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仰起头。
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照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像给那道鞭痕镀了一层滚烫的釉。
远处山口,族人的车队还在往密林里挪。
那是黑水部的命。
也是他耶律延低头挨这一鞭子的理由。
良久。
耶律延笑了起来。
“出兵,为什么不出?”
耶律提愣住了。
耶律延冷笑一声:
“大于越想拿咱们当枪使,去试试林川的牙口。好,那咱们就让他试。”
耶律提急了:“王爷!”
耶律延抬起手,阻止了他,冷声道:
“这五千人,不但要出,......
库房那扇巴掌大的窗,终于透进了一线晃动的光。
不是日头的光,是火光。
赤红、跳动、带着灼人的热浪,从窗外斜斜劈进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径直插在陆文昭脸上。他下意识闭眼,可眼皮一颤,又猛地撑开——那光里裹着黑烟,裹着飞灰,裹着焦糊味,还有……人肉烧糊时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喉咙里“呃”了一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三年没尝过盐味,舌头早麻了;三年没站直过身子,脊椎弯得像一张拉满后又松开的弓;三年没听过一句完整的人话,耳朵里常年嗡嗡响着铁链拖地的刮擦声、倭寇醉酒后的狂笑、还有自己拨珠子时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可现在,他听见了。
脚步声。
不是杂乱无章的逃命步,不是赤足踩沙的窸窣,也不是草鞋碾碎枯枝的脆响。
是铁靴踏石。
整齐、沉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像擂鼓,敲在他心口上。
陆文昭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
那声音停在了库房门外。
门轴“吱呀”一声呻吟,被推开了。
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臂抖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腕骨突出如刀锋。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胖,喘得像破风箱,正是萨迪克。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腰间那块油渍斑斑的波斯锦帕,脸上汗珠混着烟灰往下淌,可那双小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只一个劲儿朝身后挤眉弄眼。
另一个站在他侧后半步,披玄甲,束铁绦,肩甲边缘泛着冷青色的幽光。甲片上溅了几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火药熏的痕。他没戴 Helm(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得像铁铸的。最叫人不敢逼视的,是他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海上那一场血火滔天,于他而言,不过是在灶上掀了锅盖,连余温都懒得记。
他没看萨迪克,也没看地上那个抱着柱子、浑身污秽、形销骨立的囚徒。
他目光落在陆文昭脚上。
那对套着生锈狗环、脚筋尽断、溃烂流脓的双脚。
只一眼。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极简的动作——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萨迪克方向轻轻一点。
萨迪克立刻会意,一个箭步扑到柱子旁,“哐当”一声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抵住锁链接环处,手腕一拧,再一撬——
“咔!”
铁链应声而断。
陆文昭身子一软,几乎栽倒,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稳稳托住了腋下。
不是搀,是架。
那只手干燥、滚烫,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像条盘踞的蜈蚣。
陆文昭仰起脸,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半个字。他想喊,可嗓子早已废了;他想谢,可谢字太轻,压不住这三年的血与铁;他想跪,可膝盖早没了知觉,两条腿软塌塌垂着,像两截被抽去骨头的腊肠。
那人却没等他开口。
只低头,将他怀里那本被泪水、血水、脓水浸得发硬发黑的账册轻轻抽了出来。指尖拂过封皮上用馆阁体写就的“麻叶岛收支总册”六字,又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某月某日,收倭刀三十七柄,成色参差,折银一百二十两;某日,缴获南洋红木板三十块,损毁七块,余者入仓;某日,赤目私取银矿粗锭五斤,未入账……
笔迹端方如刻,力透纸背。
那人合上账册,递向身后。一名亲兵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然后,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不哑,也不冷,只是平平静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主事,工部虞衡清吏司,正六品。”
陆文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没人知道他是谁。
赤目只当他是个会打算盘的账房,唤他阿福;海盗们只当他是个残废的奴才,踢他时连名带姓都懒得起;萨迪克救他时,只道是“那个汉人”,连名字都含混带过。
可眼前这个人,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回了三年前的身份——大乾工部,正六品京官,管火器成造核销的陆文昭。
不是阿福,不是奴才,不是囚徒。
是陆文昭。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先前更汹涌,更滚烫。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依旧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点得额头撞在那人护臂的铁甲上,“咚”一声闷响。
那人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萨迪克连忙跟上,又回头急急朝陆文昭挥手:“快!快啊!别愣着!”
可陆文昭动不了。
他想走,可腿不听使唤;他想爬,可手掌磨在粗粝的地面上,只蹭出两道血印。他眼睁睁看着那玄甲身影跨出门槛,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甲片边缘折射出一点刺目的金光,像一道劈开长夜的闪电。
就在那人即将消失在光里的刹那,陆文昭喉咙深处猛地爆出一声嘶吼:
“等等——!”
不是求饶,不是哀告,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撕开腐烂的声带,迸出的两个字:
“火器!”
那人脚步顿住。
没有回头。
但陆文昭看见他肩膀微微一凝。
“后山……银矿底下……”陆文昭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带着血沫,“赤目……把工部那批……没炸的‘雷火铳’……全埋在矿道尽头的石窟里……一共……三十二具……弹药另藏……在……在库房东墙夹层……”
他话没说完,那人已倏然转身。
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平静的薄冰,彻底裂开了。
不是惊,不是疑,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他大步走回,蹲下身,与陆文昭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甲胄上硝烟与海风混合的气息。
“雷火铳?”他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装填?可击发?”
陆文昭点头,嘴唇抖得厉害:“能……我……我验过……赤目不懂火器……只当是烧火棍……我……我偷偷试过……引信未坏……药室未潮……只是……只是缺火绳……缺燧石……”
那人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滚烫,拂过陆文昭脏污的脸颊。
他伸手,不是去扶,而是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铜牌。
半掌大小,正面镌“镇海”二字,背面是云纹缠绕的麒麟衔剑图,边缘磨损得发亮,显然随身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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