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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晨风凛冽, 卷起地上的浮尘。
“吱呀——”
大理寺那扇紧闭许久的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大理寺丞王骞带着七八个衙役大步跨出,他眯着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绯袍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当是谁在门外喧哗, 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他双手抱胸,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哪来的回哪去!大理寺乃是刑狱重地,主杀伐, 煞气重。你这娇-滴-滴的姑娘家, 要是被里头的惨叫声吓破了胆,咱们可赔不起!”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陆云裳面色未改, 正欲开口,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冷笑。
“放你娘的屁!”
只见陆云裳身后,那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上,突然跳下两个“煞神”。
左边那个,是个身高八尺、瞎了一只眼的铁塔壮汉。
他脸上横贯着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重脊长刀。正是从江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赵铁柱。
而右边那个……画风却陡然一转。
那是一个身段圆润、生着一张讨喜的苹果脸的胖丫头。
唯独让人无法忽视的是, 她那相对而言纤细的肩膀上, 竟轻轻松松地扛着两柄足有西瓜大小的八瓣梅花亮银锤。
那锤子通体镔铁打造, 单只便重达八十斤,但在她手里却像是两团棉花。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骞被赵铁柱那身煞气惊得后退了一步。
“老子是四公主府新封的御侮校尉!”
赵铁柱将重刀“咣当”一声杵在青石板上,扯着破锣嗓子骂道:“公主殿下特意让老子来给陆推官当差!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对着皇上亲封的钦差摆谱?!”
王骞被喷了一脸唾沫, 仗着这是大理寺门口,硬着头皮怒斥:“放肆!大理寺门前,岂容你们这些粗鄙武夫撒野!来人, 给我……”
“大、大人……”
一道细若蚊蝇、透着几分腼腆怯懦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阿蛮红着脸,往前挪了一小步。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与人争吵的场面,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王骞,只能紧张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大理寺门前那尊威风凛凛的镇门石狮子的底座。
“俺、俺家殿下说了,谁要是敢欺负陆大人……俺、俺就……”
阿蛮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太过紧张,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王骞和众衙役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尊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重达千斤的石狮子底座,竟然被这个胖丫头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碎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俺就……俺就不客气了。”
阿蛮终于把话说完,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松开手,把碎石头往身后藏了藏,冲着王骞露出一个憨厚而歉疚的笑:
“对、对不住啊大人,俺一紧张就不知道轻重。这石头……挺脆的。”
全场死寂。
王骞看着那碎裂的石狮子底座,再看看阿蛮肩上那两柄巨大的亮银锤,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这他娘的是人吗?!这要是捏在人的天灵盖上,岂不是跟捏碎个核桃一样简单?!
这种极度的腼腆与极度的恐怖结合在一起,比赵铁柱的杀气更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阿蛮,不可无礼。”
陆云裳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殿下挑的这两人,一凶一憨,果然是绝配。
“是,陆大人。”阿蛮乖巧地应了一声,扛着大锤退到陆云裳身后,继续低头绞衣角,仿佛刚才手撕石狮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陆云裳面色未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骞。
“本官?”
陆云裳红唇轻启,声音清冷:
“大理寺丞,正六品。本官乃圣上亲封大理寺推官,亦是正六品。你我平级,王大人这‘本官’二字,是在压谁?”
王骞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即便品级相同,那也是男尊女卑!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女人能进大理寺办案的!你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规矩?”
陆云裳往前一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的乌木令牌,直接怼到了王骞的鼻尖前:
“看清楚了!这上面刻的是‘御’字!”
“圣口亲封,皇权特许!王大人是在告诉本官,你大理寺的‘祖宗规矩’,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大吗?!”
