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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亲她
这尚是中秋宫宴后,宋盈玉头次面见皇帝。
想到皇帝杀子杀孙何其冷酷,而自己一会儿要在他面前撒谎,宋盈玉难免忐忑。
又想起昨夜周越说的,“王爷说,明天见”,她和沈旻,会在什么地方遇见呢?
表哥那边,也不知想通了没有。
花园里,宋盈玉低着头走着,心事重重,连给她领路的太监停下来了也没发现。
“参见太子殿下。”行礼声音响起的时候,宋盈玉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个人,忙下意识后退。
那人伸手在她肩膀轻扶了一把,以免她退的太急失去平衡。
正是她方才想到过的人。
宋盈玉看着沈旻脸上那一点温润的笑,忍不住腹诽:笑什么笑呢,看见她撞过去,也不退让。
但她七上八下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些。
沈旻今日穿得淡雅了些,虽背上有伤,依旧挺拔如玉树。银白狐裘围拢的薄唇,瞧着比昨夜有血色多了。
他朝那太监道,“你退下吧,孤带宋三姑娘去太和殿。”
太监离开后,宋盈玉面前只剩沈旻和杨平,而后杨平瞧了瞧情况,自动走开了。
日头高高挂着,微风吹过一点腊梅的香气。沈旻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宋盈玉抿唇,缓缓道,“臣女离殿下,已经很近了。”也就四步的距离而已。
沈旻无奈地笑起来,主动走了其中的三步,而后在宋盈玉欲图后退时,道,“我有话对你说,公事。”
宋盈玉站住了,但低下了头。似乎从昨夜选择不辜负沈晏后,她便很难直视沈旻的眼睛。
沈旻也未要求她抬头,只垂眸专注瞧着眼前人,低柔交代,“父皇心思极深,一会儿太极殿上,除了隐瞒我为你中箭的事,别的你实话实说便好,周越自会为你照应。庆阳蛮横,你也不必理她,左右她放火威胁到猎场和军营,父皇不会饶她。”
宋盈玉彻底放心的同时,又忽然似有所悟,看了沈旻一眼:他当真变了,从前对她诸多隐瞒,自顾自行事,如今倒是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事事有交代。
沈旻见她望向自己,唇角微勾,十足温柔耐心的模样,“怎么了?”
宋盈玉低头,“没什么。”
沈旻微笑道,“我让杨平送你去太和殿。”
宋盈玉微微一愣,抬眼,“你不过去么?”
瞧着宋盈玉纯真懵懂的杏眸,沈旻很想亲一亲,但忍住了,只轻笑道,“昨晚的事父皇自有明断,我过去实属画蛇添足。周越在那,我在此喝茶,你不用担心。”
宋盈玉信任地点了点头。
太极殿檀香袅袅,宁静祥和。皇帝高坐在金座上,神色平稳,叫人看不出心绪。
周越已来了,沉默地站在大殿一角。
安平公主坐在一边,神色疲惫;而跪在母亲身边的庆阳,转头见到宋盈玉,脸露愤恨,回头又对皇帝说道,“舅舅,我只是在郊外放了把火而已,也没威胁京城,也没想烧到村庄,再说宋盈玉也没死,您怎么如此狠心,让我跪一整个晚上?!”
安平脸色大变,呵斥,“住嘴!”
宋盈玉忍不住皱眉,想起本来能救、却被烧死的公府侍卫,想起担惊受怕的母亲,想起只怕忙了一夜无法合眼的兄长与众多军民,也想起了,受伤发热的沈旻……
曾经她还怀疑,上辈子庆阳给她毒药,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报复她。如今再看,必然只是报复吧——这人的心,坏透了。
但沈旻说,不必理她,左右她难逃责罚。而且这事还牵扯到皇帝最痛恨的废太子一党,庆阳,多半没救了。
宋盈玉心中有数,没有莽撞,恭敬地向皇帝行礼。
那边庆阳仍在不服气地顶撞母亲,“我也不想的啊,谁让你们都不帮我呢,我也是被逼的!”
“啪”的一声,安平公主甩了女儿一巴掌,太过用力,打得庆阳趴倒在地。
庆阳好不容易缓过来,正要再说,皇帝冷冷将茶杯搁在桌上,“好了庆阳,消停些吧。”
见皇帝发怒,庆阳眼神畏惧地一闪,终于不说话了,闷头低低哭泣。
皇帝转向宋盈玉,温和不少,“三丫头,说说你的遭遇。”
有沈旻提前交代,宋盈玉镇定说了一番。
而后皇帝又让周越禀报,周越更加冷静,只说沈旻前往军营探望沈晏,无意发现英国公府的侍卫鬼鬼祟祟放火,正阻止的时候,又遭沈晟余党刺杀,混乱中中箭,同宋盈玉一道往猎场避险。
放火的确实是庆阳,庆阳也已承认,但极力澄清与废太子党并无勾连,皇帝最终将她关入大理寺的牢房,听候发落。
待所有人退下后,皇帝烦累地揉了揉额侧,内监见状,及时道,“陛下,来自吉州的那位得道高人,正等着您召见。”
皇帝眼露病态的热度,“如此,甚好。”
下一刻又阴鸷地吩咐,“想个办法,让庆阳在牢中病故。”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谋逆者勾结的人,哪怕错杀。
沈旻伤口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便没有多加走动,只在和宋盈玉相遇的花园喝茶。
茶是药茶,他的高热虽退,但太医嘱咐须得万分注意保养——为了宋盈玉,他也得好生养着。
日光温暖,花园里正有一套木质桌椅,沈旻面色温文,不紧不慢坐着晒太阳、喝茶。
不多时,沈晏过来了,沈旻温和唤了一声,“四弟。”
沈晏抬头,就见沈旻坐在一棵梅树下,狐裘已解下了,露出利落的腰身,织金腰带上,挂着宋盈玉曾送给他的,那枚鸡爪香囊。
沈旻道,“我们谈一谈。”
沈晏面上没什么表情,安静走过去,在沈旻对面坐下。
沈旻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这是太医给我配的药茶,不太好喝,你姑且浅抿一口吧。”
沈晏微弱地笑了笑。沈旻坦诚,他当真也给面子的浅喝了一口。
兄弟之间似乎也无需客套,沈旻道,“昨夜的事,我很抱歉,但并不后悔。”
提到昨晚,沈晏心中的酸涩卷土重来,脸露迷茫。他不太清楚自己和宋盈玉分开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却预感,继续下去情况会更加糟糕。
而事已至此,沈旻更加不会放弃。快刀,才能斩乱麻,于是他道,“阿玉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
沈晏眼神软了软,“我……做得不好,是她太好,才会这样夸我。”
“对,”沈旻道,“阿玉太好,至情至性、至纯至善。所以,你可曾想过,她当初选你,是当真喜欢你,还是……为了报恩?”
