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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4章,淡水风波(第1页/共2页)

    舱内,气氛剑拔弩张。

    “当!”

    一柄闪着寒光的太平斧被狠狠剁在甲板上。

    炮手赵老四双眼猩红,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板——那里刚刚因为推搡,洒了一滩刺目的清水,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干燥的木板吸干。

    周围一群常年在海上舔刀口的老水手,看着那一滩水,心疼得简直像是被活生生剜了一块肉。

    在赵老四正对面,负责后勤的战兵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手里握着半截被劈断的木棒。

    他的额头被打破了,鲜血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

    周师爷的牙齿咯咯打颤,喉结上下滚动着,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浸湿了一片深褐色的官袍。那双平日里精明圆滑、专会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仿佛刚从地狱门口打了个来回。

    “不……不是……不是变出来的……”

    他嘶哑着嗓子,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狠狠劈在周伯年耳膜上:“是……是广州水师!是水师左营!他们昨夜就换防进了西水门……可没人报备!巡检营的哨位……全被换了!换成了穿黑甲、戴铁面的水师兵!”

    “水师?!”周伯年眼前一黑,扶住太师椅扶手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里,“胡说!广州水师左营驻扎在黄埔港,距此六十里!没有本官手谕、没有市舶司印信、没有海防提督调令,他们敢擅离驻地?!”

    “他们……真来了。”周师爷喘着粗气,嘴唇发白,“不止左营……还有……还有右营一部!听说是奉了钦差密旨,三日前便分批乘小船沿珠江暗流潜入内河,昼伏夜行,混在运盐船、茶船、甚至棺材船里……昨日黄昏,最后一支百人队,是从西关码头的‘广济义庄’后巷抬着十二口薄皮棺材进的城……”

    “棺材?”周伯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般的怪响,额角青筋暴起,“抬棺进城?!你怎不早报?!”

    “报?谁敢报?!”周师爷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咚”地磕在青砖地上,声音凄厉,“那些抬棺的‘伙计’,走路不带声儿,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我派去盯梢的两个衙役,今早被人发现浮在荔枝湾的臭水沟里——眼珠子被人剜了,嘴里塞着半截没烧尽的香灰!身上……身上贴着张黄纸,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妄窥钦差,尸同此例’!”

    死寂。

    后堂里安神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腾,可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似腐肉发酵后的腥气。周伯年僵在太师椅上,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林……林川?”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护国公远在汴京!千里之遥!他怎可能插手岭南?!”

    周师爷没答,只是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纸,双手捧过头顶,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

    周伯年一把夺过,展开。

    纸上无字。

    只有一枚朱砂印——一枚边缘微微磨损、带着陈年血锈的虎符印记。

    虎头昂首,獠牙森然,四爪紧扣一方残破山岳。

    下方压着一行极细的小楷,墨色沉郁如凝固的血:

    【盛安军制,虎符所至,万卒俯首。非天子诏,不撤兵;非护国公令,不缴械。】

    周伯年手指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素纸重逾千钧,几乎要从他手中滑脱。他认得这印。三年前,林川率盛安军平定闽南倭患,班师回朝时,曾在广州短暂停驻。当时知府还是他的前任,为表恭谨,曾亲赴码头相迎。彼时林川未着甲胄,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后亦无旌旗仪仗,唯独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鞘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他亲手斩杀的七名倭寇头目的名字。

    而那枚虎符,就系在刀鞘末端,随风轻晃,朱砂殷红如新。

    后来,前任知府曾私下对他说过一句话:“老弟啊,护国公那人,面上和气得像个教书先生,可那虎符印泥里,泡的是血,不是朱砂。”

    原来不是传说。

    是真的。

    林川的兵,早就来了。不是五百,也不是一千。

    是整整三千六百人。

    其中两千四百,化整为零,藏在水师两营之中;另有一千二百,则混入广州十三行商队,扮作押运丝绸、瓷器、生铁的趟子手、账房、伙计,甚至剃了光头,假充随船僧侣,混在市舶司每月例行送往南海诸岛的佛经船队里——那船队,向来由广州府签发路引,由知府大印加封,连巡检营都不得盘查!

    周伯年双腿一软,轰然跌坐回太师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望着屋顶描金绘彩的云龙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沙哑,像破锣刮过青砖。

    “好……好一个陈默……好一个护国公……”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前那枚象征清流身份的银鱼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本官是天子门生!二甲传胪!三任知府!圣上亲赐‘廉正’匾额挂于府衙正堂!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区区武夫!乱臣贼子!竟敢挟兵胁迫朝廷命官?!”

    话音未落——

    “砰!!!”

    后堂那扇雕花木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不是周师爷。

    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巡检营百户服色、胸口插着三支短弩的尸体,被一只铁甲包裹的大脚,狠狠踹飞进来,直直砸在周伯年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案几应声碎裂,文房四宝、官印匣子、半卷《岭南舆图》哗啦散落一地。

    尸体脖颈歪斜,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难以置信的惊骇。

    门外,黑甲如潮,无声漫入。

    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官驿门前泼茶的陈默。

    他依旧一袭黑袍,袍角却已沾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绽开的几朵寒梅。他步履沉稳,靴底踩过满地狼藉的纸页与墨锭,发出细微的碾磨声。两名黑甲亲兵紧随其后,一人手持一面玄铁盾,另一人则端着一架黄铜望楼镜——镜面幽深,倒映着周伯年惨白如纸的脸。

    陈默走到尸首旁,停步。

    他垂眸,看着那百户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幼苗。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骨头缝里,“您方才说,谁是乱臣贼子?”

    周伯年喉结上下滚动,想怒喝,想斥责,可嘴唇哆嗦着,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你……你……”

    “本官不是乱臣。”陈默缓缓蹲下身,从尸首怀中摸出一块半旧的铁牌,上面刻着“巡检营·西门哨·丁字三号”——那是周伯年亲自签发的腰牌。

    他将铁牌放在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语气平淡得近乎闲谈:“本官是陛下钦点的暗稽司主事,奉旨查办岭南盐引、海税、市舶三弊。而您,”他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钩子,精准刺入周伯年瞳孔深处,“私吞盐引银三十万两,勾结雷家私贩硫磺火药七千斤,纵容部属勒索十三行商贾,一年勒索所得,竟抵得上广州府三年田赋!更在去年冬,借赈灾之名,克扣米粮五万石,致使新会、香山两县饥民暴毙八百三十七人——这八百三十七条命,每一条,都记在您这顶乌纱帽底下。”

    周伯年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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