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孙伯庸与周行简对视了一眼。
二人在户部、都察院熬了半辈子,翻过天下府县物产志,也看过不少农桑典籍,什么芦花鸡、乌骨鸡、九斤黄,多少还听过些。
争气鸡?
这名字实在不像正经畜禽。
周行简憋了半天,问道:“刘大人,这鸡……难道会下金蛋?”
刘文清捋着胡须:“金蛋倒不会下。”
周行简皱眉道:“那为何叫争气鸡?”
刘文清想了想,胡乱编道:“公爷嫌它们吃得多、长得慢,骂了一句‘你们能不能争点气’,后来谷......
他停在了梅关。
不是广州港,不是虎门水道,不是崖口湾,而是那条横亘在岭南与江南之间、劈开南岭脊梁的梅关古道——全长不过三十里,却扼住整条南北商脉的咽喉。千百年来,岭南瘴气未开时,中原士子贬谪南下,走的是这条路;南洋香料北运京师,走的也是这条路;如今走私精铁、夹带禁书、私贩火药、偷渡番僧,走的,依旧是这条路。
陈默指尖在梅关位置重重一按,木钉陷进舆图纸面半分。
“梅关一断,整条线就喘不上气。”他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刮过青砖,“货物运不出去,银子收不回来,账目对不上,分润来不及拆分,暗线上的每一张嘴,都会开始发烫。”
百户怔住:“可……梅关属韶州府辖,离广州五百余里,咱们的人手根本调不过去。”
“谁说要咱们的人去守?”陈默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暗稽司是查案的,不是守关的。守关,自有守关的人。”
他起身,从案角取过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封漆上印着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纹——那是护国公林川亲授的“衔云印”,凡持此印者,见印如见公爷本人,可越级调用沿途三品以下文武官吏、厢军营伍、水陆驿传、巡检弓手,乃至地方团练、寨堡丁壮,皆不得迟疑推诿。
百户呼吸一滞,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陈默没急着拆信,只将它搁在灯下,让火苗舔舐着封漆边缘,慢慢烘软。蜡油滴落,在木案上凝成一小片琥珀色的硬块。
“我已飞檄六百里加急,递往韶州、南雄、大余三地。”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沉如铅坠,“命韶州知府即刻清查梅关驿仓所有出入货单,凡无户部勘合、市舶司副引者,一律暂扣;命南雄守备提调本部两营步卒,接管梅关东西十里古道防务,凡夜行商旅,须持暗稽司特发‘验引’方可通行;命大余县令封锁赣江上游五处浅滩码头,凡载重逾三百石之船,未经查验,不准入江。”
百户听得额角沁汗:“大人,这……这是把三地官府全搅进来了?万一他们阳奉阴违——”
“那就不是他们的问题了。”陈默打断他,终于撕开封漆,抽出里面薄薄一页素笺。纸上墨迹未干,是今晨刚拟就的敕谕,末尾盖着衔云印,朱砂殷红如血。
“敕韶州府、南雄守备、大余县:暗稽司查广州海贸弊案,牵涉朝堂重臣、藩镇旧党、海寇勾结、违禁军资,事涉社稷安危。尔等若怠慢、敷衍、包庇、泄密,或纵容奸徒脱逃,即视同附逆,本司得先斩后奏,不俟诏令。”
百户喉结滚动,默默退后半步。
陈默将敕谕折好,重新封入信套,交到他手中:“你亲自走一趟。骑快马,不歇脚,天亮前必须送到韶州府衙。路上若遇拦截、盘问、设卡、拦路,不必通报,直接撕开信封,亮印。”
百户双手接过,指节绷得发白。
“还有一件事。”陈默忽然道。
百户立刻垂首。
“赵全今夜去崖口湾,必有所图。但阮三不会让他空手回去。”陈默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已歇,湿气却更重,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你派两个最机灵的,混进码头苦力堆里。别穿号衣,别带刀,只带耳朵和眼睛。我要知道,那三百箱黑木,装的是什么;我要知道,箱子底下有没有夹层;我要知道,这批货,到底发往何处。”
百户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陈默忽又叫住他,转身从一堆账册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灰,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吴越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第一本秘册原件。”他手指抚过封皮,“你拿去,给虎门那边的人看看。让他们记住,上面所有船号、商号、暗记,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注意‘鹤’字标记的货单——那是专走崖口湾、专供雷土司峒寨、专由水师张千户调度的线路。”
百户双手接过,不敢触碰内页,只托着封皮。
“还有一条线,”陈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悄悄告诉清远那一路的带队千户——让他别光盯着峒道和私码头。让他去查粤北山里的‘药铺’。”
百户一愣:“药铺?”
