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犁能白送?”
“稻种十斤?够撒半亩地了!”
“碾坊?咱村连石磨都是借隔壁村的!”
大牛激动得直蹦高,一把抓住孙大福胳膊:“叔!咱青牛村……真要翻身啦!”
孙大福没说话,只是缓缓解开衣襟,从贴肉暗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浸得发软的轻券。纸边已经毛糙,一角还沾着干涸的药渍。他盯着上面“大乾靖难轻券”六个楷书大字,忽然弯下腰,对着陈默深深作揖,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板。
“谢……谢公爷!”
陈默伸手扶住他肘弯,力道沉稳:“公爷说,百姓把命根子交给朝廷,朝廷就得把命根子还回去。”
这时,户部门口铜锣“哐当”一声震响!
一队差役鱼贯而出,抬着八口朱漆大箱,箱盖掀开——全是整整齐齐的官铸银锭,每锭五十两, stamped with “户部验讫”四字。为首户部主事展开黄绢诏书,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难轻券,利钱照兑!即刻开箱,依序发放!另颁新政:凡持轻券者,可凭券向各州县义仓预支春耕粮种,秋收后加三厘利返还!钦此——”
人群彻底炸了。
哭的、笑的、跪地磕头的、抱着孩子往地上摔的……孙大福却直起身,把那张旧券仔细叠好,塞回怀里,又从陈默手中接过新券和春耕券,一张张摩挲着边角,仿佛摸着孙家三代人的脊梁骨。
老鬼把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孙大福手里:“趁热吃!吃完赶紧回去熬药——这会儿回去,兴许还能赶上午时的‘义诊棚’,铁林军的医官今儿坐镇青牛村口,专治咳嗽发热。”
孙大福一愣:“医官……咋知道俺孙子病了?”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昨儿夜里,您蹲在村口槐树下叹气,说了三遍‘咳得像破风箱’。这话,被咱们巡夜的哨兵听见了。”
孙大福怔住,眼眶倏地红了。
这时,南宫珏不知何时立在街角茶棚檐下,素白襕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手里没拿折扇,只捧着一卷摊开的《南海稻种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朱批小字:“稻可养万民,亦可定乾坤。然稻种易得,民心难种。一粒稻,需十年土;一颗心,需百代诚。”
金满堂挤到他身边,胖脸油亮,手里攥着厚厚一摞账册,声音压得极低:“先生,青牛村这张券,咱们亏了。”
“哦?”
“利钱十五两,春耕券折银十二两,医资、渠工、碾坊……全算下来,至少贴进去四十两。还不算后续三年的粮价补贴。”金满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常理,该先试水百村,挑富户多的下手,赚了再铺开。”
南宫珏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占城稻·耐旱”四字上,轻声道:“金掌柜,你说,若交趾的稻子真能一年三熟,一亩地年产三石米,那岭南七十万顷荒地,能养活多少人?”
“……二百一十万石。”金满堂脱口而出,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够……够养活三百万张嘴!”
“三百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米?”
“……近万石。”
“一万石米,换成轻券,能发多少张?”
金满堂的手开始抖,算盘珠子在他袖中哗啦作响:“按百两一张……十万张!”
南宫珏终于抬眼,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落在南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云层翻涌,一道微光刺破阴翳,正缓缓铺向海面。
“十万张轻券,十万户人家,十万颗心。”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交趾的稻子还在地里,可人心,已经发芽了。”
远处,陈默正帮大牛把春耕券塞进陶罐,罐底垫着新采的艾草——那是铁林军医官教的法子,防潮驱虫,存十年不蛀。
老鬼蹲在石狮子旁,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青牛村”,圈外画三条线,一条通广州,一条通交趾,一条通海。他画完,抓起把碎银子,哗啦倒进圈里,对孙大福咧嘴一笑:
“里长叔,您猜怎么着?这银子,咱们铁林军不收——它得留在您村口碾坊的地基下,压着,镇着,等第一茬占城稻熟了,再挖出来,换成金子,给全村娃子建学堂。”
孙大福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旧褡裢,从里头掏出个粗陶罐。罐口封着蜂蜡,他小心刮开,捧出一把黄澄澄的谷子——去年秋收留下的最后一点陈稻。
他走到陈默面前,把陶罐递过去:“陈大人,这稻种……能跟占城稻一起种不?”
陈默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点点头:“能。占城稻耐旱,本地稻耐寒,混种可保双收。”
“那……”孙大福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明年开春,俺们青牛村,第一垄地,就种混种稻。”
风掠过盛州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南方。
那本《南海稻种杂记》静静躺在茶棚桌上,书页被风吹开,停在末页。空白处,一行遒劲朱批墨迹淋漓:
【稻可千载,心惟一瞬。种稻者,种地;种心者,种国。】
檐角铜铃叮咚一声,余音悠长,撞在每堵墙、每扇窗、每颗心跳上。
青牛村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清亮的歌声,唱的是新编的《劝农谣》:
“占城稻,金穗摇,一岁三熟满山坳。
犁沟深,渠水绕,铁林军来筑新灶。
券是信,粮是桥,公爷不夺民一瓢……”
歌声未歇,盛州城外三十里,一支驮着铁器、种子、医箱与碾坊图纸的骡队,已悄然启程。队首旗帜猎猎,黑底金边,上书四个大字——
**铁林为民**
旗影晃动间,仿佛有无数稻穗在风里齐齐扬起,沉甸甸,金灿灿,压弯了整个南国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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