想起宋盈玉病了一场之后突然的转变,沈晏眼神一动,渐渐迷惘起来。
沈旻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水,“她是自己想与你在一起呢,还是因为,你们双方的长辈,希望你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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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盈玉出太和殿外门的时候,遇见沈晏,眼睛一亮,“表哥!”
沈晏抬头,低落地望着宋盈玉,轻声道,“是来配合调查庆阳的事么?”
这份低落让宋盈玉担心,先点了下头,而后问,“你呢,寻陛下有什么事?”
昨日的意外和沈晏三个亲人都有关,他冷静之后想来看看情况,顺便求皇帝准他在军营多待一些时日。但他现在,忧郁望着宋盈玉,不甚确定该如何。
宋盈玉更加担忧,“怎么了?”
见沈晏沉默,又恳求道,“表哥,我们向来真诚以待,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
沈晏望着宋盈玉殷切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牵住了宋盈玉的手,“你随我来。”
宋盈玉见他动作亲密,还以为他想通,心下略松,不料沈晏将她拉到僻静的角落,说的却是,“阿玉,你当初,为何忽然决定接受我?”
宋盈玉眼眸一颤,一时未答。
沈晏不愿错过她的表情,一眨不眨盯着她,“你分明,那么多年都喜欢二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宋盈玉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我发觉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喜欢你呀。”
她回握着沈晏的大掌,认真道,“我喜欢你,所以和你在一起。”
沈晏深深看着宋盈玉,宋盈玉迎着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镇定坦然。
沈晏抬手,捏住了宋盈玉雪白的下颌,而后缓缓凑近。
英俊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宋盈玉眼睫闪阿闪,心跳加速,五指蜷紧。
灼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宋盈玉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但感觉温热柔软即将触上来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般地转开了脸。
沈晏明白了,笑起来。二哥才是,世上最了解阿玉的人。
宋盈玉慌乱,拉着他的手试图解释,“这里……毕竟是皇宫……是外面。”
沈晏握了握她的肩,温柔劝道,“阿玉,别勉强自己。”
沈晏欲走,宋盈玉不愿放开,直到一个太监轻咳一声,走过来,同宋盈玉道,“宋三姑娘,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宋盈玉的秀眉,缓缓蹙了起来。
第62章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中宫空悬,沈旻被立为太子,贵妃娘娘相当于皇后,宋盈玉自是不能拖延。
唯恐沈晏未与自己商量,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宋盈玉急切道,“表哥,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沈晏只是微笑,“你去吧。”
宋盈玉看他模样便知他没听见去,拉着他不愿撒手,“方才我只是太过紧张,毕竟这是太和殿外。”
沈晏心中已有了判断,望着宋盈玉的神情,有种彻底放弃之后的宁静。
太监催促道,“姑娘,请吧,总不好叫娘娘久等。”
“表哥一定要等我。”宋盈玉只好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等到离开了禁中,尽管心中烦乱,宋盈玉仍是深吸一口气,将思绪转到贵妃召见一事上来。
上次贵妃见她,是在沈旻中箭之后,这次仍是。想必是沈旻接连在她身边受伤,贵妃起疑,叫她过去训问。
麻烦事当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宋盈玉微微苦恼。
进入景阳宫正殿,宫人们将宋盈玉请进明间,而后关上了门。
“吱呀”的关门声,让宋盈玉听得心里一惊,但她面上维持着镇定,恭谨地给贵妃行了个礼。
贵妃未让她平身。没有外人在场,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气,正襟危坐在主座,质问宋盈玉,“你老实回答本宫,太子因何受伤?”
宋盈玉低垂着眼,稳重地曲着膝,冷静道,“回娘娘,当时多名刺客隐在林中射箭,情况混乱,太子殿下不小心中了暗箭。”
贵妃抬手将自己手边的茶杯扔了出去。细腻的瓷器在宋盈玉脚边炸开,碎了一地,但并未波及宋盈玉。略一思虑,她跪了下去。
关嬷嬷在一旁劝贵妃消气,贵妃恼道,“我已经十分克制了,不然这茶杯就该扔在她脸上!”
宋盈玉沉默,不确定贵妃知道多少的情况下,她选择先不开口,以免越说越错。
贵妃瞪着宋盈玉,“偏巧庆阳要烧死你时太子就在,偏巧你这个三脚猫功夫的没事,他却两次都受伤了,宋盈玉你以为本宫是傻子?”
宋盈玉眨眨眼,依旧一言不发。
贵妃气宋盈玉连累沈旻,更气沈旻提前“敲打”了她,令她不敢对宋盈玉怎样。她只能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太子这样做,要担多大的风险,一旦……皇帝觉得他因情废事、不堪大用,后果……”
想到皇帝的冷酷无情,贵妃更恨,“你以为,皇帝是什么好人?!”
宋盈玉一愣,下意识看向贵妃:她当然知道皇帝不是表面的那种好人,可贵妃的模样,仿佛和皇帝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宋盈玉自问:为了保护她,沈旻当真要在皇帝那里担负,连贵妃都觉得忌惮的风险么?
宋盈玉得不到答案。房中人面色都变了,纷纷劝道,“娘娘请慎言。”
贵妃也觉得自己似乎失控了些,面上流露两分后怕,不再说皇帝的事,只眼神如刀,狠狠剜着宋盈玉,“宋盈玉,我的旻儿这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你害苦了他!”
毫不掩饰的指责,让宋盈玉想起了从前。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您便少拿您那点不值一提的小情小爱,来麻烦殿下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秦王不敬,还知不知道尊卑规矩?”
“连孩子都保不住,第二次了,你是废物吗?”
那时,沈旻常常不在,没有人维护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卑微,不敢反驳。
可是,她有什么错。身为女子,喜爱自己的夫君,有错么?沈旻瞒他,旁人害她,她想救家人,有错么?
