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连绵的营火,声音低沉而坚定:“魂在‘共’字。共治、共担、共信、共守。皇帝之号可存,然皇权之实,必分于众贤之议、众吏之行、众民之察。省部之设,非为分皇帝之权,乃为聚天下之智;法度之立,非为束百姓之手,乃为护万民之身。若一日天下士民皆知:讼可直诉于县丞,冤可上达于尚书,赋可稽核于户曹,工可质询于将作——则此制之魂,已活。”
司马懿久久伫立,如石像。他脑中轰然作响,昔日所读《周礼》《管子》《盐铁论》,乃至王莽改制、光武中兴种种典章,竟如散珠碎玉,被“共”之一字倏然串起,熠熠生辉。原来斐潜所求,并非效周公吐哺、学管仲相齐,而是要凿开一道千年坚冰,让“天下为公”四字,不再只是竹简上的箴言,而成为市井中的常理、乡野里的规矩、孩童口中的歌谣。
“亮……受教了。”他深深一揖,额头触至冰冷地面,再抬起时,眼中已无半分郁结,唯有一片浩荡清明,“南阳虽荒,然亮愿为第一块砖,亲手烧制,亲手垒砌。纵十年不成,亦当竭此生之力!”
斐潜扶起他,目光灼灼:“君既有此心,吾便授君三权——不假天子诏,不禀尚书省,可便宜行事之权;不拘常例,不循旧章,可革新吏治之权;不吝帑藏,不惜物力,可广设教化之权。然亦有三戒:一戒贪功速成,二戒苛政扰民,三戒私结党羽。君可应否?”
“诺!”司马懿声如金石。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低沉通禀:“启禀主公,郝昭将军求见,言有紧急军情。”
斐潜与司马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郝昭伤势未愈,若非万分紧要,断不会夤夜求见。斐潜整了整衣襟,朗声道:“请郝将军入帐。”
毡帘掀开,寒气裹挟着一身风雪涌入。郝昭虽裹着厚氅,左臂仍悬于胸前,面色苍白却毫无病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未及施礼,便急声道:“主公!斥候飞报,颍川方向,有万余骑尘蔽日,旗号杂乱,非袁军亦非曹军,疑是汝南、颍川两地豪强私募之兵,正星夜兼程,直扑许县!领头者,似为郭氏、钟氏、陈氏数家宗主!”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司马懿瞳孔微缩——许县乃帝都所在,虽天子孱弱,然名分犹在,更是斐潜新政枢纽,粮秣文书之所系。若被豪强乘虚而入,劫掠府库、挟持官吏、甚至伪诏妄令,则新政未行先溃,天下观瞻尽失!
斐潜却未显惊怒,只缓缓踱至舆图前,指尖点在许县位置,又移向太谷关、鬼哭隘口,最终落在南阳盆地边缘的犨县。他沉吟片刻,忽而转首,望向司马懿:“仲达,若换做你在南阳,闻此讯,当如何处之?”
司马懿心头一凛,瞬间明白此非考校,而是真正交付的第一道“共治”之题。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舆图,语速极快:“主公,豪强之兵,乌合之众也。其心不齐,其志在利,其械不精,其训不严。然其势汹汹,若放任其围许,必致震动。亮以为,当行‘三策并举’——”
“其一,急令朱灵、李园,破关之后,不必东向颍川,即刻分兵五千,由犨县南下,直插许县西南之陉山,扼其归路,断其粮道,使其进退失据!”
“其二,飞檄黄旭,令其速调平阳精锐五百,携‘霹雳车’三架,由太原出壶关,绕道河内,星夜驰援许县!霹雳车虽笨重,然守城之际,一发可摧敌阵,震慑群小,足矣!”
“其三,”司马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修书一封,由亮亲笔,以南阳太守名义,晓谕颍川、汝南各郡县令长、乡老、耆宿!书中有三句——‘奉天讨逆,剪除不臣’,‘凡胁从者,许其自首,免罪不究’,‘首恶郭、钟、陈三家,田产没官,子孙永锢!’——此书非为劝降,而是为分化!令其麾下部曲、佃户、乡勇,知所从者非正义,所依者非正主!民心一散,万夫之勇,亦如沙上之塔!”
帐内寂然无声。唯有炭火噼啪,如鼓点激越。郝昭眼中精光爆射,连连颔首。斐潜静静听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他转身,亲自取过一方素笺,研墨挥毫,笔走龙蛇,顷刻写就三道命令,朱砂印玺重重按下,火漆封缄,交予亲兵:“即刻发出!命朱灵、黄旭、仲达,各依所令,星夜行事!”
亲兵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跳跃。司马懿胸中热血奔涌,方才那番筹谋,竟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这数年奔波、反思、沉淀,皆为此刻一搏。他忽然明白,所谓“战略贴合度”,并非迎合上意,而是灵魂深处对同一片土地、同一群生民的悲悯与担当,终于同频共振。
斐潜重新坐下,端起新沏的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容,唯余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帐外无垠的寒夜与星穹。
“仲达,”他声音温厚,却字字千钧,“自今日起,你便是南阳之柱石。然柱石非独擎天,更需扎根沃土,引水润物,使草木自荣,百兽自安。此任之重,胜过千军万马。”
司马懿肃然拱手,一字一句,如刻金石:“亮不敢忘。南阳一日未安,亮一日不返河洛!”
帐外,风势渐息。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那微光虽弱,却坚定,无声宣告着长夜将尽,而黎明所需的第一缕光,正握于掌中,沉甸甸,热腾腾,足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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