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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岑任真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到家, 妙妙翘着尾巴欢迎她,被岑任真一手捞到怀里,猛吸一口,一天的疲惫就这样一扫而空。
岑任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幸福, 过了年她即将29岁, 按虚岁就是30, 有人怕青春流逝, 可她却觉得脱离了20岁的青涩、幼稚和不确定, 30岁是如此自信又成熟的年纪,成熟到一切事物都在掌握之中, 都在循序渐进地推动着。
虽然生活总要时不时给她来点“surprise”,霍乐游就是那个不定时爆发的不可控变量。
“地址发我。”岑任真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只觉得脑壳一跳一跳地疼。
电话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她说霍乐游喝多了, 喝得不省人事,他自报家门:“弟妹,我是盛萧, 你还记得么?”
岑任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但是和脸对不上,她收到地址后多留了一个心眼, 喊了霍家的司机开车到酒吧门
口,自己则打车过去。
*
霍乐游今天确实有些醉了, 他喝酒喝得太猛,然而醉意来得没那么快, 辛辣的酒水滚过舌头,落进喉咙,从食道一路淌进胃里, 只让人觉得整个胸腔都要燃烧起来,这时候头脑还是清楚的,思维却已经放慢了节拍。
醉意一点一点随着皮肤温度升高,霍乐游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潮水里翻滚。
直到对方拨开远方的迷雾,像唯一的光亮出现在他面前:“霍乐游!”
霍乐游坐在那里,迷茫地抬头,看见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她的脸仍是静的,像寒潭封着薄冰。那两汪惯常结着霜的眸子,此刻霜似乎在融,融成一种更透亮、更刺人的光。眼尾的弧度比平日收紧了一毫,几乎难以察觉,像古琴的弦在极高音处那濒临断裂的紧绷。睫毛的垂下比往常慢了半拍,落下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缓,仿佛怕惊动了眼底正在积聚的什么。
她的脖颈绷直了,颈侧那缕最纤细的筋络,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浮现,又很快被她更深的呼吸,一次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绵长而沉重的吐纳给按捺下去。
霍乐游像妙妙一样察觉出她几番压抑的怒气,他试图站起来,头随之轻轻一晃,脖颈的支撑力叛逃了,他又跌进了沙发里。
岑任真无声地看着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怒火。
“弟妹,你别生气。”盛萧谨记自己的承诺,上来打圆场:“都是我不好……”
灯光晦暗,盛萧也是在这一刻看清楚她的面容。
岑任真转过半张脸,目光斜斜地掠过来。不是直视,而是从睫毛的缝隙间,滤出一道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一瞬间,浮动的光影成了布景,所有混沌都只为衬托那一点清晰的、灼人的不悦。
盛萧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比如尖锐的指责,但是并没有。
他反而有些失望,随之升腾的是不可说的兴奋,他很想知道这张脸上的失态会在怎样的情形下出现。
“我送你们回去。”在岑任真扶起沙发上已经喝醉的霍乐游时,盛萧主动提出。
“不用。”岑任真冷冷婉拒:“我叫了家里的司机。”
盛萧哑然失笑,很是玩味,原来让霍乐游头脑发昏的是这样一个人。
“好吧,那加个联系方式总可以吧?要是霍乐游真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岑任真冷着脸扫了他的微信名片。
盛萧还想说些什么,岑任真已经带着霍乐游走远,他的脑子里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何时见过这位霍家养女。
岑任真和霍乐游上了车,司机问他们去哪,话在岑任真舌头上转了个弯,最后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他们应该各回各家,岑任真最终没狠得下心,她怕他一个人待着出事,但是霍乐游住的地方离她学校太远,为方便明天自己上班,岑任真决定还是委屈霍乐游今晚睡一夜自己家的小沙发。
小轿车的高度对霍乐游还是矮了些,他傻愣愣地撞上去,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脑袋,岑任真叹了口气,把他推到后排入座。
司机和他们确认地址和人数:“岑小姐,还有人要上车吗?”
