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户部门前又围满了人。
这几日,盛州城里的风声一天三变,人心惶惶。
昨日还说朝廷有银,今日又说户部快空了。
钱庄一会儿压价,一会儿停收。
米价更是疯了一样往上窜。
老百姓不懂什么银根,不懂什么挤兑,只知道一件事:手里的券若真变成废纸,那可就真要命了。
钱德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没办法,上头吩咐,让他必须亲自坐镇在大门口,“以安民心”。
当然了,安民心这种措辞,不过是......
“有!”孙大福下意识护住胸口,声音却绷得极紧。
八字胡眯眼一笑,袖口一翻,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角——正是靖难轻券的边沿。他压低嗓音:“老伯,您这券,怕是没地方兑吧?户部今儿只排前五百号,您这位置……怕是要等到日头西斜喽。”
孙大福喉结一滚,没应声。
大牛却急了,往前半步:“俺们昨儿就来排队了!天没亮就蹲这儿!凭什么不让进?”
“凭这个。”八字胡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往掌心一拍,“户部特许‘通兑引’——持此牌者,可走东侧偏门,即刻兑付,免排。”
周围人顿时嗡地一声躁动起来。
“通兑引?哪来的?”
“听说是户部侍郎亲批的,专给大户、商贾、乡绅预备的。”
“那咱小老百姓呢?难道就活该等?”
八字胡听而不闻,只盯着孙大福:“老伯,您这张一百两的轻券,按市价,我出一百二十两收——现银,当场点清。您若信得过,现在跟我走,一刻钟后,钱到手;若不信……”他朝户部门口抬了抬下巴,“您再等两个时辰,未必排得上。”
孙大福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认得这人。
去年发券时,这八字胡就在村口晃悠,说朝廷拿百姓血汗钱填窟窿,劝人别买;今年又来了,摇身一变成了“通兑引”掮客,一张券倒手翻二成利。
可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枚铜牌。
真货。
他见过村里秀才抄录的户部告示底稿——确有“特设通兑引五十枚,分赐士绅商首,以彰体恤”一句,盖着朱砂副印,墨迹未干就传到了青牛村。
原来,真有人能绕开长队。
原来,一百两和五万两,在户部眼里,真不是一回事。
“叔……”大牛嗓子发干,“咱不卖!咱自己兑!”
孙大福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右手从胸口挪开,搭在膝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铁林军驻盛州粮仓的陈校尉来青牛村巡视屯田,夜里歇在祠堂。那晚下雨,漏得厉害,陈校尉没睡,蹲在檐下帮老人修瓦,泥水糊了半条胳膊。临走时,他掏出三斤精盐、两包麦种,塞给孙大福:“公爷说,粮种要撒下去,人心才能扎下根。券是纸,但纸上写的利钱,得真金白银地兑——不然,百姓往后谁还信字?”
当时孙大福没多想,只觉这话沉。
此刻,沉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眼扫过人群:有抱着襁褓的妇人,奶孩子都顾不上擦汗;有拄拐的老汉,裤管空荡荡,一条腿是铁林军配的木义肢;还有几个穿粗布直裰的读书人,袖口磨得发亮,怀里揣着十张轻券,加起来不过三百两——那是他们变卖祖宅地契换来的。
这些人的脸,孙大福都认得。
他们没铜牌,没绸衫,没家丁开道,只有身后一整条长街的沉默。
八字胡见他不动,笑得更深了些:“老伯,您可想清楚。今日兑不了,明日户部就改章程——听说新告示写了,往后轻券只许整额兑付,零头不计。您这一百两,若拖过今日,怕是连十五两利钱都要打个对折。”
这话像刀子。
孙大福猛地抬头,盯住他:“新告示?哪儿贴的?”
“还没贴。”八字胡耸耸肩,“但户部司务厅昨儿就拟好了。我有个表弟在里头当书吏,亲口说的。”
孙大福呼吸一滞。
若真如此,青牛村这一百两,便成了废纸。
可他不信。
他信的是祠堂檐下那三斤盐、两包麦种,信的是铁林军马蹄踏过山坳时,从不踩踏一垄新苗,信的是护国公林川北伐途中,每占一城,必开仓放粮,先赈民,再清匪。
一个肯为流民煮粥的公爷,会骗青牛村的一百两?
不会。
可若他不卖,大牛他们排不到,明日新告示若真贴出来……全村人熬了一年的指望,就全砸在这堵墙外头了。
“叔!”大牛声音发颤,“咱……咱真不卖?”
孙大福没答。
他缓缓站起身,腰背僵直如弓,慢慢解开胸前盘扣,从里衣夹层中抽出那张轻券——纸已泛黄,边角磨损,但朱砂钤印依旧鲜红,墨字清晰如初。
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靖难轻券”四个字,仿佛在擦去岁月积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八字胡肩膀,落在户部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
——“国本所系”。
四个字,每个都比他手掌还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犁铧破开冻土:“这位爷,您说的通兑引,能兑多少张券?”
八字胡一愣:“……五十张,顶格。”
“那您手里,有几张?”
“七张。”八字胡挺起胸,“我这还是托了三层关系才拿到的。”
孙大福点点头,又问:“您收券,是自用,还是转手?”
“转手。”八字胡坦然,“户部兑完,我立刻转卖给雷记钱庄,利差三个点。”
“雷记?”孙大福眼神微凝,“粤北矿场那家雷记?”
“正是。”
孙大福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极沉、极缓、极稳的笑。
他把手里的轻券慢慢叠好,重新塞回胸口暗袋,动作郑重得像在合上一本族谱。
“爷,您走吧。”
八字胡一怔:“不卖了?”
“不卖。”孙大福拍拍裤子上的灰,转向大牛,“走,回家。”
“回家?”大牛傻了,“可……可利钱还没领啊!”
“领不到了。”孙大福平静道,“咱们排不到。”
大牛急得跺脚:“那咋办?”
孙大福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户部门口那根丈余高的石柱。
柱顶蹲着一只青石麒麟,风霜蚀刻,鳞甲斑驳,却双目圆睁,爪下压着一方篆字石础——“民信”。
他指着麒麟,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十几人都听见了:
“朝廷若失了这‘信’字,再多的通兑引,也压不住百姓心里那杆秤。”
话音刚落,一阵风忽从街尾卷来,吹得满街告示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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