想给你说门亲事。”
明月三人听了俱是一惊,方才见闻姨进来,他们便猜到闻姨是来说亲的,只是姜筝正当议亲的年纪,三人总以为闻姨是来给姜筝做媒的,结果找的却是明月。
明月尚未回过神来,闻姨又道:“此回托老身过来提亲的,是瞿家的大公子,瞿公子几年前曾跟冯家姑娘定过亲,奈何冯姑娘红颜命薄,临成亲前便意外身亡,外头一些人嘴碎,说瞿公子是个克妻的,生生叫瞿公子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瞿家几代商户,据闻祖上还曾当过皇商,家中尚算富足,瞿公子正当壮年,模样周正,老身也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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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细细打听过了,人品是靠得住的。瞿公子已说了,娘子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他后院也干净,并无通房或姨娘,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明月开口婉拒:“闻姨,我并无嫁人的心思。”
闻姨笑着对她点点头:“闻姨也不是随随便便牵红线的人,但凡换个郎君,老身我也不耐烦跑这一趟了。老身不妨跟你说句心里话,瞿公子实实在在是一位难得的佳偶,模样和家境还在其次,主要是他行事稳重,待人也宽和,且那日他便跟老身说了,他看重的是娘子的为人品行,至于娘子是否嫁过人,他并不在意。你听听,如此胸襟和见解,哪个能比得上他?老身便想着,娘子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就算是你那位逝去的夫君,也定是盼着你能嫁个好郎君,跟夫君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明月见她满口都在夸赞瞿公子,纵然失礼,也只得打断她的话头:“闻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如今过得轻松自在,实不想嫁人受什么拘束,还请闻姨回去跟瞿公子说一声,替我回绝了这门亲事罢。”
闻姨仍是想撮合明月和瞿公子,见明月言辞虽平和,态度却异常坚决,显然是铁了心地不愿再改嫁,她再想成人之美,也断没有强逼人家的道理,只得收了这心思,找瞿公子回话去了。
姜筝还是小孩子心性,且平日里跟明月就像亲姐妹一样,见闻姨走了,还想说几句顽话打趣明月,被姜玉打发去桌前坐下描花样子,又频频给她使眼色,不许她闹明月。
如此过了几日,明月忽而跟姜玉兄妹二人提起,说她近日打算出一趟远门。
三人相识这几年,明月日日都待在扬州,并不见她出过门,姜筝不由问她:“明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给父母上个坟,我有几年没给他们上过坟了。再者,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还有她的齐姐儿。
姜玉兄妹也是头一回听说她还有个弟弟,奇道:“你弟弟?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明月虽晓得姜玉兄妹跟萧允衡并不认识,奈何她的实心眼让她在萧允衡那里很是吃过一些亏,而今她与人打交道,便多了份心眼,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我弟弟年纪尚幼,这几年一直住亲戚家里。”
姜筝又道:“明姐姐,那你何时回来?”
明月偏头望了望窗外,默默计算着日子:“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
从此地到京城,路途遥远还在其次,最棘手的还是萧允衡那边,也不知到时候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跟明朗通个消息。
姜玉略一沉吟,看着她道:“路途遥远,你孤身前往多有不便,不若我陪你一同过去,如此路上也有个照应。”
依着明月的性子,是不想麻烦旁人的,只是扬州离京城甚远,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总有诸多风险,姜玉会拳脚功夫,人品又是信得过的,有他护着,她到底可以安心些,遂也不敢逞强,笑着答应了。
姜筝在一旁拍了拍手:“好主意,好主意,哥,不若也带我一起去罢,我们三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说笑笑,岂不妙哉?”
姜玉拉她到一旁,轻拍她一记脑袋低声道:“胡闹,你当我们是去游山玩水么?我们此回是去忙正事,我分身乏术,顾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你留在家中莫要给我添乱。”
姜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直笑:“好好好,我留在此地看着铺子,哥你且放心跟明姐姐出门罢。”
三人商议过后,也不再多耽搁,将铺子里的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又安排了行事稳妥的婆子和伙计在姜筝身边帮忙,收拾好行李后,明月和姜玉便不再耽搁,启程离开。
明月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之人,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知途中没那么多讲究,幸得姜玉一路上细心照顾,此行竟是比明月预料中的要舒服许多。
这日在客栈匆匆用过朝食,姜玉和明月便又坐着马车离开。
天色尚早,清晨雾霭缭绕,此景倒与潭溪村的晨间景色颇有几分相似。
明月正望着车外发愣,便听得坐在前头驾车的姜玉问她:“阿月,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还念着你那位夫君?”
