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血。
赵承业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二叔进宫,不是为杀先帝,是为取一样东西——先帝病危时亲书的‘罪己诏’,诏中亲认黑石峡之役系朝廷构陷,陈家忠烈,当昭雪天下。可那道诏书,被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亲手烧了。”
“你二叔拼死抢出半页残诏,上面只有八个字:‘陈氏忠烈,天地可鉴’。”
陈远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崩塌的茫然。
他手中长枪,第一次,垂了下去。
枪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像一座庙宇的梁柱,终于撑不住千斤香火,悄然断裂。
赵承业却在此时,收刀入鞘。
“我留你性命,不是因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兵。”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久违的疲惫,“是因你身上,还有你父亲当年护着百姓的那口气。”
他转身,走向村口。
身后,一百六十名铁浮屠亲卫,鸦雀无声。
“王爷!”一名亲卫忍不住低呼,“追兵已至村外三里!”
赵承业脚步未停,只抬手,轻轻一摆。
“放他们进来。”
“什么?!”
“放他们进来。”他头也不回,银发在冷月下飘荡如雪,“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铁浮屠。”
话音刚落,村外东北方向,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逼近,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龙,足有三百余骑,尽是轻甲快马,领头者玄甲红袍,正是御史中丞李琰亲率的禁军骁骑!
“赵承业!尔擅离藩地,勾结叛逆,私藏亡命,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李琰策马立于村口高坡,厉声高喝,声震荒野。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琰皱眉,正欲再喝,忽见村中巷口,一杆长枪缓缓抬起。
枪尖,映着月光,直指他咽喉。
陈远山立在巷口阴影里,脸上疤痕在火光中扭曲如鬼,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身后,数十条黑影无声列阵,人人手持长枪,枪尖齐刷刷指向坡上。
李琰心头一凛。
不对。
这些人……不是流寇,不是草莽,是兵!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踩着尸骨练出来的兵!
可陈家军不是早该死绝了吗?
他正惊疑,忽听身后马蹄杂乱,数骑从追兵队列中强行挤出,为首者竟是个青衫老儒,白发苍然,手持一卷竹简,颤巍巍指着坡下:
“李中丞!且慢动手!老朽王伯安,携《公法初议》手稿,奉护国公林川之命,特来传谕!”
李琰一愣:“王伯安?!”
王伯安不理他,只将竹简高高举起,对着村中朗声道:
“陈将军!林公有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夜色,字字如钟:
“天子可欺,百姓不可欺;权贵可瞒,公理不可瞒;刑狱可枉,人心不可枉!陈氏蒙冤二十载,非为一人之冤,乃为天下万民立证!今日起,‘陈案’列入《公法初议》首章,不待圣裁,先由士林共议!”
村中,陈远山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长枪。
枪尖犹带月光,却不再冰冷。
王伯安身后,李宗明、郑远阳并肩而立,前者解下腰间玉佩,掷于坡下泥中,脆响一声:“淮阳李氏,自此断绝与枢密院一切往来,陈氏之冤,即李氏之耻!”
郑远阳则抽出腰间玉带,一把扯断,玉片四散:“老夫罢官辞爵,愿为陈案奔走十年!若不得昭雪,死不入祖坟!”
赵承业站在村口,听着这些话,久久未动。
他慢慢抬起手,摘下头上那顶象征镇北王身份的七旒玉冠。
冠上十二枚玉珠,在火光中幽幽生辉。
他轻轻一抛。
玉冠坠地,碎成七瓣。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铁浮屠,解甲。”
“王爷?!”
“解甲。”他重复道,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运河方向,“从此往后,我赵承业,不再为王。”
村外,李琰呆若木鸡。
他手中尚握着圣旨,可那明黄绸缎,此刻在火光下,竟显得如此单薄。
远处,运河之上,一艘画舫静静泊在芦苇丛中。
舱内烛火摇曳,林川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素绢。
他提笔,墨迹未干,却已写下八个大字:
**“公法初立,陈案为始。”**
窗外,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悄然刺破浓重夜幕。
风,开始流动。
不是肃杀之风,是春汛将至前,裹着泥土腥气的暖风。
它拂过枯草,拂过断墙,拂过陈远山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拂过赵承业散落的银发,拂过王伯安手中那卷尚未写完的竹简。
也拂过千里之外,长安城朱雀门上,那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明黄旌旗。
旗角翻卷,隐约可见一角暗红——那是去年冬日,一场未及清洗的雪,混着守门军卒的血,早已渗进丝线深处,洗不掉了。
画舫缓缓启航。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银亮的水痕,像一支刚刚蘸饱墨汁的笔,在这片沉睡已久的天地间,落下第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林川搁下笔,推开舱窗。
运河水波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
他忽然想起昨夜与赵谦的一句闲谈。
“王爷,你说这天下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赵谦当时笑着摇头:“朕哪知道?许是‘天’字吧,一横一撇一捺,担着千钧。”
林川望着水中星斗,轻声道:
“不是‘天’。”
“是‘人’。”
“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可要写出个人样,得先拆了骨头,再接回去;得先剜了心,再补上;得先烧了旧衣,再织新裳。”
“这字,我写不好。”
“所以,得大家一起写。”
舱外,风愈暖。
舱内,烛火跃动,将他身影投在舱壁上,巨大,沉默,却不再是一个人的轮廓。
而是无数人影,叠在一起,正缓缓站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