“你……”王骞看着那块令牌,冷汗瞬间下来了。这顶“抗旨”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让开。”
陆云裳收回令牌,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骞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陆云裳身后两人,最终还是不得不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但他眼中的恶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好,你要进是吧?那本官就让你看看,这大理寺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陆云裳目不斜视,在那几十双充满敌意、探究、嘲讽的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大理寺的门槛。
……
当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腰悬圣赐乌木令踏入大理寺的正堂时,偌大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内站着数十名身着青绿官服的推官、司务和衙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圣上御笔亲封、二公主势力保驾护航的“红人”。
所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但那整齐划一的“拜见陆大人”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轻蔑、排斥与防备的脸。
大理寺是刑狱重地,主杀伐。在他们眼里,后宫走出来的女人只配玩弄脂粉,跑来这里断案,不仅是牝鸡司晨,更是对整个大理寺男儿的极致羞辱。
“陆大人,这大理寺的门槛,可比后宫的门槛高多了。”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大理寺少卿裴铮,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大步从堂内走出。
他为人古板孤傲,素有“铁面”之称,最恨结党营私,更恨后宫干政。
他连正眼都没看陆云裳,指着院子角落里一间挂着重锁、散发着霉味的破落厢房,毫不客气地发难:
“圣上让你重审江怀瑾旧案,本官自然不能抗旨。那间‘积灰阁’里,堆放着当年户部、盐运司移交来的数万卷废档。”
裴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大理寺人手紧缺,没人能伺-候你这位金尊玉贵的尚食局旧主。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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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讲皇恩的地方!若是受不了这脏活累活,或者被尸臭味熏吐了,趁早自己递辞呈滚回去!”
这番话夹枪带棒,一点面子都没留。
周围的官员暗自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幸灾乐祸。几万卷长了毛的废档,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十个积年的老吏,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这就是明摆着要逼她知难而退。
陆云裳面色未改,正要开口。
“哎呀!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对圣上钦差如此无礼!”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此人是大理寺右丞温如海。他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活像一尊弥勒佛。
温如海一把将裴铮拉到身后,转头对着陆云裳连连作揖,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关切与讨好:
“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裴少卿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脑筋一个!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
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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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第112章
两个时辰后。
翻过的卷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陆云裳撑在垫着碎砖的破桌案上, 绯袍蹭满黑灰,细汗渗出额角。
账面太干净了。
进出项、盐引批复,严丝合缝, 挑不出半根错刺。
陆云裳的手指, 悬停在一本发黄的《两淮盐运司·岁入册》书脊上。
她拔下银簪,挑开一截看似朽烂的棉线。撚在指腹一搓,她扯起一抹冷笑。
“双股交绞, 掺了蚕丝的‘雪花线’。”
陆云裳低嗤:“这是景和八年, 江南织造局才进贡的新花样。怎么会穿在景和四年的账本上?”
为了填那江南盐税的窟窿,他们连刮补都不敢, 干脆找旧纸重抄了一整本假账。
可惜,死在了一根穿线针上。
账破了,那当年的人命呢?
陆云裳推开账册,扯过盖着三法司大印的《验尸格目》。
墨字刺眼:“……江案首告证人、原盐运司同知,于景和六年九月初三寅时,在赴京作证的驿站内, 畏罪悬梁。尸斑浅, 颈部单痕, 自下颚向上交汇至耳后……确系自缢。”
缢死的特征写得滴水不漏,仵作画押力透纸背。
陆云裳闭眼,在脑中飞速拆解案卷。
猛地睁眼, 她双手扒开废纸堆, 拽出那叠特意要来的“驿站杂买账单”。
指甲顺着蝇头小楷一路往下划,死死钉在证人死亡前一天——九月初二的记录上:
“申时,驿卒王麻子下山, 采买生石灰三十斤,烈酒十斤, 粗麻绳三丈。”
陆云裳瞳孔骤缩。
防潮只需五斤灰。买三十斤石灰兑十斤烈酒?
这是在洗地,洗冲天的血腥味!
催命符是那三丈麻绳。
《验尸格目》上明写着死者是“裂衣结带自缢”。既然是用囚服撕成布条上的吊,前一天特意下山买的粗麻绳,勒在了谁脖子上?!
灌酒,活勒,洗地,最后伪造悬梁。
这哪是畏罪自杀,分明是当年大皇子为了做实江怀瑾的冤案,过河拆桥,将关键证人杀人灭口!
