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整张火网轰然合拢。
没有惨叫。
只有“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杵插进牛油里。
那人连同身上的铁甲、腰间的刀鞘、头上的皮盔,瞬间被高温蒸腾得扭曲变形,皮肤焦黑卷曲,眼珠爆裂,整个人在半息之内,蜷缩成一团炭块,直挺挺栽倒在火中。
陈麻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认得那人。
李老蔫,宣州人,家里三个娃,最小的才三岁,临出发前,把妻儿托付给陈麻子照看。
“老蔫……”他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火网仍在扩张。
西厢最后一间屋子的墙根底下,火苗拱开一堆烂稻草,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中央,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羯文符号——一只独眼,瞳孔里嵌着火焰。
那是羯族“焚罪司”的图腾。
陈麻子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这帮人不是普通驻军。
是焚罪司的刽子手。
专门负责清洗不服的汉人聚居区,用火刑灭口,用火油毁证,用火药掩尸。半年前血洗永宁坊的,就是他们。
原来破嘴不是主官。
只是个放哨的狗。
真正的豺狼,一直躲在地窖里,躲在火后面,躲在火药桶旁,等着铁林军一头撞进火海,烧成灰,再由他们亲手撒进护城河。
“陈头儿!”王二蛋在屋顶上嘶吼,“火要上房了!”
果然,火舌已顺着西厢墙壁攀援而上,熏得瓦片发烫,青苔卷曲冒烟。再过片刻,整座屋顶都将化为火海。
陈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一种极冷、极静、极狠的笑。
他慢慢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是喝,是漱口。然后“噗”地一口,将满口冰水喷在自己右手上。
手掌瞬间结霜。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苗亮起,微弱,却稳定。
他盯着那团火,盯着火苗里跳动的影子,盯着影子里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血污、却稳如磐石的手。
然后,他把火折子,缓缓凑向自己左袖口。
袖口内侧,用黑线密密缝着三枚铜钱大小的铁片,每一片背面,都涂着厚厚一层火药膏。
这是铁林军最后的火器——“袖火”。
不靠引线,不靠火捻,只靠摩擦生热。
陈麻子拇指用力一搓,袖口铁片“嚓”地擦亮,火星迸射。
火药膏瞬间点燃。
没有爆炸,只有一道幽蓝火线,顺着袖口内衬急速游走,如活物般钻进他左臂内侧一道旧疤的凹槽里。
那是三年前在陇西,被羯兵火铳击中留下的疤。
疤下,埋着一枚特制火雷。
火线入疤,疤肉微微鼓起,像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陈麻子闭上眼。
三息。
五息。
疤肉猛然一跳。
“咚。”
一声闷响,不似雷,倒像心跳。
他左臂衣袖瞬间炸开,布条如蝶纷飞。
可他手臂完好无损。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红裂痕,自疤痕中心蜿蜒而下,直抵腕骨。
裂痕之中,一点赤芒,幽幽亮起。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陈麻子睁开眼,望向东厢第三间屋子——那间屋顶被炸开、火光最盛、黑烟最浓的屋子。
他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从屋顶俯冲而下。
不是跳,是扑。
扑向火海中央。
王二蛋目眦欲裂:“陈头儿——!!!”
没人拦得住。
陈麻子冲进火网。
火舌舔上他的铁甲,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甲叶瞬间通红,边缘卷曲。他浑身毛孔炸开,汗珠刚渗出便化为白气,皮肉灼痛如万针攒刺,可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前方——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火网中心,那块刻着独眼火焰的青石板,正微微震动。
石板下方,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又像巨兽的心跳。
陈麻子咧开嘴,露出被火燎黑的牙。
他左臂抬起,赤芒闪烁的疤痕正对着青石板。
“老子……”
他声音不大,却穿透火啸,清晰无比。
“替长安,收你这颗心!”
话音落,左臂疤痕骤然爆亮!
赤芒化为一道血色光束,无声无息,射向青石板中心。
没有巨响。
没有火光。
只有石板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色裂纹。
裂纹蔓延,加速,汇聚于中心一点。
“咔……”
一声轻响,石板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不见泥土,不见火药,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红色雾气。
雾气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凸起血管的暗红肉球。
肉球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片火网剧烈收缩。
陈麻子盯着那颗肉球,盯着它表面跳动的血管,盯着它中心那一点幽深如渊的黑瞳。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火药桶。
这是活的。
是羯族秘术炼制的“心焰蛊”。
以百名汉人童男童女心头血饲育,以千斤火油为食,以地火龙脉为引,养在活人心脏位置,与宿主同生共死。
宿主不死,心焰不熄。
宿主若死,心焰自爆,方圆三百步,尽成焦土。
而此刻——
宿主,就在地窖里。
陈麻子笑了。
他右脚猛地踏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不退反进,迎着那颗搏动的心焰蛊,悍然撞去!
“来啊——!”
他张开双臂,像拥抱久别的情人。
左臂疤痕赤芒暴涨,如血月升空。
右臂长刀早已丢弃,此刻他空着手,却比持刀更令人心胆俱裂。
火网在他周身疯狂收缩,火舌倒卷,仿佛要将他吞噬。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心焰蛊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颤鸣,自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院子,连同宣平坊半条街的冻土,齐齐一震。
陈麻子瞳孔骤缩。
他看见——
心焰蛊表面的黑瞳,缓缓转动,望向了他。
然后,那瞳孔深处,映出了他的脸。
不是现在的脸。
是三年前,在陇西雪原上,那个浑身是血、抱着断臂兄弟尸体、跪在雪地里仰天咆哮的少年陈麻子。
那一刻,陈麻子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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