明月怔了怔,不防他会有此一问,垂眸沉思了一小会儿,才道:“没有。”
姜玉拉缰绳的动作一顿,当即又听见明月在后头道,“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
萧允衡在宏光寺常年给明月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明月虽已去,只是这几年来他总还抱着一丝希冀,以为明月或许尚在人间,再不济让自己能时常梦见明月,在梦中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可几年过去,许是明月还恨着他怨着他,竟是从不曾入过他的梦。
难解心中的相思之苦,萧允衡亲自去了一趟宏光寺,刚落座,便开口向净尘大师询问此事。
净尘大师闭上双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回说:“施主所问之人可能还有心愿未了,倘若施主能如其所愿,日后夫妻相逢也未可知。”
萧允衡愣怔住:“心愿未了?”
他答应过阿月,无论她在与否,他都会善待他们的女儿齐姐儿,就连阿朗,纵然阿朗鲜少回来,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如见了仇家一般,他心里再如何不满,到底不曾亏待过阿朗,更不忍与阿朗多计较,衣食住行,俱不敢短缺他分毫,他亦给了阿月该有的名分,予她正妻之位。
她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心愿未了?
萧允衡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脸色也随之一变。
是了,当初他将阿月强留在他身边,阿月总是不愿,屡次三番要他放她回潭溪村,过她的自在日子,他不肯,还叫一群丫鬟婆子紧盯着她,不许她出门半步。
难道阿月至今还为着此事怨着他,哪怕是在梦里,也不屑于出现在他面前。倘若他带她回一趟老家,她是否就能得偿所愿,觉出他的真心,与他见上一面?
萧允衡从不敬鬼神,而今事关明月,他却什么都愿意相信,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愿意放手试上一试。
翌日,他便告了长假,回去后便吩咐石牧等人收拾行李,不日他要去一趟潭溪村。
第83章
石牧和陶安听了面面相觑。
大人今日告了假,他们总以为他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临了大人却是要去潭溪村。说句不好听的,那穷乡僻壤地方有什么可去的,虽说是世子夫人的老家,可夫人都走了好几年了,大人便是去了潭溪村,也见不到夫人啊。
主子决定的事,石牧和陶安心中再如何不解也不敢多问,石牧想到后院也没个女主人,萧允衡这一来一回的,没个两三个月也回不来,萧思齐没她父亲在一旁看顾着,萧允衡真能安心么?
石牧躬身请示:“大人,您去潭溪村,那小小姐该怎么办?可要让小小姐也跟着您一同去么?”
“带着她一同去罢。”萧允衡沉吟一瞬,又道,“叫白芷和乳娘也一道跟着。”
石牧又壮胆问了句:“大人,那明少爷呢?”
萧允衡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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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眼皮睨着石牧,石牧顶着他投过来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去一趟潭溪村不容易,明少爷到底几年没回去了,若是此番能回去祭拜一下他父母亲,心里定会感激大人,焉知不会缓和一下他跟您的关系呢?”