从前的她没有错,现在的她也没有。
宋盈玉低着头,不卑不亢道,“殿下确实帮助过臣女,臣女铭感五内。但臣女只是臣女,力量微弱,规矩本分,不敢为祸太子,请娘娘明察。”
不曾想宋盈玉竟会反驳,贵妃柳眉一竖,“你说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一道高华的人影进来。
宋盈玉转头看去,便见沈旻也正看着自己。他似乎走得很急,白皙的脸上染着薄薄的绯色,呼吸微重,见到她才松缓了下去。
确认宋盈玉并未受到伤害,沈旻放松下来,唇角勾起笑,走到宋盈玉身边,边弯腰拉起她,边和煦与母亲道,“阿玉说得对,她哪里来的力量和胆量危害我;她最是善良,不忍牵连他人。一切都是我,自动自愿,非要围着她转,还不许她拒绝。母亲要怪,怪我便是,何必与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为难。”
宋盈玉被沈旻牵着站起,护在身后。他的大掌牢牢握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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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盈玉挣不开。
宋盈玉觉得手心都要出汗,听着他一脸是笑地,说的全是忤逆的话,不敢去看贵妃的脸色。
但贵妃没有宋盈玉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忍了下来,皱眉冷冷看了沈旻半晌,生硬道,“我也没拿你的宝贝疙瘩怎么样,何必说这许多话。”
耳听得“宝贝疙瘩”四个字,宋盈玉眼睫颤了颤,心绪复杂。
沈旻微笑欠身,“母妃最是慈爱,儿子多谢了。阿玉才遭遇意外,受不得惊,我送她离开。”
贵妃蹙眉,一副厌烦但又忍耐的模样。
宋盈玉顺从跟着沈旻转身,听见贵妃道,“你主意大我管不了,只一句话,你父皇那里,自己掂量。”
沈旻恭顺道,“儿臣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景阳宫大殿,一直走到庭院内的假山中。悄悄挣扎了一路的宋盈玉,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在日光下沉默。宋盈玉是在回想方才的事,沈旻对她的绝对维护,贵妃话里深藏的信息,无不令她触动。
沈旻静静等着她开口,手里的温软消失,令他有些遗憾,轻轻搓了搓手指。
片刻后宋盈玉终于仰头问,“你保护我的事,会严重得罪陛下,对么?”
她好像明白了,“不小心中箭”的理由,或许骗不过太多人。但为了保护她,又不能不去做。
沈旻眸光温柔,半是玩笑半是期盼,“想知道?那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么?”
宋盈玉蹙眉,“殿下——”她很忙的,还急着去寻沈晏。
沈旻便温顺地退让了,“确实会得罪父皇,但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那……”宋盈玉眸光闪动,眼神纠结。
她还想着贵妃那句“你以为,皇帝是什么好人”。如果皇帝真是连贵妃都憎恨的坏人,那上辈子,她误会之下让沈旻宽待宋家、救助姑母的请求,是不是也令沈旻,承担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危险?
但她分明已经说过多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些难免显得拖泥带水;何况问清楚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但她现在,很忙。
可若当真不闻不问,又显得她好像有些不知感恩、亏欠于人。
沈旻轻易懂了宋盈玉的心思,温柔地替她解决着麻烦,“你先去做你想做的事。二十九日,温泉山庄,我会告诉你,所有前世的真相。”
感受到沈旻的体贴,宋盈玉心尖颤动,心绪复杂。
沈旻低柔解释,“本来想约三十的,太久不见,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但想必你更想与你的家人一起,所以我选了二十九,你会去的吧?”
宋盈玉心里,又像昨夜一般,下起了潮湿酸涩的雨,但她最终没有回答,只道,“你方才走得急,伤口……开裂了么?”
沈旻缓缓摇头,眸光深邃。
宋盈玉避开了眼,“那我……走了。”
同一时间,太和殿。
沈晏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姿态十分沉静,“经历京畿剿匪,儿臣深感肩上责任之重,江山之丽,不容恶匪践踏。因此,儿臣恳求父皇,准许儿臣前往凉州,随镇国公杀敌,护我大邺安稳。”
“哦?”皇帝批折子的朱笔一顿,看向沈晏,眼露赞赏,“北狄人凶残,可不是那些草寇能比的,你不怕?”
北狄人凶残么?当是的罢。但或许只有战场的磨砺,才能让他忘记这里的酸楚。沈晏低落道,“儿臣会认真,向舅父、表兄学习。”
虽然沈晏说的理由,皇帝一个字都不信,但结果上儿子上进,是好事——他终于硬气了一回。
皇帝满意道,“你去罢,朕给你一个参军的职位,你多带几名护卫。”
沈晏磕头谢恩,犹豫片刻,终于狠心道,“儿臣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不愿拖累宋三表妹,求父皇准许……我与阿玉退婚。”
皇帝便猜沈晏的转变,和宋盈玉有关,笑了笑:想不到他的二儿子,这么快抢到了人,倒也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沈旻聪明是聪明,狠心也算狠心,但若宋盈玉这个软肋太大,伤及储君大事,便不好了。
皇帝的心冷了冷,“婚姻大事讲求你情我愿,你既不愿,那便取消。去边关好生历练。”
等练好了回来,他再稍加“引导”,未尝不能与沈旻一争。他需要,最好的蛊王。
太和殿并不能随意进入,宋盈玉在外门边被拦住,问过宫人,才知沈晏已离开。宋盈玉又折往福寿宫。
第63章离开
宋盈玉抵达侧殿时,数名宫人正在为沈晏收拾行囊,吃的喝的用的,连同厚厚的御寒之物,装了好几个箱笼,看起来,就像要出远门一样。
沈晏静默站在一边,看到宋盈玉进来,脸上也并无多的表情。
宋盈玉一惊,去拉沈晏的衣袖,“表哥,你要去哪里?!”
这次沈晏没有避开她,却让宋盈玉感觉更加不妙。
惠妃本在一边安排宫人收整,见状轻叹一口气,“我去喝杯茶,你们表兄妹两个,好好谈谈。”
惠妃带宫人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沈晏轻拍了拍宋盈玉的手,尝试安抚,“我要去凉州跟随舅舅了……”
宋盈玉心沉了下去,激动地将布料揪得紧紧,“为什么要去凉州,陛下责罚你了么?”