在得到确认的回复后,司机一脚油门,而霍乐游顺势把岑任真扑倒,压得严严实实。
霍乐游身高有一米八多,他这一扑,几乎要把后座盖满,他的肩很宽,落下来时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视线里所有的光。
他的手臂环过来,不是搂,是收。像叠被子时把两边往中间折,确保每一个边角都被妥帖地包裹。她的脸陷进他的颈窝,闻到他呼出的浓烈的酒精味儿。
岑任真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他,她本能地厌恶酒精,在她小时候,生父酗酒,每次喝多了酒,就变成了她和母亲的恶梦。那个粗蛮得像野兽一样的乡下男人,会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到卧室,然后房间里传来母亲怨毒的叫声最后变成哀求。
她试图阻拦过,却被不留情地踹到一边。
那时弟弟还没出生,她私底下劝过母亲,不如和父亲分开。母亲向她倾诉了一肚子的苦水,流着眼泪抱着她,说还是女儿好,可是第2天就出卖了她。
她变成母亲讨好父亲的工具,父亲拿棍子把她打到卧床:“哪家姑娘撺掇爹妈离婚?你这样的,将来嫁了人也要被打!”
那时的岑任真很不能理解,自然界的母兽尚懂得保护幼崽,为了争取让幼崽活下去的资源,甚至不惜和公兽去决斗,为何人类的母亲却如此软弱?
后来岑任真读了一些书,渐渐觉得对母亲的怨怪并没有道理,母亲是这千年制度枷锁的受害者,人类已经失去真正的母亲太久了。
霍乐游不懂这些,他没有防备地被推开,窝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打起了盹,他睡得很香,以至于显得可怜。
岑任真绷紧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酒精诱发了她隐藏的创伤,她定下心神,转头观察霍乐游。
他温顺地半躺在那里,呼吸声均匀,只比平常略粗糙一些,没有可怖的鼾声。他也没有胡言乱语,或者发酒疯,安静得出奇。
岑任真不放心,拍拍他的脸:“霍乐游,霍乐游,到家了。”
霍乐游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岑任真吓了一跳。
霍乐游的眼睛还是失焦的,好在尚能听懂指令,乖乖地下车跟在岑任真后面。
但是,更多的似乎就不行了。
“霍乐游。”
“嗯。”
“霍乐游,你为什么喝这么多?”
“嗯。”
“霍乐游,你不能喝这么多。”
“嗯。”
霍公子哪怕在喝醉的情况下也做到了对老婆事事回应。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酒精像麻药一样,阻滞了神经冲动下放的速度,所以他的动作和思维变得迟缓。
“霍乐游!”
她好像生气了。
“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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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岑任真。”
没有任何预兆地,至少在他的延迟感知里没有——她突然转过了身。
他的身体还在执行“向前走”的指令,于是,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太近了。
时间在他的感官里被拉长。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落下又掀起,过程慢得让人心焦。
“你凶我。”霍乐游委屈巴巴地控诉。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刚刚启动、还没载入系统的精密仪器。眉头因为努力处理现况而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看上去有点……茫然,像一只无所适从的小动物。
岑任真无奈地叹了口气,意识到今晚难以和他算账,置气也毫无道理。
进家门之后,霍乐游更像一只得到指令才会动作的大型犬类动物。
“换拖鞋,脱下来的鞋子放到鞋架上摆好。”
于是霍乐游蹲下来,把两只鞋子头靠头、脚对脚地摆好放鞋柜里。
“去洗澡。”岑任真发布了下一个指令,她实在难以接受他身上的酒精发酵的味道。
霍乐游呆呆地看着她,瞳孔收缩,慢吞吞地聚焦。
岑任真迅速地脱掉他的外套,塞给他一条新毛巾,把他推进了浴室:“里面有脏衣篓,脱下来的衣服扔里面。”
至于洗完穿什么,明天再说吧。重新买一套或者让人送,让明天清醒后的霍乐游烦恼吧。
浴室响起的水声像潮湿的雨季令人心烦,岑任真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工作群消息,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本不必管他,他一个男人,喝多了又能有什么危险?