大人和明少爷乃是姐夫和小舅子,照理该是一家亲,偏偏二人每回见了面,总没个好脸色,而今若是能借此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说夫人在下面知晓了心里欣慰,就是日后小小姐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不必再为难了不是。
萧允衡冷笑一声:“谁稀罕。”
若非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石牧或许还就真信了他的话。
“大人,您待明少爷好,不也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么?一样都要去潭溪村,不如……”
未及把话说完,萧允衡已抬手制止道:“不必再说。”他幽幽轻叹口气,“行了,带他一同去罢。”
石牧也晓得萧允衡和明朗互相不待见,若是两人同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上萧允衡不免又要受些闲气了,偏偏萧允衡又不敢拿明朗怎么样,少不得心里要怨怪他多事,好端端地提议带明朗一同去潭溪村做什么,还不如另给明朗备一辆马车,让他们二人分开坐,眼不见为净。
到了启程当天,一切准备停当,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上了马车,跟在后头的白芷和石牧默默对视一眼,心中暗叹,终是没敢上前劝他。
为免萧思齐在路上遭受颠簸之苦,马车行走得缓慢平稳,一行人用了足足一个月,方才到了柳州,众人在客栈里住了一宿,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潭溪村。
到了村里,萧允衡带着人径直去了明月和明朗从前住的小屋里。
几年无人居住,院中杂草丛生,屋中各处更是积满灰尘,不复从前的干净模样,白芷和石牧见萧允衡预备住这屋里,赶忙带着另外几个下人进去收拾屋子,一顿忙活,总算把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
进村子前,一行人已在镇子上用过膳食,只是忙了这许久,众人滴水未进,旁人便罢了,怎好委屈了萧允衡和齐姐儿,白芷忙又带着丫鬟去了厨房煮了热水泡茶,另外又给齐姐儿准备了些牛乳,
屋子并不算小,只是他们来的人多,住不下这么多人,萧允衡命石牧去村里另外找间屋子安顿,自顾自抱着齐姐儿去了正房,东侧的那间偏房给了明朗住,齐姐儿还小,一刻离不得白芷和乳娘,西侧的偏房便给了白芷和乳娘同住,白芷和乳娘按着平日一贯的规矩轮流值夜,免得齐姐儿夜里醒来没人服侍。
鲁大娘和云惠回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远远便瞧见隔壁屋里亮着烛光。
婆媳俩皆是一愣,自那年明月和明朗去了京城,再不见他们回来,鲁大娘和云惠总以为明月姐弟俩是要在京城待一辈子了,哪成想他们屋里竟亮起了灯。
难道是明月回来了不成?
鲁大娘和云惠加快脚步进了院中,才到了正房的屋门口,从屋里头走出来一个人,两人定睛一瞧,是萧允衡。
云惠见屋里头的人是他,一时心绪难辨。
当初她和金柱从京城回来,为了维护明月的名声,莫说是她婆母鲁大娘,便是连她夫君金柱,也被她一并瞒过了,是以鲁大娘并不晓得萧允衡就是宁王府的世子,更不知道明月被萧允衡当作外室一般养在外头,误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留在明月家中养伤、后又与明月结为夫妻的平民书生韩昀。
鲁大娘见他还活着,一时只觉得喜出望外:“韩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日你失足跌下山崖,得知你去了,阿月伤心得一下子就病倒了。”提起往事,鲁大娘忍不住落下眼泪,“阿月也是可怜见的,自病好后,她眼睛就看不见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只有阿月坚信你还活着,守着这屋子日日盼着你、等着你回来。”她拿手抹了抹眼泪,叹道,“毕竟是夫妻连心,看来竟是我们想错了,还是阿月说得对,你果然还活着。你们夫妻有幸还能团聚,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
云惠是晓得内情的,在一旁听不过去,伸手扯了扯鲁大娘的袖口,奈何鲁大娘心里实在是高兴,并没留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仍是兴致高昂地跟萧允衡搭话。
鲁大娘越过萧允衡朝他身后张望一眼,问道:“阿月和阿朗呢,怎不见他们出来?”
萧允衡眼中神色莫名:“阿朗他去镇子上玩了。阿月……”他喉咙哽了哽,默了几息才又道,“阿月她陪阿朗一道去的镇上。”
鲁大娘心大,没瞧出他的异样:“那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在村里,还是……”
萧允衡:“我和阿月回来祭拜岳父岳母,待祭拜过他们后,我便带着阿月回京城。”
鲁大娘连连点头:“大娘一早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她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派贵公子模样,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矜贵高雅,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打算在潭溪村久留,不日便会带着阿月回京城,当是已在京城安了家,心道自己从前果真没看错他,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谅必已在仕途上有了一番作为。
鲁大娘不由夸赞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阿月跟着你有福气了。”
萧允衡恍若未闻,云惠本欲再扯扯鲁大娘的衣角,到底心里惧怕萧允衡,不敢被他瞧见,暗暗想着找个由头将婆母支开。
正思忖间,金柱他爹到处找不到她人,听见自家老婆子在这边跟人闲聊,忙走了过来,拍了拍腿道:“老婆子,你叫我好找,文家那婆子都等你好一会儿了,你赶紧过来罢。”
鲁大娘怕文家婆子等得着急,没了闲聊的心思,跟着老头子回家去了。
老两口走得急,没留意到云惠仍杵在屋门前,拿眼盯视萧允衡。
她心里有几分猜疑,还夹杂着些许怨恨。
她婆母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眼前这男人骗了村里所有的人,也骗了阿月,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韩昀,实则是宁王府的世子爷萧允衡。
有过先前的种种,她已是没法再信他,对明月总有些放心不下,见他转身要回自己屋里,忙追上前来问他:“阿月她人呢?”