虽去凉州有父亲和大哥哥照料,但那也是腥风血雨、吃苦受累的地方,和上辈子被赶去西南相比,又好上多少?甚至现下,他才十六岁……宋盈玉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沈晏缓缓摇头,本欲做个沉稳的大人,未料面临分别心中仍生了酸楚,“不是父皇,是我自己,想去历练……”
那便是因为她和沈旻的事了。从郊外长亭,到军营大门,到猎场密林,再到太和殿外,努力了这么多次,还是到此局面,宋盈玉感觉到挫败。
她心酸道,“那你可以在军营历练呀,让我时常能见到你。我和二殿下,不是你想的那
样。我选了你,便是你……等成亲了……”
亲吻也好,夫妻之礼也好,宋盈玉觉得自己,都可以做到。
但沈晏看着宋盈玉伤怀的模样,不欲她再勉强自己、受更多的委屈,姿态坚决了些,“以后我不在京中了,让二哥保护你。”
宋盈玉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仍试图挽回,含泪道,“可我只想你在我身边,你别走……”
然而沈晏坚定地扯开了她的手,“我和父皇请旨了,事情已不可改变,这两日收拾清了,拿到腰牌,我便会走。”
将要和宋盈玉说到最狠心的话,沈晏不欲看她失望的眼神,转开了头,“还有,我和父皇说了退婚,父皇……也答应了。”
没想到沈晏比想象中更刚烈决绝,宋盈玉原本只是眼中含泪,这会儿泪珠簌簌而下,激动道,“为什么?!你没有和我商量,我不同意!”
明明就要到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功亏一篑呢?明明就要能让表哥获得幸福了,为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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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了呢?
宋盈玉不愿接受,抓着沈晏的大手就走,“我不退婚!与我一道,去和陛下说清楚……”
但沈晏没动,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字一句,格外冷静,“君无戏言,父皇已经应允,太和殿满殿的人听着,不会再变了。”
宋盈玉黯然神伤地回到家,孙氏在府门边担忧地踱着步,见马车过来,立即上前。
“阿娘!”宋盈玉红着眼睛从车上下来,立即投入母亲的怀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流下,打湿孙氏的衣襟。
昨夜宋盈玉未和孙氏提及她和沈晏的变故,孙氏并不知晓女儿婚事生变。
但想起十月以来,宋盈玉几次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难过,孙氏并非毫无所觉。
她也并不觉得,此时宋盈玉哭泣,是因昨晚遇袭受惊。心疼地拍着宋盈玉的脊背,孙氏道,“怎么了,我的阿玉,你把阿娘的心都哭疼了……”
宋盈玉更加伤心,哽咽道,“对不起阿娘,我把事情弄砸了……表哥,和我退婚了……”
孙氏心里一惊,但此时对女儿的疼惜,盖过了一切,她一下一下顺着宋盈玉的脊背,慈爱道,“我的阿玉向来懂事,就算事情生变,也一定有别的缘由,绝非我阿玉的错,你更没有对不起阿娘……”
她捧着宋盈玉的脸颊,认真道,“我的阿玉,世上最最好,绝不会弄砸事情。”
娘亲的温柔爱护,让宋盈玉心里涌动着暖流,想到沈晏的事,仍是止不住伤感。
孙氏渐渐明白了,宋盈玉昨日先去皇宫、再去军营,并不是她说的“去探望表哥”,而是他们的感情已出了问题,宋盈玉不欲长辈担心,试图自己解决——从三月以来,宋盈玉似乎便在独自解决许多事情,然后又独自伤怀悲泣。
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却已坚强地默默承受了许多。孙氏疼惜道,“昨夜受惊难安,你去好好休息,旁的事不用多想。家里还有爹娘兄姐为你撑腰呢,你要少操些心,知道么?”
宋盈玉心中渐渐安定,身心的双重疲惫,也让她再无力多想,抽抽鼻子,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春桐秋棠亦贴心地照顾着她,让宋盈玉安心睡下。
她再醒来,已是酉时。
外面天已黑了,而她房间点着一盏小烛,散发暖融融的光亮,孙氏在光亮中,边守着她,边给她绣一片鞋面。
“娘。”宋盈玉心中感动,坐起身,靠在孙氏肩头,抱紧了她的手臂。
孙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摸着她的脑袋,“睡好了?”
宋盈玉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后听孙氏叹了口气。
“我去宫里问过你姑母了,”孙氏认真地望着女儿,“听她说你决定和晏儿定亲,不是因为喜欢晏儿,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满意、安心?”
宋盈玉迷惘。回想重生到现在,已过去九个月了,九个月前,她为什么选择沈晏呢?
是因为前世的结局太过惨痛,她想爱护、迎合所有亲人?是因母亲曾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甚至舍弃了尊严,她不忍母亲再为此费神?还是因她心疼孤苦的沈晏,想让他快乐?
心疼,是喜欢么?
那时的宋盈玉,没想过喜不喜欢。或者说,她喜不喜欢,并不重要。所有亲人都安乐的结果,才重要。
但母亲如此温柔郑重,令宋盈玉不忍撒谎。她抬起身,扯着母亲的衣袖,认真道,“阿娘,你去和姑母商量商量好不好,让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取消我与表哥的婚事,至少,别让表哥去凉州。”
孙氏见她避开了问题,便明白了答案。
思及婚事被退,宋盈玉回家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委屈难过,而是“对不起阿娘,我把事情弄砸了”,孙氏心中充盈着,浓浓的对女儿的心疼,长长叹出一口气,“我的阿玉,受苦了啊。你没有弄砸事情,也没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对不起你自己。你以为,让阿娘满意便是好了,殊不知在阿娘心里,你的开心、快乐,才最重要。”
“阿娘希望,哪天你出嫁,是因为真心喜爱你的夫君,而不是别的……”
宋盈玉茫然:她真的做错了么?“可表哥……”
前世的沈晏,太苦了。她冷静下来都不敢想,一个母妃被打入冷宫,自己也被变相流放的皇子,在边关的日子多么难过。何况在她因为沈旻痛苦的日子,沈晏也在默默替她痛苦……
而这辈子,他也算是因她才远走凉州。宋盈玉心疼,歉疚。
孙氏道,“你表哥有你表哥的路,你不必什么都背在肩上。”
觉得自己的话太过于说教,孙氏爱怜地搂着宋盈玉,柔声道,“你姑母说,自从你和晏儿亲近,晏儿变化当真是大,功劳有了,立业的心也有了。你是晏儿的贵人,帮助晏儿成长,已经难得可贵,不必愧疚。”
“晏儿才十六,受点情伤没什么,他的日子还长,日后必会遇到自己的命定之缘。”
“而你,也需找到你自己真正的缘分。”
“退婚了也好。晏儿是你的表哥,同样希望你喜乐,而不是见你牺牲。”
是这样么?宋盈玉觉得似乎被说服了,又好似依旧迷茫。
真正的缘分,是谁呢?