水声戛然而止,就像故事讲到最精彩的桥段。
里面的动静却消失了。
岑任真站起来,去敲了敲玻璃门:“霍乐游?霍乐游?”总不至于晕过去了吧?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她没有犹豫,当即旋开了门把手,看到了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水汽氤氲,暖光流淌。
霍乐游站在一片白雾里,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末端坠着细碎的水珠,顺着清晰的颌线滑落,途径滚动的喉结,在那起伏的锁骨窝里短暂停驻,最终汇成一道细流,沿着胸口的沟壑蜿蜒而下。
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去。
唯一的遮挡物是刚才她给的毛巾,这会儿也不在应该在的地方,而在霍乐游的手上。
冲了个澡的霍乐游好似清醒了一些。
他整个人都骤然僵住了,那血色来得极快,几乎是“轰”地一下,从脖颈根部汹涌地漫上来,瞬息间染红了耳廓、脸颊,甚至连眼尾都被那滚烫的潮红洇染。耳垂红得几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急促奔流的细小血脉;颧骨处的红晕最深,像被火舌骤然舔舐过;那血色甚至蔓延到了他紧实的胸膛,在他方才还如冷玉般的肌肤上,泼洒开一片无所遁形的、滚烫的羞赧。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腹肌随着屏住的呼吸猛地收紧,线条变得更为深刻,却是一种防御的、紧绷的姿态。他猛地别开脸,是一种被猝然剥开、暴露在天光下的惊惶。
霍乐游抓着毛巾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岑任真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迅速地关门,匆匆留下一句:“抱歉。”
妙妙在客厅跑来跑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叫,又用脑袋蹭岑任真的腿,发出邀请玩耍的信号。
岑任真抱着妙妙叹气:“要不妈妈带你出去睡吧?”
她从未有过感情经历,却并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今晚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霍乐游在她心里和别的男人不同,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她能完全忽略他异性的特征吗?
也不能。
霍乐游裹了张毯子当睡袍,刚出来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嘴永远比脑子快:“不行!”
他看上去至少半醒了,“你不想我就在这的话,我打车回去。”
他神情落寞,像被抛弃的小猫。
他都这样以退为进,岑任真怎么可能真让他走,再说了霍乐游现在身上就一张毯子,今夜出去,明天就要上头条。
岑任真无奈:“没赶你走。”
谁知霍乐游这小子竟然拿乔起来:“不好不好,这栋楼里都是你单位同事,要是明天一大早被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岑任真:“……他们知道我已婚。”
绝不是岑任真幻视,霍乐游的眼睛就跟傍晚城市的路灯一样,刷一下地就亮了起来。
岑任真也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该多说一句:“档案里有婚姻状况。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喊家里的司机来接你。”
霍乐游一言不发地裹着毯子走了,而岑任真后知后觉他去的是卧室方向。
这间教师公寓是小一室一厅,只有一个卧室。岑任真和妙妙,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算了。”她像说给妙妙听,又像自言自语,“下不为例。”
这是岑任真的优点,也是缺点。她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或过分纠结,她只会在下一次吸取教训,坚决执行。
岑任真睡前去卧室看了一眼霍乐游,他整个人淹没在被子里熟睡着,酒精的味道已经淡得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洗头膏、沐浴露的香味。
气味的纠缠甚至比身体纠缠还要暧昧,岑任真的心在刹那间漏了一拍。
霍乐游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岑任真俯身试图听清他的呢喃。
“冷……好冷……”
岑任真伸手为他盖好被子,又去把窗户关紧,霍乐游的额头冒出了细碎的汗,却还是睡得不安稳:“冷……”
岑任真只好满心疑惑地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一片滚烫,而霍乐游却像抓住了救命药草一样贴过来,他像只小猫一样,用脸贴岑任真的手,睡梦里也笑得一脸满足,又往被子里钻了钻,直至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贴着岑任真。
岑任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心软,也许是他的神态太像妙妙,男人是危险的,而小猫是安全的。
岑任真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被子,贴着床的另一边沉沉睡去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空,反而什么也没想。
*
清晨。
妙妙的挠门声先吵醒了霍乐游,他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哦,这么说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他和被子之间还有一层毯子,勉强算作是他的衣服。
被子裹得太紧,使得他艰难地抬起头,入眼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他并没有喝醉,现在不过是第2天的记忆刷新,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霍乐游猛地转头,看见岑任真熟睡的脸庞。
空气里的暖意仿佛骤然升高,心跳如擂鼓,呼吸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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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慌乱急促。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他突然懂了自然界的雄兽为何要为自己的家园和妻子战斗到死。
他不敢惊醒她,也奢望这时间能够更久一点。
直到岑任真的起床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岑任真也完全忘了自己床上还有一个人,她平时睡觉并不规矩,早就从自己的被子里滚出来,她伸手去寻手机,顺手把霍乐游的被子扯过来。
嗯?