萧允衡脚下一顿,背对着她不说话,当即又步入屋中。
云惠见不到明月,心里愈发慌乱,快步冲进屋中,目光扫到桌上的那块牌位上时,神色先是一凛,待瞥见牌位上刻着明月的名字,呼吸停滞住,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
她心口一阵憋闷,开口问话时语气仍透着难以置信:“阿月她去了?”
当初在京城,明月被他安置在他名下的宅子里,先是住的魏家胡同,后来又搬去了云居胡同,宅子虽好,却没名没份的,活得跟个外室一般,加之他早前一直瞒着明月,明月被他蒙在鼓里,不晓得他便是宁王府的世子,如此行径,想也知道他心里并不如何在意明月,更何况他若是好好待明月,明月又怎会没了性命?
“大人,您既是护不住阿月,又为何要将她强留在你身边?”云惠越想越觉得萧允衡不是东西,冲着他吼道,“阿月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您却把她养在外宅跟个外室一样,您自己摸摸良心,您到底怀的什么心?”
萧允衡听不得旁人说明月是他外室,怒火一下子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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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也顾不上平时该有的涵养,拔高了音量道:“阿月她是我妻子!”
云惠上前两步,直问到他脸上:“妻子?!大人,您若是真把阿月当作您的妻子,当初您离开村子时,就该把阿月一同带去京城。纵然那会儿您做不到这些,您也合该跟阿月道明缘由,而非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她。
“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我是不懂,可就算您有千般理由不得不暂时瞒着阿月,您也不该从外头找来一具尸身,叫我们全村的人都误以为您坠崖而死。
“大人,您也莫要否认此事并非您做下的。那死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您给他穿上的?那件衣裳原是阿月一针一线为您亲手缝制的,若不是因为那件衣裳旁人都做不出来,我们又怎会认定死的是韩郎君。阿月待您如何,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可有想过她当年得知您的死讯,心里有多悲痛?”
云惠一想起从前的往事,就替明月感到不值,除却不值,还生出些许悔意。
她眼泪汹涌而下:“都怨我多事,当初要不是我跟阿月说,我和金柱打算去京城投奔亲戚,还提议阿月跟我们一同过去,阿月为了找到您,不惜大老远地跟我们去京城。但凡阿月留在潭溪村,自然就不会遇见您,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纵使留在村里会伤心难过一段时日,依着阿月的性子,最坏的情形也就是阿月痴心不变,甘愿为死去的韩郎君守寡一辈子,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再如何也比年纪轻轻就去了要好。
云惠心中又气又恨,“大人,您哪一点配得上阿月待您的一片真心?是您害死了她!”
萧允衡脸色变得青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旁人说这话可以,唯独云惠不行。
他一时冲动,很想告诉云惠,若非为了将云惠夫妇从牢狱中救出来,阿月又怎会甘愿从了他?
话都涌到了嘴边,最终仍是说不出口。
此事怎可怪到云慧夫妇身上。若非他手段卑劣,拿云惠夫妇要挟阿月,阿月又怎会……
第84章
萧允衡来柳州前就有祭拜岳父母的打算,翌日,陪齐姐儿用过早膳,他将齐姐儿交给乳娘,又叮嘱白芷细心看顾着,便带着石牧和陶安前去明月父母亲的墓前扫墓。
石牧看了一眼天色:“大人,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雨,那地方又阴气重,不若由属下替您跑一趟罢。”
陶安也在一旁称是。
萧允衡摆摆手:“他们是阿月的父母亲,是我的岳父岳母,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他们上炷香。”他抬眸望着天际,幽幽叹了口气,“柳州离京城远,等我回京了,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再来。”
他执意要去,石牧和陶安也不好再劝,忙备了马车送他过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上不去了,萧允衡下了马车爬上山头,按着记忆里明月跟他提起过的细节一路找寻过去。
走近后,他不由愣住。
明月姐弟离村数年,自去了京城后便不再回过老家,他总以为这块坟地常年无人打理,定是杂草丛生,少不得过几日他就得找人再重新修缮一番,哪知坟前打扫得很是干净,不但杂草已被人清理干净,就连墓碑前的落叶也不多,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顺道打扫过此处。
萧允衡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认为是云氏一家曾来明月双亲的墓碑前上过香,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猜测会不会是明月回来过,转念一想,眼眸又黯了下来。
哪可能是阿月回来了,阿月她早就已经去了,倘若阿月当真还活着,纵使心里对他仍有几分怨恨,他和阿月总归还有个孩子,她从前又是那样疼爱齐姐儿,就算不愿再见他,总也该跟女儿见上一面。
萧允衡收回思绪,给二老烧了纸钱,陪老丈人喝了一盅酒,才又下山往家赶。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他仍有些心神不宁,扭头问石牧:“阿朗他人呢?”
