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的人。”

    “他等的不是人。”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海底玄铁，“他等的是公道。”

    他缓步走回案前，拾起那张羊皮地图，指尖摩挲着麻叶岛后山那个血红的叉。

    “黑鲨旗，赤目，七八百匪众，两三百倭刀武士，成批鸟铳……”他逐字念来，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青砖，“可你们漏了一件事。”

    沈万才凝神。

    “麻叶岛周围三百里海域，没有一处天然良港。”陈默抬眸，目光如刃，“赤目那帮浪人，凭什么在岛上修营寨、建炮台、囤火药、铸弹丸？他们抢来的商船，全是平底沙船，吃水浅，扛不住大洋风浪——可麻叶岛西侧‘鬼哭湾’，却停着三艘六桅福船，船身包铁，龙骨加厚三寸，舱底暗格能藏三百杆鸟铳！”

    萨迪克脸色惨白：“大老爷……您怎么……”

    “因为那三艘船的龙骨铭文，我见过。”陈默冷笑，“去年冬，闽浙水师提督上报，说三艘新造战船在试航时遭遇‘风浪沉没’，尸首无一寻获……可奏报里写的‘沉船位置’，根本不在闽江口，而在麻叶岛西南海域。”

    沈万才倒抽冷气：“水师……自己人？！”

    “不。”陈默摇头，目光森寒，“是雷鸣远的人，把雷家自己的船，伪装成水师战船，送给赤目当母舰。”

    堂内寂静无声。

    珠江潮声隐隐传来，像大地深处压抑的呜咽。

    陈默忽然抓起桌上那叠市舶司清册，哗啦一声撕开，抽出最底下一页——那是一份刚呈报的《番舶火器稽查录》，墨迹未干，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雷氏铁坊·广州分号】

    他将这页纸按在萨迪克额头上，声音冷如玄冰：

    “老胡子，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周砚舟拼死也要把图交给你了吧？”

    萨迪克浑身瘫软，涕泪横流：“小人……小人明白了……他不是求活命，是求……求一把刀！一把能劈开雷家二十年遮天黑幕、剁掉北镇抚司脏手、剜出户部烂肠的刀！”

    “他要的不是刀。”陈默松开手，任那页纸飘落在地，“他要的是……一场火。”

    他转身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珠江水面浮起一层铁灰色的雾，远处虎门炮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海上的青铜巨兽。

    “沈大人。”陈默唤道。

    “下官在。”

    “即刻传令：广州水师左营、右营，所有千料以上战船，明日卯时集结于黄埔港。调‘镇海’‘靖波’‘定澜’三舰，携火油、火箭、震天雷，随本官出征。”

    “是！”

    “另——”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萨迪克，“你回去告诉赤目，就说波斯商人萨迪克，愿以五百担波斯硝石、三百桶火油、两千支箭簇，换他麻叶岛东崖‘假市’十年通行权。”

    萨迪克愕然抬头。

    “告诉他，硝石火油，三日后由三艘漕船运抵落风峡。”陈默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船上有十六个‘波斯伙计’，全是会操橹、懂火器、能写汉字的——你让他们，带上周砚舟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萨迪克失声。

    “一面旗。”陈默一字一顿，“一面绣着黑鲨的旗。”

    沈万才浑身一震，终于彻悟——这不是诱敌，是调虎离山；不是剿匪，是开棺验尸！

    赤目若真信了这单买卖，必亲率精锐赴东崖接货；而周砚舟，将在那一刻点燃银矿坑道里的火药引线——那座埋着大乾三十年军械黑账的矿山，将成为焚尽一切的祭坛。

    “陈大人……”沈万才声音沙哑，“那周砚舟……他若真炸了银矿……他自己……”

    “他自己？”陈默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他缓步踱至堂前，取下墙上悬挂的佩刀。刀鞘乌沉，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绫——那是护国公亲手所赐，绫上还沾着去年平定广州时未洗净的血痂。

    “沈大人，你可知我为何总带着这把刀？”

    沈万才摇头。

    “因为刀鞘里，还藏着一道敕令。”陈默拔刀出鞘，寒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陛下亲笔朱批：凡涉军械、火器、盐铁之案，遇阻则斩，遇蔽则焚，遇贼则诛，遇党则屠！”

    刀尖垂落，一滴冷汗自刃锋滑下，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

    “明日午时，我要看见黑鲨旗，在麻叶岛上空，烧成灰。”

    萨迪克瘫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他知道，这场火，不是为了银矿。

    是为了埋在银矿下面的三千具白骨——那些被雷家抹去名字的匠官、被北镇抚司勒令“暴毙”的火器监佐官、被户部注销籍贯的军械勘合吏……

    更是为了一个断了脚筋、削了手指、在倭寇地牢里用飞云笺记下三万条人命的周砚舟。

    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周砚舟塞给他羊皮卷时，用炭条在背面写的最后一行字——那字歪斜颤抖，却力透纸背：

    【请转告公爷：周某不求生，不求赦，只求此火燃尽之日，虎门炮台的钟，能为我周家七十八口，响一声。】

    此刻，珠江潮声轰然拍岸。

    仿佛整条江，都在应和那未曾响起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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