岑任真闭着眼睛扯了又扯。
而霍乐游慌得退了又退,直到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这下两人都醒透了。
“咳。”岑任真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要么叫人给你送套衣服?”
霍乐游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低头确认已经把下半身盖严实,才稍稍有些安全感。
霍乐游最终选择了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套家居服。
早餐是岑任真昨晚预订的外卖粥,冬天食物冷得快,于是她又倒进陶瓷碗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吃吧。”岑任真把碗放在霍乐游面前的时候,很像叫妙妙开饭的样子。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拌粥,搅一下,抬头看三眼。他这时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霍乐游不敢开口问,他只觉得这碗粥像断头饭一样,如同嚼蜡。
“我等会儿上班了。”岑任真说:“昨天你躺过的床单被子,记得拆下来放到洗衣机,杀菌消毒模式,然后晾到阳台上。”
“好的!”
霍乐游几乎是身体反射,就差给她敬个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又过了一会儿,霍乐游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刚才一直观察岑任真的脸色,试图判断她是否生气。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岑任真是因为喜欢他才管他,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妈。
如果岑任真不管他,事情就要捅到他妈那里,结果就会变得不可预料。
霍乐游猜对了一大半。
岑任真点头:“是挺麻烦的,半夜三更,叫家里司机去接你,记得给人家发加班费。”
霍乐游虽然没有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岑任真有点生气。
霍乐游不再犹豫,他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他需要主动交代:“不是我要喝的!是盛萧这小子非要拉着我喝,你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喝一杯就倒,我其实没喝多少,只是碍于面子,盛萧他爸他妈都大有来头,和我们家也有生意往来,不好得罪……”
这解释还算合情合理。
岑任真的脸色果然暖了一点,“下次少和他来往。”
霍乐游喜笑颜开:“得令!”
岑任真上班后,霍乐游按照岑任真的指令把床单和被子拆了放进洗衣机,然后窝在
沙发上等时间。
果不其然,一打开微信就有人问候他。
盛萧:【霍少,昨晚过得美妙否?】
霍乐游:【滚】
男人并不喜欢文字交流,因为他们并不具备这种细腻的情感功能。盛萧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尽是吃瓜的意思:“霍少,你昨晚是爽了,我昨晚可是吃了弟妹不少冷眼,你说说,要怎么补偿我?”
“滚。”
盛萧笑得意味深长:“霍少,你翻脸不认人,我可就要去找弟妹,和她说说你酒量的事情。”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霍乐游警告他,“你离我老婆远点。”
盛萧问,“你们不是商业联姻吗?我看她并不是很喜欢你,也许过几年就分了。”
霍乐游头一回觉得盛萧这小子这么没有眼力见,不过盛萧的脾气在圈内是有些奇怪的,他也没放心上,只是说:“我不可能和她离婚。”
“那你能保证她不爱上别人?”