好像两辈子,她都情路不畅。宋盈玉心酸。
知道如今的女儿,已和从前不一样了,许多事情,需要她自己想通。孙氏没再多说,亲昵地拍拍宋盈玉,“起来用些东西吧,瞧你脸颊都饿得没肉了。”
两日后,宋盈玉出门去给沈晏送行。
依旧是沈晏凯旋的那座长亭,这次依然两人都没有入座,在官道旁相对而站。
阳光金灿灿的,宋盈玉却觉得心里发酸,抓住最后的机会问道,“当真不能留下来么?至少,等过完年……”
结局既定,内阁那边也已开始拟定退婚的诏书,沈晏反而轻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年少飞扬的笑意,“其实,我在京中过了十五次年,早就腻了。去看看沙场风光也不错,还能和青扬表哥比一比,看谁先当上威远将军。”
宋盈玉扯了扯嘴角,觉得笑不出来。
宋盈莹在一旁接口道,“那你这不是欺负大哥么,他哪敢和一位皇子争啊!”
沈晏道,“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两人的玩笑引起一片笑声,也化解了些许,宋盈玉心中的沉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晏看向宋盈玉,“我会和舅舅、表兄彼此照应,你们不用担心。”
宋盈玉酸楚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到时候,我还来给你们接风。”
“好。”沈晏上马,最后看了眼宋盈玉,转身离去。
平林漠漠,宋盈玉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眼眶渐渐泛红。
宋盈莹看看宋盈玉的神色,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三姐姐,别难过了,我请你吃珍福记啊!”
感受到她的好意,宋盈玉笑了笑,“好。”
至少别的亲人,还好好地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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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宋盈玉一直待在家中未出,心情算不上抑郁,但也不好。
直到二十五这一天,春桐和她道,“姑娘,太子殿下来看你了。”
第64章背负她的心愿
沈旻来时,宋盈玉正疏懒地坐在轩窗下,枕着手臂发呆,听到春桐的禀报,慢吞吞地抬起头,杏眼里又极缓慢地浮现一点疑惑,“谁?”
春桐拉状态不佳的人起身,“太子殿下啊,已到了咱们院中,姑娘快快收拾下接驾罢!”
宋盈玉恍然:上次沈旻明确前来,尚是三月,且她还没见他,脑中早已没了,沈旻会来她家的意识。
又有些茫然:从前因着沈旻不愿接受她,她感觉得出来,阿娘不太喜欢沈旻,怎么这次,没找个理由替她推脱呢?
是因为,沈旻,帮了她两次,因她受伤也未计较么?
无论如何,这人都到了院中。宋盈玉让婢女们帮自己略作打理,到了最外头的花厅。
花厅没人,宋盈玉奇怪地问奶娘,“太子殿下呢?没请他进来入座么?”
奶娘道,“请了,但殿下说在院中站着便好。”
宋盈玉出了菱花门,就见沈旻站在庭中稍远的地方,盯着地面出神,脸上莫名有一种,阳光也化不开的悲寂。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行了一礼,“殿下。”
沈旻抬头,冲她温温一笑,“阿玉。”
这里是国公府,不是景阳宫。宋盈玉缓缓拧眉,“还请殿下,不要如此呼唤臣女。”
杨平站在一边,不敢看主子的表情,头快低到地上去。但沈旻反而笑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三妹妹。”
寒冬腊月,外头冷得刺骨,宋盈玉请沈旻入内。但沈旻望了望宋盈玉身后的门扇,笑了笑,“不如我们,暂借世子的书房?”
以现在沈旻对她的心思,不该如此守礼避嫌才是。宋盈玉纳闷,“兄长不在府中,他那边炭火未生,只怕寒冷。”
沈旻便选择了顺从,慢慢走到廊庑下,停在台阶前。
宋盈玉看着他,等了片刻,都没见他迈腿,眼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而后沈旻朝她道,“还请三妹妹,扶我一把。”
宋盈玉以为他是负伤不便,走下去,边扶边忧虑道,“伤口又疼了么?可要请太医?”
沈旻轻笑了笑,“不必,只是腿迈不动了。”
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倚靠着宋盈玉,被她扶着的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宋盈玉不由得担心,又更加懵懂:箭伤,会造成这样的影响么?
她被压得极难移动,喊杨平来帮忙,又问,“怎么会这样,当真无需请太医?”
“当真不必,只是一时害怕而已。”沈旻说着,抿唇控制着自己,配合两人抬腿。
什么一时害怕?宋盈玉迷茫,“害怕什么?”
沈旻没再回答了,兀自用力,好半天,艰难地上了廊庑。
雕着精美菱花的门扇就在眼前,宋盈玉看了一眼,忽然似有所悟,看向沈旻苍白的脸。
上辈子,她死在这个地方。所以沈旻是在害怕这个?
哪怕重活了一世,他还会害怕得脱力、发抖?
宋盈玉咬了咬唇,同杨平一道,将沈旻扶入了屋内,让他坐下,又让秋棠看茶。
两人隔了一道茶几相对而坐,中间是香茗袅袅升腾的水雾。谁也没再提起,方才的话题。
婢女们退下后,沈旻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汽让他脸颊恢复了些血色,冲宋盈玉笑了笑,“我担心你,过来看看你。”
沈晏走了,他也知道她难过。宋盈玉忍不住瞪他,“因为谁?”
