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咽了口唾沫,右脚跟上,同样悬停,同样轻落。
还是没炸。
身后几百奴兵屏住呼吸,眼珠凸出眼眶。
那女真奴兵又往前挪了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地底那吃人的嘴,始终闭着。
“大于越!”阿赤剌声音发颤,“他在……他在踩雷的缝隙!”
耶律世台眯起眼。
果然。那奴兵落脚之处,皆是草茎完好、泥土微隆的凸点。他绕开了所有塌陷的坑沿,避开了所有被马蹄踏得发硬的旧痕,专挑草色稍浅、土质略松的软处下脚——那是新埋雷后,为掩人耳目特意培上的浮土!
汉人再精,也难将引线埋得毫厘不差。土有厚薄,线有松紧,人踩下去,力道分散,总有些地方,恰好够不到引线崩断的临界。
“传令。”耶律世台声音忽然有了温度,“让此人,披甲。”
亲卫一怔,随即策马奔出。
那女真奴兵正佝偻着背,准备迈出第四步,忽见一队骑兵驰来,为首者扔下一副皮甲,甲片上还沾着昨夜的血痂。
“大于越有令,赐你甲胄,为你护持!”亲卫高呼。
奴兵浑身一震,捧起甲胄,手指抖得几乎扣不上搭扣。他咬着牙,硬是将甲片一块块系紧,皮带勒进皮肉,渗出血丝也不松手。
他重新站直,赤脚踩进泥土,这一次,靴底厚重,脚印深陷。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炸。
四步——
“轰!”
他左侧半丈外,一名奴兵炸得只剩半截腿,血雾喷了他满脸。
他没眨眼,抹了把脸,继续往前。
五步……六步……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分界线上。他不再是试探者,成了活的标尺,成了人肉探雷阵。契丹军阵中,所有将领都死死盯着他,连阿赤剌的拳头都松开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觉疼。
他走了三百一十二步,跨过两道干涸的溪沟,绕过三片低洼湿地,终于踏上草坡缓坡。
坡顶,几匹瘦马静静伫立,马鞍空空,缰绳拖地。
女真奴兵停下,缓缓转身,望向远处中军。
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在他染血的皮甲上,像一尊突然苏醒的青铜战神。
耶律世台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鼓声擂起。
不是进攻鼓,是止步鼓。
咚——咚——咚——
三声,沉稳,悠长,穿透草甸上尚未散尽的硝烟。
前锋止步。
中军静默。
奴兵们瘫坐在地,像被抽掉骨头的软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耶律世台拨转马头,不再看那草坡一眼。
“收拢阵型。”他下令,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传令各部,凡遇战马归营,一律射杀。马鞍上但有异物,即刻焚毁。所有斥候,不得靠近任何马群五十步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赤剌、萧挞不花、阿都沁等人,一字一顿:
“从现在起,落雁谷里,一匹马,比十个汉人更危险。”
话音落下,风忽起。
草浪翻滚,由北向南,层层叠叠,一直涌向那静默的草坡。
坡后,杳无人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站着什么。
不是千军万马,不是刀枪如林。
是几十匹马,几十根埋进土里的引线,几十个等着人用命去填的坑。
耶律世台策马回营,背影挺直如枪。
可没人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刀鞘上那道陈年划痕——那是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攻破汉人边堡时,被守城老兵用断矛捅出来的。那时他笑,说汉人刀钝,连皮都划不破。
如今,他摸着那道疤,掌心全是冷汗。
暮色渐浓时,斥候再度飞驰回报:
“大于越!南面五里,发现第三批归马!”
耶律世台正在帐中擦拭佩刀,闻言,刀尖一顿,血槽里积存的污垢被刮下,落在案上,像一滴凝固的黑泪。
“多少匹?”
“十九匹。鞍上……皆有铁罐。”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放下刀,起身,走出大帐。
营地篝火已燃,十几万契丹士卒围火而坐,却鸦雀无声。他们啃着冷硬的干粮,眼睛盯着南方,盯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草甸,盯着那几匹在坡顶踱步的瘦马。
没有怒吼,没有咒骂,没有悲鸣。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像暴风雨前,海面最深的那层水。
耶律世台站在高坡上,望着远方。
风送来一丝极淡的、辛辣的焦味。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身后所有将领都绷紧了脊背:
“柳成章。”
柳成章从阴影里爬出来,跪伏于地。
“你说过,火器是死物。”
“是……是。”
“死物,不会选时辰。”
柳成章额角撞地:“大于越明鉴!火器……火器确是死物!可汉人……汉人是活的啊!”
耶律世台没看他,目光仍投向南方。
“活人用死物,死物就成了活的。”
他慢慢解开胸前甲扣,露出里面一层衬衣——灰布粗粝,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着两块深色补丁。
“我十五岁随父征辽东,见过汉人用火药烧山填涧,二十年前,他们用火铳守城门,三十步外,能打穿三层皮甲。”
他扯下衬衣袖口一块补丁,指尖捻着那点灰布纤维,声音低得像自语:
“可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死物……用得这样活。”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
最后一缕光,落在那匹坡顶的瘦马上。
马尾轻摆,扫过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埋在草茎下的牛筋引线。
线头,微微颤了一下。
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正缓缓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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