一下就戳中了霍乐游的痛点。
他无法保证。
世上有90%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唯独岑任真的感情不能。
霍乐游自出生时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他曾经引以为豪,骄傲自大,直到那天见到怀嘉言,他直觉告诉他怀嘉言和岑任真才是同一种人,他们身上有着同样一种力量,一种沉重的、无法用财富衡量的力量。
霍乐游恼羞成怒地掐断了电话。
谁知对方还不依不饶地发来嘲笑信息:
【霍乐游,你不会到现在还是处男吧?】
霍乐游当然不承认:【怎么可能】
霍乐游晾完被子,又自觉地把家里的垃圾打包带走,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无比的狭小简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可今时今刻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如果他能同岑任真一起住在这里,喝西北风他都愿意。
哎。
霍公子今天上班一天的心都很荡漾。
他时不时低头闻闻袖口,然后开始傻笑,他完全忘了昨天的不顺,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姓霍,至少是他拥有和岑任真的这段婚姻。
新同事走过来和他打招呼:“霍少,听说你昨天去拜访神经内科的余主任……”
太子空降新部门,新同事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余主任可不是一个好搞的人,你第一次去大概率要吃闭门羹……”
霍乐游收了脸上的笑容,霍公子虽然在商业上没天赋,但并不表示他不是个聪明人。他从小耳濡目染,是人际场里的高手。
不成器只是他的保护色,就连亲妈对他的了解也并不确切。
一个二代公子哥,安安分分地上了三年班,从来没闹出过事,也没被人套走什么话,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是仔细研究,大家的关系距离又恰到好处……霍乐游的脑袋或许一般,心性却并非常人能比。
同普通人相比,霍乐游拥有得太多,拥有得太多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缺乏正确的认知,从而干下惊天动地的蠢事。
新同事来搭话,霍乐游并不着急先说话,只是听对方分享隐秘的八卦:
“余主任做科研很厉害,很早就升了副高,她从前是…的学生,后来和那边闹掰了,所以跳槽过来。她有两个儿子,怀孕快生的时候都在和学生开组会,特别拼,所以做她的学生压力很大,不过她学生都挺好相处的,也很团结……”
“你直接找余主任没用的话,可以从下面的人入手,她给学生发的补助不多……”
“那这人很坏啊。”霍公子点评说:“学生读书不容易,还这么压榨别人。”
新同事跟着叹了口气,“国内读研究生都这样,余主任还算好的,她不卡学生毕业,只是单纯要求高,而且自己也确实是有水平的。”
同事开始真情实感:“我从前在帝都读博,到了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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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时候重度抑郁焦虑,每天靠吃思诺思才能睡一会儿,但我和一般研究生不一样,我是直博,如果退学连硕士学位都没有……”
霍乐游听得入神,从同事说“他是直博”开始,岑任真是在国内完成博士学业,后又去国外进行了2年半的博后研究。
岑任真开始读博的时候,他已前往国外,霍乐游忍不住问:“国内读博都是这样吗?”
同事说:“都是这样的,遇到好的导师还好一些,不过大部分导师被框在一个区间内,特别好和特别坏的不多。学生为了毕业,导师为了出成果发文章,各取所需罢了,很少有不压榨人的导师,看怎么定义了。”
同事话锋一转,开始打听情况:“霍少,听说你老婆在研究所工作,是不是也要开始招生了?”
霍乐游神色一凛:“我不了解这些,我不懂。”
霍少很自觉,不给老婆惹麻烦。上次在兄弟们面前吹牛那是因为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都是一个圈层的人。
同事也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咦,霍少今天身上换新香水了?”
恰好有几个女同事加入他们的聊天,“像TF家的木质香……”
有人反对:“像木质花果香,是不是霍少老婆选的?”
霍乐游咧开嘴笑,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昨天洗头膏用完了,用的我老婆的。”
啧啧,谁说人家是商业夫妻,哪家商业夫妻做成这样。
霍乐游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吃别人的恭维,直到今天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霍少给夸美了。
“郎貌女才!太羡慕小霍总了,能有这么优秀的夫人!”
“下次团建,小霍总把夫人带过来吧,我可崇拜她了,让她给我签个名成不,我也沾沾学霸之气!”