石牧才跟着萧允衡扫墓回来,哪知道明朗人在哪儿,当即去问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又匆匆回来禀道:“回大人,明少爷在他屋里看书呢。”
“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石牧应了声是,萧允衡瞥了眼齐姐儿,见齐姐儿正坐在床榻上玩七巧板玩得起劲,起身朝门外走:“罢了,我自己过去罢。”
他径直走到东侧的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明朗打开屋门,一见来人是他,唇边的笑容登时就没了,紧绷着脸问道:“大人是有何事?”
自明月走后,明朗待萧允衡总没个好脸色,萧允衡起初还觉着不平,但体谅他没了姐姐心下悲痛,也不忍再跟他多计较,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总归两人平素也不常相见,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用人请,侧身步入屋中,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明朗也不好赶人,自顾自坐下。
萧允衡开门见山地道:“除了云氏一家,你和你姐姐,可还有其他亲戚,或是关系较为亲厚的街坊邻居么?”
明朗似是奇怪他为何问起此事,眉头微微蹙起:“大人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去扫墓,不久前应是才有人来祭拜过岳父岳母大人,那人还清理过那片地,谅必与他们二老关系亲厚,你能想到那人是何人么?”
此言一出,明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几息才回道:“不晓得,许是村里的哪个村民罢。”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他瞧:“村里的人?”
明朗含糊回道:“当是跟我爹娘交情不错的哪位叔叔或婶婶罢。”
萧允衡又追问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叔叔婶婶?”
“自父母走后,村里的人一向对阿姐和我照顾有加。”明朗目光微闪,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离开村里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总该记得点什么罢。”
明朗仍是摇头:“不记得了。大人若实在要知道,不若去问问住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罢,他们在村里住得时日久,兴许能知道些。”
萧允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扶着膝盖站起身:“行了,你歇着罢。”
明朗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门前,目送他出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将屋门阖上。
萧允衡站在门前,回身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若有所思。
***
次日早上,萧允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门。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雨,今日便放了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丫鬟趁着日头正好,把才洗干净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萧允衡穿过院子,脚步微停。
他走到那排晾着的衣裳前,撩起其中一件衣裳,偏头问跟在身后的石牧和陶安:“这是谁的衣裳?阿朗的?”
石牧和陶安上前瞧了一眼。
陶安回道:“是明少爷的。”
石牧也跟着点头。
此回跟着萧允衡来柳州的人本就不多,且一群男人当中,明朗是唯一的孩童,身量自是跟他们这些成年汉子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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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衡眯眼细细打量手中的那件衣裳。
这几年来明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强壮了许多,可这件衣裳……
萧允衡手一松,转身便往院外走。
石牧和陶安不解他是何用意,也不及多想,快步跟上。
到了屋外,萧允衡忽而回身问道:“你们可有觉着阿朗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
明少爷跟从前也没啥两样,待世子爷仍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小小姐面前才会露出笑脸,明少爷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石牧:“没有什么不对劲罢。”
陶安:“属下愚钝,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萧允衡越过二人,目光直直望着村口:“他近来貌似心情好了不少。”
石牧回道:“大人,属下瞧着,明少爷先前总郁郁寡欢难以开解,而今明少爷能自己想开些,大人该高兴才是啊。”
“是啊,我该高兴才是。”
石牧抬眼打量萧允衡,总觉着他脸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懂,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有些恼恨。
自太太走后,大人心中难过,明少爷同样也过得煎熬,而今明少爷能心情好转,这不是顶好的事么,大人怎么反倒还气上了呢?