“对。药铺。”陈默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岭南多瘴,山民常染蛊毒、瘴疠、寒热症。可这几年,粤北深山里突然冒出来十几家药铺,都卖一种叫‘松风散’的丸药,说是能驱瘴辟毒,售价比寻常金蟾丸贵三倍,却日日客满。掌柜的全是外地口音,伙计清一色青壮,夜里不打烊,后院堆着的药材麻袋,鼓胀得不像样子。”
百户眉头紧锁:“大人是说……”
“松风散是幌子。”陈默目光如刃,“真正运的,是火药硝磺。南洋胡椒能换银子,精铁能换官位,可火药——能换命。”
他走到灯前,将那本薄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几乎被指甲划破的墨字:
【癸卯年冬,松鹤号,载松风散三百坛,自崖口湾启程,经伶仃洋,泊于澳门葡人炮台侧岸,卸货三日,返航时舱底多出铜佛八尊,重逾千斤。】
百户瞳孔骤缩:“澳门?葡人炮台?”
“对。”陈默合上册子,“葡萄牙人在澳门修炮台,建商馆,表面是做生意,实则替人中转。南洋的鸦片、硫磺、火药,北来的精铁、生铁、兵甲残件,都在那儿换手。而雷土司名下的峒寨,就在澳门后山——他们不种稻,不养牛,却常年雇上百名铁匠,日夜打铁。打的不是农具,是铳管。”
窗外,天边已透出一点青灰。
陈默吹熄了灯。
屋内顿时陷入昏暗,唯有他轮廓在微光中愈发冷硬。
“赵全今晚回不来。”他轻声道,“阮三也不会让他回来。”
百户屏住呼吸。
“阮三怕的不是案子查下去。”陈默缓缓道,“他怕的是,案子还没查完,就已经有人先死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低低的叩门声。
百户迅速闪至门侧,手按刀柄。
陈默没动,只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暗稽司一名校尉浑身湿透,跪在门槛外,额头抵着青砖:“大人!崖口湾……出事了!”
陈默眉峰一拧:“讲。”
“赵全刚到崖口湾码头,还没上船,就被拦住了。”校尉声音发颤,“拦他的不是水师,也不是巡检营,是……是雷土司的峒兵。黑衣黑甲,脸蒙黑布,手持长矛短弩,把码头四面围死。赵全想说话,被一棍砸在膝盖上,当场跪倒。阮三就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说了句‘赵大人,您这腿,怕是要先替咱们雷土司跪一跪南海观音了’。”
百户脸色变了:“他们敢动朝廷命官?!”
“不止。”校尉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阮三让人当着赵全面,撬开一只黑木箱——箱子里没货,全是水。可水面上浮着一层黑油,油底下压着三十六枚铜钱,每一枚都铸着‘永昌’年号。”
陈默眼神陡然一厉。
永昌——是前朝废帝年号。大乾开国之初便明令销毁所有永昌钱,违者以谋逆论。如今竟出现在三百箱黑木之中,且刻意浮于水面,任人一眼可见。
这是栽赃。
更是挑衅。
校尉咬牙道:“阮三说……赵大人既然查账,就该查得明白些。市舶司这些年进出货物,哪一船没经他手?哪一单没走他雷峒的峒道?若真要较真,不如从这‘永昌钱’开始审起——毕竟,前朝余孽藏在广州城几十年,连市舶司库房的砖缝里,都能抠出几枚锈钱来。”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不含半分温度。
“阮三这是……逼我杀鸡儆猴啊。”
百户心头一凛:“大人,要不要立刻调人?”
“调人?”陈默摇头,“现在调人,就是坐实赵全是前朝余孽同党。他既然把永昌钱摆出来,就是要让我在‘查案’和‘护官’之间选一条路。选前者,我得亲手把赵全押进诏狱;选后者,我就成了包庇逆党的钦差。”
他踱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一个字——
“劫”。
墨迹未干,他撕下这张纸,揉成一团,弹入炭盆。
纸团遇火即燃,腾起一簇青白火苗,瞬间化为灰烬。
“阮三不知道,”陈默望着那点余烬,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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