霍乐游笑得嘴角都酸了,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心尖化开。
霍公子的甜蜜在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炫耀她,像孩子炫耀最珍贵的宝藏。不是炫耀所有权,是炫耀“他与这份美好有关联”——他是她故事的读者,也是她人生的同行者。
最后霍公子大手一挥:“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来搭话的同事讨好了公司未来“接班人”,其他同事得到了下午茶,霍乐游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是完美的故事结局。
霍乐游昨天下午刚去拜访过,于是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假,留在公司摸鱼,他没什么业绩压力,显然他忘了自己现在是“穷光蛋。”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怀嘉言”三个字,词条上跳出个人简介【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医师】,除此之外,连照片都没有,信息少得可怜。
怀嘉言确实优秀,可是在人才如过江之鲫的海都市顶尖三甲医院,他算不上出名。
霍乐游找不到怀嘉言的信息,便发了个消息给盛萧:【在?帮我查个人。】
这并不是一件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但是对这些公子哥来说,又显然不算个事。
盛萧都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回了“OK”。
*
平静的日子周而复始,自那次意外过夜后,霍乐游已经有大半月没再见到岑任真。
他不是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但岑任真总是回得很敷衍,霍乐游倒是借口照顾妙妙去过岑任真家里两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落灰了,客厅的垃圾袋还是他上次走时套的那一个……
霍乐游蹲在地上给妙妙的猫砂盆铲屎,对着妙妙絮絮叨叨:“妙妙,我是爸爸,你妈没给你找新爸爸吧?”
妙妙总喜欢在霍乐游铲屎的时候一屁股坐进去,或者把脑袋凑过来,好奇地闻这闻那。
霍乐游大惊失色:“妙妙,这个不能吃。”
霍乐游铲一回屎,把妙妙抱出来三次,他没招了,只好把妙妙抱在怀里铲屎。
铲完屎后要加新的猫砂,霍乐游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周换一次新砂,铁锤矿砂打底放1袋,豆腐砂和植物砂1:1各放半袋】
霍乐游把打包好的
垃圾拿到楼下扔掉,又上来给妙妙擦眼睛和四只爪子。他用新学会的按摩大法,把妙妙抱到膝盖上,依次揉搓额头、眼周和下巴。
妙妙像一团非牛顿流体在霍乐游腿上逐渐躺开,长而蓬松柔软的毛随着呼吸起伏。
极轻的嗡鸣从胸腔深处传来,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咕噜…咕噜…
妙妙闭着眼,但并非完全睡着。耳朵会突然颤动一下,转向捕捉远处细微的声响。
霍乐游用手轻轻抚过它丝绒般的背毛,那咕噜声就会突然响亮几分,变得更加绵长饱满。
霍乐游觉得心都要化了,他给岑任真拍关于妙妙的小视频:“你看,我们妙妙是多乖的一只小猫。”
岑任真已经不再计较他的用词,她工作繁忙,鲜少有时间陪伴妙妙。她点开视频,除了小猫,总能看到霍乐游的身影,有时是衣角,有时是霍乐游分明而有力的指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像常年冻住的冰湖突然出现裂缝。
霍乐游是个很温暖的人。
岑任真盯着停住的视频画面,陷入了短暂的思绪。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在一起,前二十八年,她为生存不敢懈怠,不敢停下脚步,午夜梦回,她还是会变成那个无助的小姑娘,从梦里惊醒。
霍乐游给她的感觉安心又无害,如果说一定要和谁在一起的话,那应该也只有霍乐游了。
是爱情吗?她也不确定。
岑任真到家的时候又是半夜1:30,门锁“咔哒”轻响,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沙发深处弹射出来,像一道柔软的闪电,刹停在玄关地板上。
妙妙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先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
身体贴着地板,前肢却像两株缓慢生长的植物,向前方极致地延伸、探出。粉嫩嫩、梅花瓣似的爪子张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透明的尖尖指甲,在空气里慵懒地弹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后腿也向后绷直、蹬出,脚掌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一撑。
他的脊背沉下去,又随即像一座小小的、柔软的拱桥,优雅地向上弓起——一个标准的猫式拱桥,充满了松弛又蓄力的美感。
妙妙半坐在岑任真脚边,用爪子磨了磨她的裤脚。
岑任真蹲下来,一伸手,就把妙妙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去摸妙妙的肚子,果然又是圆鼓鼓的,她亲昵地用脑袋碰妙妙的脑袋,“又沉了。”摸了一会儿妙妙后,她放手,去巡视家里有无其他被妙妙捣乱的地方。
家里一切风平浪静,直到她走到卧室,开灯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床上换了刚晒好的床单、被套和枕套,她用手轻轻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太阳晒过的温度。冬天的太阳不如夏天暴烈,总是温暖而和煦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越了界?