沈旻低柔又坦诚,“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你的任何惩罚——除了,不爱我。”
最后一句话,让宋盈玉心里酸了酸。想起事到如今恩怨错杂、因果相生,谁是谁非已很难说清,又陷入了迷惘。
沈旻看了会儿她的脸色,待她气消了些,转身看向杨平。
杨平身后还跟了个名太监,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提着一个竹篓。
杨平将那食盒接过,送到沈旻手中。
将檀木大圆盒放在茶几上,沈旻揭开盖子,一样一样往宋盈玉面前放着零嘴。珍福记的当季糕点自不可少,南福坊的甜辣丝,吉庆街的羊头签、松子糖……都是宋盈玉爱吃的。
宋盈玉默默看着沈旻的动作,而后听到他说,“我让林安想办法,将跟随四弟的两个龙骁卫换成了我的暗卫,他们能力更强,会护好四弟。”
宋盈玉一怔,看向沈旻的脸。沈旻深深望了她片刻,揪心道,“三月时受了二十杖,疼么?”
宋盈玉缓缓摇头。为了国公府的平安,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值得的。她没考虑过疼不疼。
沈旻却替她感到疼痛,“你已救了所有人,救了国公府,你已做得很好,无需再背负许多。”
不会有人比他更懂,重生后宋盈玉的执着:为何打伤宋盈月,为何和卫衍结亲,为何选择沈晏,又为何在茫茫雪天,去吃上山下崖的苦……一步一步谋划的劳心费神,西岭山中的崩溃,因沈晏而遭到的围杀,他都见过。
或许宋盈玉自己并不觉得,可沈旻心疼。他的阿玉,那么辛苦。
沈旻认真地、近乎虔诚地,将承诺送进宋盈玉耳里、心中,“剩下的,我会替你做。我会帮你,保护你的亲人。你相信我。”
宋盈玉望着,沈旻盛满情意和郑重的眼睛,起初心脏好似被温热的水流冲刷过,逐渐被浸染出几分温暖、熨帖,但下一刻,却又生发了迷茫,和撕扯。
她真的可以,彻底相信么?
复杂情绪冲得宋盈玉鼻子微微发酸,最终她问,“你……自己不是也有危险么?”
皇帝那边,虽她暂时不懂其中的真相,但从贵妃的话里,她听得出轻重。
自己需要应对危险,还要扛上她的心愿……他还为她受着伤……
“是在为我心疼么?”沈旻露出一点愉悦的笑来。
宋盈玉避开他泛着点点光泽的双目,瞧着茶几,低声道,“只是不想,欠你。”
沈旻轻笑,叹息,“是我欠你,做什么都应该。”
怕宋盈玉当真担忧,又道,“也不必为我担心,重生一次,我总要多些眼界、心智。”
宋盈玉没说话了。沈旻又让杨平送来竹篓,语调轻松了些,“再给你看样东西。”
宋盈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看向了竹篓。
就见沈旻揭开竹篓上盖的布帛,伸手,小心翼翼从中抱出了,一只橘猫来。
那猫胖乎乎红软软,嘴巴白白,鼻头粉粉小小,十分秀气,温驯地抱着沈旻的手臂,被他放在膝头。
宋盈玉看着小猫湿漉漉的眼睛,忍不住心肠柔软,“哪里来的猫?”曾经那样忙碌的秦王、太子,也会养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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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旻笑了笑,“大相国寺里,曾惊吓过你的那只。”
“我带它来,和你赔罪。”他轻轻拉起狸猫两条软乎乎的前腿,对着宋盈玉做了个作揖的姿势,学着小猫轻软的声调,“对不住了,阿姐原谅我。”
“你……”向来成熟稳重的人,就这样做着违合的举动,说着幼稚的话语,宋盈玉一时意外,哭笑不得。
“我怎么了,”沈旻低头看着幼猫,挥舞它的爪子,依旧猫言猫语,“我不够可爱么?”
宋盈玉没忍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
“它叫玫玫,赤玉玫瑰的玫。”见终于哄得宋盈玉开心,沈旻没再玩笑了,将猫放下地,轻轻推了一把,“去找你阿姐罢。”
宋盈玉低头,看着这只连名字,都和自己相关的橘猫,一时心绪复杂。
而玫玫瞧瞧主人,又看看宋盈玉,似乎觉得后者更为温暖柔软,迈动四肢灵巧地到了宋盈玉跟前,轻轻一跃,上了膝头,还礼貌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喵。”大眼睛圆溜溜的,干净极了。
宋盈玉心快化了,不禁伸手,抚摸着它柔光水滑的皮毛。
沈旻瞧着一大一小,唇边含着宠溺的笑容,“这几天让它陪你罢。”
宋盈玉的动作顿住,看向沈旻,没有答应。
明白她又不想欠自己,沈旻立即道,“云裳怕猫,被它吓晕几次,你最是善良,便当帮忙。”
宋盈玉转回了头,看着小猫,伸指点点它秀气的鼻头,“那你跟着姐姐,在这里吃香喝辣,好不好?”
沈旻专注地看了会儿痘猫的心上人,觑了个空,问道,“那二十九,你会去么?”
宋盈玉抿唇,眼里又流露迷惘。
沈旻道,“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天亮。”
沈旻离开后,孙氏回来了。宋盈玉让春桐秋棠送玫玫去安顿,自己投入了母亲的怀抱,吸吸鼻子,有些委屈。
“阿娘,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孙氏爱怜地拍着女儿的脊背,无比耐心,“你说。”
宋盈玉茫然道,“一个真相,知晓它会让你陷入纠结,不去知晓,又于心难安,这时你会怎么做?”