萧允衡扭头便走,丢下一句:“多备置些东西,过了清明再走。”
石牧和陶安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大人特意告了假,丢下公务大老远地赶来柳州,以女婿的身份给岳父母扫墓,已然是诚意满满,这潭溪村实在是穷苦,想吃一口好的还得专程去镇上采买。大人不着急离开也就罢了,竟还要待到清明,图的是啥呀?
陶安算了算日子,面上难掩惊诧,:“大人,到清明还有小半个月呢……”
一想到萧允衡现下住的乃是明月姐弟俩从前的屋子,明月姐弟俩到底也算是他的主子,也轮不到他个当下人的说三道四,当即又把已到嘴边的“遭罪”二字给咽了回去。
石牧比陶安机灵,看不得自家主子和小小姐吃无畏的苦头,不由劝道:“大人,您真要待到清明,不若带着小小姐去镇上住罢。您看哪,这村子里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镇上好歹比村子里略强些,要添置什么也方便,您跟小小姐也能住得更舒坦些不是。”
萧允衡不为所动:“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到了傍晚,白芷和乳娘也得了消息,他们一行人得留在村里,过了清明再动身回京,几人也弄不明白萧允衡是何意思,但主子已发了话,心中再有疑惑也只能顺从,只好叫陶安等人多受点累,隔个几日就在村子和镇上来回跑一趟,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些,不叫齐姐儿受一丁点儿的苦。
天一黑,屋里就掌起了灯。
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乳娘和白芷服侍齐姐儿用过晚膳,见齐姐儿两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却又强撑着睁开眼,知她定是困了,打了热水服侍她洗漱,哄着她睡下。
齐姐儿脑袋一沾着枕头,不过一小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乳娘替齐姐儿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白芷身旁,凑近她轻声问道:“大人还没回来么?”
白芷瞥向窗外,若是仔细瞧,能隐约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她晓得那是陶安,既是陶安还守在那儿,那便说明萧允衡还未回来。
她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没呢。”
乳娘轻叹口气。
今早天还未亮,世子爷便出了门,叮嘱她和白芷细心照顾好小小姐,今日清明,世子爷八成又去山上祭拜夫人的爹娘,可再如何诚心诚意,世子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小小姐跟世子爷亲近,一刻离不得世子爷,今日晨起后已问了她爹爹好几回,得亏白芷脑袋瓜机灵,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容易把小小姐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白芷和乳娘忙了一天,也着实累了乏了,偏偏萧允衡还未回来,两人也不敢睡下,只能坐在床沿边干等着。
天色越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好半晌,陶安隔着夜幕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耳力好,听出来人正朝着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能瞧见来人头上戴着顶草帽,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却掩盖不住来人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
那人推门进了正房,伸手摘下草帽,露出他的那张脸。
眉眼俊秀,正是萧允衡。
陶安抬眼偷觑他一眼,见他面色阴沉,便猜到他心情不妙,又想到他在山上吹了一整天的冷风,怕是冻得不轻,忙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您明日还去么?”
萧允衡将暖手炉丢到一旁,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衣裳,满目嫌弃:“去!为何不去?”