“谁?!”
陆云裳猛地回头,盯住侧后方的破木窗。
脊背一阵发寒。刚刚那一瞬,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缝的光。
窗外风摇枯草,空无一人。但在窗棂厚厚的积灰上,分明留着半个手掌印,被人刚刚匆忙抹过,擦出了一道浑浊的木头底色。
有人在外面盯着她。
“铁柱!后窗!”
陆云裳一声厉喝。
门外。
赵铁柱独眼一凛,连门都不进,单脚重重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像头出笼的狂豹,贴着墙根瞬间绕向积灰阁后方。长刀“呛”然出鞘半寸。
阿蛮更直接。
这胖丫头急红了眼,嫌绕路太慢,抡起手里八十斤重的亮银锤,对准积灰阁侧面的承重墙。
“轰——!”
泥砖飞溅,尘土炸开。她竟硬生生在墙上砸出一个大窟窿,踩着一地碎砖扑了出去。
窗外。
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一个穿着大理寺青色皂衣的干瘦黑影,正踩着院墙边的老槐树,如同一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往两丈高的高墙上翻。
“贼孙!留下!”
赵铁柱大喝一声,手腕猛地一甩。
一道寒光撕裂空气,“嗖”地一声,一把三棱飞刀直取黑影后心。
那黑影似乎背后长了眼,身形极度柔韧诡异。他在半空中生生拧转腰腹,硬是避开了要害。飞刀擦着他的右肩骨切过,带起一溜血花和一片碎布,“笃”地一声深陷进老槐树的树干里。
黑影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剧痛和惯性,犹如泥鳅般翻出高墙,“吧嗒”落入墙外错综复杂的民巷中,再没半点声息。
“娘的!”
赵铁柱纵身跃上墙头,独眼死死盯着墙外熙攘的人流和四通八达的胡同,狠狠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法追,这人对大理寺内外的暗道地形太熟了。
他跳下墙头,走到老槐树前,拔出那把带血的飞刀,顺手扯下刀刃上勾着的那片碎布。
“陆大人,俺没用,让他跑了。”
阿蛮提着双锤,从墙洞里挤回屋内,两只胖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懊恼:“他跑得比山里的耗子还快,俺的锤子够不着。”
“不怪你们。这细作轻功极高,且深谙大理寺暗道,绝非寻常家奴。”
陆云裳踩着碎砖走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带血碎布。
粗布里衣的夹层被撕裂,赫然露出一根极细的、江湖杀手惯用的防割牛筋线。
“大理寺卿孙正如,少卿裴铮,笑面虎温如海……三尊大佛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养着这种级别的高手。”
陆云裳撚着那根带血的牛筋,清冷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不对。”
她猛地攥紧那片碎布,“大皇子如今已被圣上重罚,禁足失权,连麾下党羽都散了大半。他一头落水狗,手眼绝伸不到这么长,更养不起、也调不动大理寺里蛰伏的死士。”
赵铁柱独眼一眯:“大人的意思是……当年江大人的死,大皇子不是主谋?”
“大皇子贪了盐税不假,但他恐怕只是个被人推在明面上的幌子和替死鬼。”
陆云裳声音骤冷,如坠冰窟,“恐怕,真正吞了江南那几百万两亏空、织起这张通天大网、甚至能操控大理寺的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可这人会是谁呢?”
陆云裳皱了皱眉,回想前世,似乎并未有这么一号人物此刻那人还在暗处,怕是已经盯上她了。
这地方多待一刻,证据就多一分被毁的危险。
“阿蛮!找两口最大的樟木箱。”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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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果断下令。
“哎!”
阿蛮双手一掀,直接将角落两口装满杂物的木箱倒空。双臂抡出残影,哗啦啦地将景和年间的那些账册、水牌、验尸格目,连同地上的碎灰一起往箱子里胡乱塞去。
“大人,咱们往哪撤?”赵铁柱长刀横胸,警惕地盯着窗外。
“进宫。搬去四公主的偏殿。”
陆云裳扯下一块布帷,将桌上的关键线索迅速打包,死死打了个结:
“幕后黑手敢闯大理寺的库房,但绝不敢闯皇宫。只要东西进了宫,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可是大人,”赵铁柱挠了挠头,“光靠这些造假的错账,最多证明当年大理寺判了冤案,怎么揪出那个真凶?”