孙氏已隐约明白,宋盈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那些悲泣的缘由,或许都与沈旻有关。分明从春天就说要了断,如今到了年末,反而纠缠更深。
兴许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孙氏怜爱道,“那就去面对罢。我们宋家的儿女都纯善,陷入纠结还能去解决,心难安却会耗一辈子。”
“那便去面对,我和你爹爹、阿兄阿姐,都会帮你。”
“好。”宋盈玉犹豫片刻,心渐渐安定下来。
第65章她所不知道的真相一
腊月二十七,退婚的诏书到了。内阁顶尖的文臣拟定,用词高雅,理由委婉,就这样体面地,断了宋盈玉和沈晏的婚约。
事情早无更改的余地,宋盈玉沉默地接下了诏书。
腊月二十九,沈旻周全地派了杨平来接人。宋盈玉未让他久等,打理妥当之后,抱着玫玫,坐上了王府马车。
天上铺着一层灰白的云,空气中有些微湿冷的味道,或许不久之后会下雪。孙氏有些担心,嘱咐道,“早去早回。”
杨平殷勤笑着,“夫人还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咱家保管及时地、全须全尾地将姑娘送回来。”
深冬的山林寂静寒冷,宋盈玉便未开窗,一路和玫玫玩耍着,又看了会儿书,花了约半个时辰,抵达山庄大门。
山庄阔大富丽,地势高,视野佳。宋盈玉这才发现,原来它就在许家别院隔壁。
倒也是巧。
沈旻此刻不在山庄,杨平道,“殿下在处理废太子余孽的事情,待会到。姑娘可先在庄子里转转,或者去泡泡温泉。”
宋盈玉不会那般随意,将猫交给旁人,只道,“我在前厅喝茶便好。”
杨平笑劝,“那姑娘去后院的暖阁里喝吧,那儿暖和,景致也好。”
宋盈玉略一犹豫,答应了。
两人深入到后宅,穿过种满梅花的庭院,进入暖阁。杨平让她坐在明亮的窗下,上了茶水与点心,都是她喜欢的。
宋盈玉喝了半盏茶,沈旻便到了,急匆匆进来,身上官服未换,玉面带着一点薄红,气息微促。
“你很赶忙么?”宋盈玉问道,心想着若他忙碌,她便早些告辞。
沈旻唇角勾着,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的,全都是宋盈玉,“听说你来了,我很高兴,急着见到你,又怕你走了——我骑马过来的。”
这样喜形于色又患得患失的,都不像沈旻了。宋盈玉一时心中五味陈杂,最后道,“伤口还好罢?”
沈旻眼里亮出点点喜悦的光泽,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阿玉,你越来越关心我了。”
宋盈玉抿唇,语气疏淡,“毕竟你的伤,是因我受的。”
沈旻也未就此失望,轻笑道,“我去换身衣裳……你等我。”最后三个字,语气小心而期待,又格外温柔。
宋盈玉又坐了一会儿,沈旻再度过来,身后跟着一众仆从,手里各自捧着玉碗银盘。
“过来。”沈旻柔声招呼宋盈玉去圆桌边就座。
宋盈玉微微蹙眉:相比吃饭,她更想先做正事。
沈旻看出她的心思,无奈笑道,“先用膳吧,我怕一会儿说完真相,你吃不下了。”
宋盈玉心里微沉,听取劝告,走到桌边。
沈旻接过杨平手中的湿帕,就那样自然地去拿宋盈玉的柔荑,想要给她擦手。
宋盈玉抿唇避开了,“殿下,我自己来便好。”
手抓了个空,沈旻也不生气,低柔一笑,仿佛什么都能顺着宋盈玉,“好。”
两人在桌边比邻着坐下,看一道道菜品小点摆上,有东坡肉、炙羊肉、胭脂鹅脯、辣子鸡、糖蒸酥酪、珊瑚白菜、辣汤丝、琥珀桃仁等等。
偏甜偏辣的口味,又都是她爱吃的。宋盈玉手指微蜷,道了一声谢,拿起筷子默默吃菜。
沈旻见她沉默,也谨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安静地用完一顿午膳,窗外光线更显阴沉,有风从窗缝透进——大雪当真要来了。
再坐于窗下难免被吹着,两人在罗汉榻上隔着小桌相对而坐。沈旻给宋盈玉递来了一个抱枕,让她暖乎乎地抱着。
宋盈玉已做好了接受任何消息的准备,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旻,“前世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真相,你都告诉我罢。”
早已为今日做过推演,沈旻低沉而顺畅地开了口,“那日我说,我曾遭受太子四次杀机。”
宋盈玉点点头。
沈旻深深凝视宋盈玉,“那你可曾想过,父皇,知道这些事么?”
宋盈玉一怔。那时她不欲牵扯进沈旻的事情、泥足深陷于前世,确实不曾想过。如果皇帝知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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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旻苦笑起来,“他知道,之所以装糊涂,起初是我与母妃孤弱,而他倚重皇后母族和李家,便选择委屈我们。后来则是,想用沈晟磨砺我,即便那会危及我的性命。而北狄,是他本身便想讨伐。”
宋盈玉的手臂,深深地箍紧了怀中的抱枕。她想着那一桩桩、一件件,心里烧起了怒火。
什么样的丈夫,会为了权谋利益,让自己的女人一次次忍受被害的苦楚;又是怎样的父亲,会纵容自己的长子,屡屡谋杀孤弱的次子,还美其名曰磨砺呢?
她懂了,那日贵妃仇恨皇帝的缘由。
那个身披龙袍、高坐龙椅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冷血残酷,已不能称之为人。
而她却曾,傻乎乎地,将他视为仁慈可亲的姑父。
宋盈玉气得心尖都在发抖,眼眶渐渐泛红,“所以,那日你说你不该动心,不仅是因有皇后与太子的威胁,更因来自皇帝的危险。你输了磨砺,会死,且没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对么?”
皇帝啊,权势滔天、掌控一切的存在。谁能拿他如何呢?
“不止因为他们。”沈旻并不觉得自己遭遇凄惨,只是想起了,那些和宋盈玉的过往,疼痛如潮水一般,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快要将他淹没,“因被父皇冷酷地对待过,母妃不相信感情,也不许我有。”
曾经就是因为这些种种理由,他深深伤害了宋盈玉。沈旻眼里亦浮现水光,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柔荑,却最终又卑微地停住,“阿玉,我的身边是地狱,我不敢让你来。”
“但最终你又心软了,是么,因为我一蹶不振,因为我的母亲去求你?”宋盈玉有了,想要哽咽的感觉。
沈旻深深地自责,“但我后来,没有保护好你,我……太蠢了……”
谁能面对三方的压力,还游刃有余呢?皇帝、皇后太子、贵妃,哪一方的势力,都非沈旻能轻易对抗。
而那时还有,一个极善伪装、心机深得可怕的卫姝。沈晟谋逆,表哥、姐姐被谣言所骗,也夹杂其中。沈旻又从不曾解释……
所以她就是,被这些错综复杂的原因,一起逼死的么?宋盈玉眼中含泪,陷入了浓重的悲伤,与无力。
好半晌,她凄楚地问,“所以那时,我求过好几次,求你放过宋家、免除我亲人的流放之刑,你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很难做到,对么?”