陶安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日,忙道:“大人,小小姐今日问起您几回,都没见到您人,可急坏了呢,连晌午觉都不愿好生睡。那儿阴气又重,明日不若让属下去守着罢。”
萧允衡神色放柔了几分,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叫陶安拿了热水进屋,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去了西侧的偏房。
白芷和乳娘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萧允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多礼免得扰了齐姐儿歇息,径自走到床前看了看女儿。
齐姐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脸朝屋门方向侧躺着,半张脸埋在缎面软枕里一动不动。
过去这几年,女儿长得愈发神似阿月。
萧允衡心头酸涩,不忍再瞧,低声叮嘱白芷和乳娘一句‘好生照顾着”,悄声离开。
另一头,明朗翻了个身,仍是无半点睡意。
萧允衡突然说要留在潭溪村过了清明再走,他怕阿姐会在清明那日去山上扫墓,便事先偷偷寻了机会递了消息给她,叫她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一行人等离开此处再做打算,虽心中觉着对不住爹娘,但为安全起见,眼下也只能如此。
第85章
萧允衡和明朗心思各异地过了一夜。
次日在桌前用过膳,萧允衡吩咐站在一旁的白芷和乳娘:“你们得空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午后便启程回京。”
白芷和乳娘应下,明朗夹菜的动作一滞,不过一瞬,便又面不改色地将菜咽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暗暗长吁口气,萧允衡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脸上扫过,垂眸看着齐姐儿用饭。
白芷和石牧等人一顿忙碌,乳娘的心情明显松快不少,村里的条件到底比不上京城,齐姐儿又是被萧允衡娇养着长大的,她真怕齐姐儿受了委屈,到时候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代。
到了翌日午后,一切收拾停当,马车在院门外等着,白芷撩开帘子,萧允衡抱着齐姐儿坐进马车。
怕齐姐儿受不住颠簸,马车行走得格外缓慢,萧允衡不急不躁,靠在车壁上捧着本书细看。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落在众人后头的石牧骑着快马追了上来,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大人。”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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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瞥了眼靠在乳娘怀里打盹的齐姐儿,将车帘挑开一角,石牧拉住缰绳,靠近车窗附耳跟他低语了几句。
萧允衡颔首,眸光微闪,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
行走不过两日,这日到了未时,萧允衡便命下人在驿站住下,石牧抱着昏睡中的明朗匆匆上楼,不过片刻,便又下楼拉住驿丞,面色焦虑:“我家少爷忽然得了急病,附近可有大夫么?”
驿丞皱眉沉思:“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家医馆,里头的李大夫医术不错。”
石牧催促道:“还请找李大夫过来瞧瞧。”
驿丞找来驿站的夫役吩咐下去,夫役得令而去,石牧在一旁道:“还有别的靠得住的大夫么?”
“别的大夫?有倒是有,就是不确定医术如何。”驿丞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轻,“敢问尊少爷得的是什么病,可否请大爷透露一二?”
“许是路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旁的什么毛病。我不是大夫,实在是说不准。”石牧急了,忙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找几位大夫过来,总有一个能抵事。”
驿丞也怕出事,万一病人得不到医治,或甚至于病死在驿站里,少不得又多一层麻烦。
驿丞又叫了几个夫役分头去找大夫,石牧怕他们做事不尽心,又急急追到驿站外,大声喊住那几个夫役,在每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一一嘱咐道:“我家少爷这病来得古怪,还请几位莫要嫌辛苦,多找几位稳妥的大夫过来给我家少爷治病,若是能医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大人必定重重有赏。”
有驿丞的命令在先,几个夫役本就不敢推辞,这会儿见石牧还另外赏了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哪还有不尽心做事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匆匆跑去找大夫。
石牧看着夫役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皱眉叹了好几口气,不敢叫明朗身边没人看顾,当即又回身上楼。
走进明朗住的那间上房,萧允衡正坐在床前,床幔垂下,里头躺着个人。
萧允衡见他进了房中,偏头问他:“着人去找过大夫了么?”
“回大人,已派人去找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
想起众人尚未用过膳,他又吩咐石牧:“赶了大半天的路,大家定是饿了,去厨房吩咐厨子备些饭菜给他们端过去罢。”
“是,大人。”
萧允衡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额角,面上很有几分疲累。
石牧在一旁:“大人,您也累了罢。您看,大夫这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不若您先回房歇息歇息罢。”
萧允衡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去了厨房叫人备饭,萧允衡在床前干坐了片刻,担心齐姐儿那边的情形,抬眼又瞥了眼幔帐,径直去了齐姐儿的房间。
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房中。
许是怕惊动了人,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伸手掀起帘子一角,探头朝里张望,待看清仰面躺在榻上的人的那张脸时,她骇然瞪大了双眼。
她亲眼瞧见萧允衡从这间屋子里出来又去了隔壁屋里,为免他折回来,她特意躲在暗处又等了片刻,确认房中除了明朗再无旁人,这才进来,结果竟撞上了她最不想撞见的那个人。
明月回过神来,忙退后几步,萧允衡已坐起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明月奋力想要甩开他的手,萧允衡做了这许多,哪容得了她再逃开,一把将她扯到近前,两眼凝住在她脸上。
她一身男人装扮,打扮得跟个街上卖劳力的寻常汉子一样,人也收拾得不太干净,脸上黑黑的,沾着一层泥灰。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个身形瘦弱矮小、面色黑黄的少年,就连他与她同床共枕数月,乍然见到她,也只觉着陌生,若非他早就在这儿等着她出现,坚信她不忍丢下病中的弟弟,兴许就真怀疑此人不是她了。
他派人四处找过她,都不曾有过她一星半点的消息,纵使再不愿相信她去了,他也时常会去想,或许这辈子他们二人都要生死相隔再不得相见,却不料她竟还活着,尽管看上去比之从前瘦了些、脸也脏兮兮的,但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他会把她养得好好的,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苦。
萧允衡心中百感交集,手臂一捞,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耳畔低声叹息:“阿月,你果然……还活着。”
他喉腔发紧,声音透着几分哽咽。
明月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并未认出她来,待听见他喊出她的名字,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朗并不在房中,往深处想,或许明朗并未得病,方才她在驿站门外偷听到石牧说明朗突发急病,还打发人去找大夫过来医治,不过都是萧允衡叫石牧做出来的假象,而她心急则乱,一时错了主意,才中了他的圈套。
她明明看见他去了隔壁屋里,他又是怎么避开众人的耳目,悄悄回了这间屋里?
