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耶律世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泪光一闪,随即被他狠狠抹去。他不再看下面,转身,面北而立,双手捧起一盏青铜火盆——盆中炭火正旺,火苗幽蓝。
林川负手立于坡顶,雷车之后。
他抬手,轻轻一挥。
“点火。”
话音未落,六门雷车齐鸣!
轰——!!!
不是爆炸,是啸音!六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撕裂长空,六枚雷弹呈抛物线飞向主坛顶端,落地瞬间,轰然炸开!
不是火光,是光!
蓝白色电弧如巨蟒狂舞,瞬间缠绕主坛九丈高柱,噼啪炸响,火星四溅,宛如九天神雷劈落人间!一道接一道,接连六击,震得大地嗡嗡颤抖,跪伏的契丹人牙齿打颤,不少人直接瘫软,却仍死死盯着祭坛——那上面,耶律世台立于电光之中,袍袖猎猎,青巾飞扬,手中火盆被雷火映照,焰心竟也泛出淡淡幽蓝!
“长——生——天——降——神——火——!!!”
胡大勇嘶声高喝,声如裂帛,穿透雷音。
“长生天降神火——!!!”
五百铁林军齐吼,声浪滚滚。
“长生天降神火——!!!”
黑水部两千骑同吼,声震山谷。
“长生天降神火——!!!”
十万契丹降卒,喉咙里滚出呜咽,继而变成哭嚎,最后竟成了齐声嘶喊!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洪流,一遍又一遍,震得落雁谷回声不绝!
耶律世台站在雷火中央,双臂高举火盆,火舌舔舐天幕。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音苍老、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长生天在上——!契丹儿郎,魂兮归来——!”
“吾耶律世台,代尔等叩谢天恩——!”
“焚躯净魄,乘雷归天——!”
“长生天——纳我契丹英魂——!!!”
最后一声,他猛地将火盆倾覆!
轰——!!!
猛火油遇火即燃,火势如龙腾跃,沿着松脂与艾草疯狂攀爬,十座祭坛,同一时刻,燃起冲天烈焰!火光映红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连坡顶的林川都被逼得眯起眼。
火焰中,尸骸开始蜷缩、变黑、剥落皮肉,焦臭升腾,却奇异地混着松脂清香与艾草辛烈,竟不似地狱,倒似一场盛大而肃穆的献祭。
林川静静看着。
他知道,从此刻起,契丹人再不会把他当成汉家将军。
他们会叫他——
“雷公”。
一个能召天雷、焚万尸、送英魂归天的雷公。
一个比长生天更懂长生天意志的雷公。
一个……让十万降卒跪着流泪、磕头如捣蒜、心甘情愿奉为神明的雷公。
这才是真正的封疆。
不是靠刀锋割裂土地,而是以信仰重塑人心。
不是靠屠戮立威,而是借神权铸鼎。
火势渐旺,映得林川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身后,胡大勇悄然递上一卷竹简。
林川接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契丹各部千夫长以上将领,黑水部、室韦、靺鞨诸部头人,晋地豪强、盐商、铁匠铺东家……三百七十二人,皆已签下血契,愿以全族性命担保,永不反叛,永供铁林军粮秣甲械。
“公爷,”胡大勇低声道,“血契已收齐。他们说……雷火焚尸那一瞬,长生天降谕——契丹降,非败于人,乃顺天意。”
林川将竹简卷起,随手抛入火堆。
竹简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灰,随风飘散。
“告诉他们,”林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本公不要顺天意。本公要他们——顺我意。”
风更大了。
火光跳跃,灰烬如雪。
远处,第一具尸骸的骨架在烈焰中显露出来,洁白,纤细,泛着玉石般的微光。
十万个布袋,早已备好,靛蓝粗布,绣着一只展翅黑鹰——不是契丹的狼,也不是大乾的龙,是铁林军的鹰。
鹰爪下,一行小篆:
“魂归故土,永不相负。”
夜幕降临。
火未熄。
雷未止。
十万契丹人,依旧跪着。
他们知道,这一夜过后,世上再无契丹铁骑。
有的,只是十万背负骨灰、徒步北归的——铁林军役夫。
而他们的公爷,林川,已转身下坡,走向营帐。
帐中,案头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来自京师。
朱批赫然在目:
“朕闻落雁谷雷火焚天,契丹十万俯首,卿以雷霆手段,行教化之功,实乃社稷柱石。然——”
“西北吐蕃蠢动,河西三州告急。”
“着护国公林川,即日班师,赴凉州坐镇。”
林川看完,将奏报凑近烛火,烧尽。
灰烬飘落案上。
他提笔,蘸墨,写下八个字:
“雷火未熄,何谈班师?”
墨迹未干,帐外亲卫禀报:“公爷,黑水部阿古台求见,说……他愿率本部两万人,随公爷西征。”
林川搁下笔,望向帐外。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投在帐壁,巨大,沉默,轮廓分明。
像一尊尚未开刃的剑。
像一座正在拔高的山。
像一道……刚刚劈开混沌、却还未落定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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