霍乐游并没觉得自己过界,他好久都没能成功见到岑任真,只觉得异常焦躁,催了盛萧好几次,成功要到了有关怀嘉言的调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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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嘉言今年31岁,他有个18岁刚上大学的亲妹妹,父母在他23岁的时候车祸去世,因父亲是主要责任方,不仅没有赔偿,反而欠下一笔债务。怀嘉言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是一个正直死板的人……”盛萧评价道:“他父亲去世,但他坚持替父亲还掉了所有的债务,他的老师、同学、朋友都对他有极高的评价。”
“哦,他的妹妹在一个月前的体测中突然晕倒,而后诊断出中线弥漫性胶质瘤,目前刚开始进行第一周的质子重离子治疗,据我所知,质子重离子治疗的价格不菲,刚刚还完债务和助学贷款的怀嘉言应该无力支付,或许他可以向亲朋好友借钱,或者通过慈善募捐,但是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钱吧?我又往下查了,这笔钱是由君意集团支付的,所以霍少,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呢?”
这笔钱是从岑任真手上给出去的。
但这话没必要和盛萧说。
盛萧轻笑一声,电话换了个手,姿态悠闲,继续说:“怀嘉言在此之前有个谈了8年的女朋友,最近分手了,分手原因据说是男方出轨。这个女生的家庭我也简单查了一下,普通工薪家庭,爸妈都是老师,没什么特别的。”
“精华就这些了,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不知为何,霍乐游在听到怀嘉言有一个谈了8年的前女友的时候,突然松了口气。
8年,那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这样一个和别人有过深刻的感情史的男人,岑任真才不会要。
霍乐游随口说了一句,“怀嘉言不像是会出轨的人,也许是他妹妹生病,无心再谈恋爱了吧,又或者女方家里觉得他负担太重……”
盛萧从语气里抓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刚才还是低沉的,现在却像猫儿翘起尾巴,盛萧惊诧道:“想不到你对他评价还挺高,那你为什么要查人家?我还以为是你对头。”
“随便查查。”霍乐游又变成纨绔二代吊儿郎当的样子,回道:“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哪里有什么对头?”
他不敢说自己非常了解岑任真,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骨子里是骄傲的,虽然她在外面面前表现得随意随和,可是私底下,她十分计较只属于她的东西。
宁可不要,她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霍乐游美滋滋地想,他就不一样了,他从16岁开始,就只喜欢岑任真,他是干净的,从身体到心灵。
如果岑任真要在他和怀嘉言之间要一个人,岑任真肯定不会选怀嘉言。
不过霍乐游显然忘了,世上不只有他和怀嘉言两个男人。
霍乐游挂了电话,点开盛萧发来的文档,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不安。
他了解岑任真,所以永远展现无害的那一面,但是他私下做的这些事情却并不如他展现得那样单纯。
他不敢叫岑任真知道。
他也不敢去面对那样的后果。
霍乐游给盛萧发消息:【你不要和岑任真乱说】
盛萧:【您放心,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年好像很流行爹系男友,温柔包容又严厉引导,但是作者却觉得这不像爹的特质,更像妈的特质,就像远古神话里的女神,也是温柔而威严的。说实话,作者每次看到“成熟男友”这个词,总会觉得这底下一定蕴藏无数女人痛苦的泪水,而女孩子好像天生懂得爱人……
入v了,也不知道杂七杂八说点什么,希望大家都看文愉快~感谢支持~
第18章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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