明月别过头去,视线从窗格上划过。
那么冷的天,窗却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身上,一阵阵发凉。
是了,他素来身手了得,爬窗进屋又哪里难得住他?
跟从前一样,他仍是这般心机深沉,不惜拿最无耻的手段对付她。
她心如死灰,睫毛颤抖着,手脚也跟着发颤。
他察觉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冷,握住她的手。
她不喜他的触碰,用力把他推开,他却将她抱得更近。
“几年了,都不来找我。这几年你在外头,可有受过什么苦么?你知道么,我日日都念着你,我们的齐儿也是。”
他眼眶阵阵发酸,有些想哭,亦有些想笑。
“那天在崇福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石牧和陶安会在山崖下拾到你的玉镯子?若非因为那支玉镯子,他们也不会以为你去了。”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觉出异样,两手松开她,将她略微推开些拿眼打量她。
他想到一事,脸色都变了:“难道你是故意的?”
明月冷眼看着他,神色疏离冷漠:“老天爷真会造化弄人,当初大人离开潭溪村前,特意在那尸身上套了件民女才新做好的衣裳。不过民女倒没有大人如此处心积虑,镯子是被人偷走的,为何石牧会在崖下拾到,民女也不晓得。”
他心中一窒,熟悉的钝痛涌上心头。
几年未见,她仍是不待见他、记恨着他,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两人正僵持间,石牧架着一个人走进房中。
萧允衡朝他望过去,来者是个青年男子,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穿着普通,扔在人群堆里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萧允衡打量对方的当口,对方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明月。
瞧这光景,萧允衡立时猜到此人跟明月是一伙的。
他朝石牧睇过去一眼,石牧会意,忙回道:“大人,此人鬼鬼祟祟守在门外,属下问他是何人,他只闭口不言,属下将他带来,等候大人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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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衡盯着姜玉,目光凶狠:“将他关去你房中,叫上陶安一起,将他细细审问!”
明月懊悔不已。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假死的机会从萧允衡身边逃开,在南边小心翼翼过了几年自在日子,临了还是没能逃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此回过来,还连累到姜大哥。
当初若非姜大哥和阿筝妹妹相救,她早就死在了崇福寺,她若因为今日之事害了姜大哥,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她自己。
她一时气急,从袖中抽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抵住萧允衡的脖颈。
“放姜大哥走,还有……还有阿朗,否则……否则……”她心一横,狠命喊道,“否则我定会要了大人的命!”
石牧没料到她会拿萧允衡的性命来要挟他们,立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人,夫人,这……这……”
他眼睛来回望着她和萧允衡,犹豫不决。
一边是大人最放在心尖上的夫人,一边是大人的性命。
大人惦念夫人几年,布下此局,就是为了引夫人回来,他若是放夫人走,大人必然不能答应;但强留下夫人,大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还是放夫人走罢,跑了保不齐日后还能把夫人追回来,万一夫人来真的,大人就算不死,也少不得要受伤,一旦王妃追究此事,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石牧上前两步,萧允衡瞧出他的意图,怕他脑子糊涂放明月走,立时命令道:“不许放她走。”
明月死咬住嘴唇,将刀尖朝萧允衡的脖颈又逼近了一寸:“不要逼我!”
第86章
萧允衡的视线顺着她的手,一点点落到她的匕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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