谁能让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改变主意呢?
沈旻点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沉默不语,伤感道,“虽然难以做到,但我还是想帮你。我想等事态平息一些,寻个机会或立个功劳之后求情……我们第二个孩子,你想用它来换取父皇心软,我也想,但……”
想到那个孩子的结局,沈旻心中疼痛愈甚,最终略过,“从江南回来之后,我试着求过一次,但父皇在谋逆一事上格外偏执,甚至没允我说出口……”
终于听到沈旻对此的解释,宋盈玉的眼泪,打湿了脸庞。原来沈旻不是冷漠,他也想着帮她,却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都不开口呢?”宋盈玉悲泣,想要借助依靠一般,将怀里的枕头抱得紧紧,晶莹的泪珠滚落其上,晕开湿润的痕迹。
“事情没有把握,我不敢轻易说出,怕你之后会失望……我……”沈旻没再解释了,看着宋盈玉的眼泪,只觉得心痛如绞,“是我无能,那时看见你哭,我会无措……”
无数人夸他天资聪慧,人才出众;成为太子之后,更被人称赞能力非凡、英明神武,“同辈中无能出其右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个不知该如何和所爱之人相处的蠢才,懦弱无能至极。
“阿玉,对不起……”
宋盈玉说不出话,将脸埋进抱枕,泪落如雨。
好半晌,怕她哭得闷气,沈旻直起上身,抬起手臂越过小桌,将她的脸从枕中剥了出来。
宋盈玉眼睛湿漉漉,长睫上也全是水痕。她哭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得一张小脸更加苍白。
沈旻心疼道,“还要再听下去么?”
尽管悲伤已极,但宋盈玉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旻握着衣袖,轻缓地替她擦去泪水,低声问,“你知道,最初皇帝给公府大房,判定的处罚是什么么?”
明白沈旻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宋盈玉心尖剧烈颤动起来,“是什么?”
第66章她所不知道的真相二
元佑二十八年四月的一天,天清,气朗,晨光熹微。
沈旻离开王府,又告别途中遇到的镇国公府一家人之后,来到了皇宫。
太和殿有浓郁的血腥味,显然不久之前,皇帝在这里大开杀戒过——不用猜,沈晟谋逆,首先被诛的,必然是龙骁卫中的徐家人,以及就在附近的皇后;东宫大概,也杀的杀、抓的抓。
沈旻进入书房,皇帝阴鸷地坐在御案后,刚被内侍劝着喝一杯清心败火茶。
见到最为倚仗的儿子,皇帝的怒气卷土重来,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用力砸到了地面,“你大哥好大的胆子,竟敢谋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殿内所有人顿时都跪了下去,连同沈旻,“皇上/父皇息怒。”
皇帝无法息怒,他执掌一切,高高在上,最不能接受有人觊觎他的权力,一时森然如鬼,“朕绝不会放过他!还有徐家、宋家、李家,哪家都休想逃过!”
沈旻的心,沉沉落了下去,试图求情,“陛下,宋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
但他的话没说完,皇帝眼中冒着阴鸷的冷光,“老二,你是想左右朕的决定么?”
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惊悚,“你也想像你大哥一样,体验一把,掌控一切的感觉?”
沈旻深深俯下身去,“儿臣不敢。”
沈旻的恭顺,让皇帝心情好了一瞬,冷然道,“无论宋家是不是忠良,作为太子的妻族,他们就是该死!”
“宋盈月作为太子妃,更是死上加死!”
明白皇帝独断专横,这时非要求情,反而会成为忤逆,沈旻没再硬说。
皇帝扔下一块腰牌,“去,将东宫那几个老家伙审理一番,看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审清楚了,和李家、宋家一起砍头。”
至于徐家,皇后教唆太子起兵,皇帝等都不想等,已连夜抄家杀光了。
太子有自己的一套班底,“那几个老家伙”说的是沈晟的近臣。沈旻心里微松:皇帝愿意等调查,调查需要时间;有时间,宋家的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沈旻深深叩首,“儿臣遵旨。”
皇帝又阴森森冷笑,“老二,这个时候,可不要让朕失望。”
明白皇帝的猜忌,沈旻再度道,“儿臣不敢。”
这一次抓了太多人,有的关在昭狱,有的关在刑部。沈旻收到警告,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不尽心,忙了一日,连餐饭都是在衙门中用的,二更时分,回到太和殿。
在殿门的时候,被内侍拦住,“殿下,惠妃在里头呢,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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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稍等。”
书房传来争吵的声音,“……陛下若当真如此处置宋家,请连臣妾一起处治!”
“你威胁朕?”
“陛下,我宋家以从龙之功入将,代代赤胆忠心、光耀门楣。臣妾不愿看宋家仅因连坐败落,愿与宋家共存亡。”
沈旻蹙眉,叹息:惠妃在后宫之中向来豁达,在公府一事上,却终于展现了宋家血脉的至情至性。只是这样,难免适得其反。
果然,皇帝怒道,“那朕便夺了你的封号,将你圈在冷宫,你等死去罢!”
沈旻忧心地站着,很快惠妃出来,见到他时,脸上犹有泪痕。
两人四目相对,惠妃一顿,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请秦王殿下,看在阿玉腹中孩儿的份上,好好保护她。”
沈旻怅然:他也想好好保护宋盈玉,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虽与沈晏关系渐差,沈旻还是嘱咐了一句,“若娘娘见到四弟,告诉他切莫冲动。”
清宁公主出嫁,这几日沈晏送嫁去了。惠妃点头。
沈旻进入书房,将今日的调查结果禀报一番,又请皇帝保重龙体。
皇帝满意颔首:无论如何,至少在能力上,他看中的次子,从没让他失望过。
沈旻见皇帝神色稍霁,略一犹豫,道,“父皇,宋家……”
皇帝像被触碰逆鳞一般,阴狠冷笑起来,“想要和那个废妃一样求情?朕偏不答应。朕意已决,三日之后便将宋家处斩,一个不留!”
沈旻袖中五指蜷紧,僵立当场。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陛下,雍州府急报!太子集结兵力,彻底反了!”
“砰!”皇帝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连同奏章,一股脑全掀翻在地,气得脖颈额头,全都青筋直冒。
满殿之人尽皆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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