“你说得对。假账只能拔出大皇子这根明面上的废萝卜,带不出底下的黑泥。”
陆云裳拎起包袱,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要钉死真凶,必须知晓江怀瑾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去哪找?”
“宫里,江明砚。”
当年江家满门抄斩,这女孩能活生生熬过扬州的追杀,隐姓埋名躲进云隐寺,最后甚至爬到了掌权的二公主身边。
如此隐忍、如此心智,她手里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江怀瑾临死前,必然留了些什么给她。
“铁柱,开路。”
陆云裳大步跨出积灰阁的门槛,绯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阿蛮闷不吭声地弯下腰,肩膀一顶,竟将那两口重达数百斤的樟木大箱稳稳叠扛在肩上,踩着碎砖大步跟上。
三人刚跨出积灰阁的院门。
“哐当——!”
数十根水火杀威棒交叉砸下,死死封住拱门。
裴铮黑着脸从衙役后大步跨出,厉喝声震得树叶簌簌直掉:“且慢!大理寺所存案卷,字字皆系刑狱机要!无堂官手谕,纵是只言词组,亦休想跬步离局!”
温如海跟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盘着核桃,挂着弥勒佛般的假笑:“陆大人,裴少卿所言极是。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卷宗往外搬,乱了朝廷法度不说,若是在路上遭了损毁遗失,谁担待得起?”
“遗失?”
陆云裳停住脚步,绯袍衣摆在风中骤然顿住。
她冷嗤一声,猛地从袖中扯出那片带血的青色粗布,直接甩在裴铮和温如海的脚下!
“大理寺的法度,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
布片落地。那一根极细的防割牛筋线,在青石板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半柱香前,有人潜伏在积灰阁后窗!”陆云裳厉声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温如海的脸,“那死士手里攥着火折子!若非本官护卫拼死将火折子夺下,此刻这积灰阁几万卷废档,连同本官的命,早就烧成一把焦炭了!”
“啊?”
站在后头的阿蛮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挠着双丫髻小声嘀咕,“俺咋没看见哪有……”
“咳咳!”
话音未落,赵铁柱猛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蒲扇大的粗糙大手一把按住阿蛮的后脑勺,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按回了肚子里。
这位百战老兵反应极快,立刻扯着破锣嗓子、满脸后怕地帮腔大骂:
“可不是嘛!那火折子就擦着老子的鼻尖飞过去的,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没了!娘的,你们大理寺简直就是个要命的黑店!”
裴铮瞳孔猛震。
他死死盯住那根江湖杀手才用的牛筋线,再听到这丧心病狂的“泼油放火”之举,脸色瞬间铁青。他是个执拗的纯臣,最恨魍魉魑魅,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纵火毁证,谋杀朝廷命官,此刻眼底已是惊怒交加!
“纵火?!”温如海盘核桃的手猛地一滑,两枚核桃“吧嗒”一声磕在一起,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飞快权衡利弊,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竟有此事?定是哪来的飞贼潜入,想窃取机密……陆大人受惊了,下官这就命人全城搜捕!”
“外贼?温大人真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这布料分明是你大理寺内役的号衣!”
陆云裳冷笑一声,猛地高举起那块御赐乌木令,声调陡然拔高:
“大理寺中蓄养死士,意图销毁皇家大案卷宗!这等欺君之罪,本官一刻也不敢瞒!这批卷宗,本官现在就要带进宫,连同这块带血的证物,一并呈交圣案,请圣人亲裁!”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连温如海的额头都见了冷汗。
若真让她把东西带进宫,大理寺上下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按渎职甚至同谋论处,圣人的雷霆之怒,是要掉脑袋的!
“呛——!”
裴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赵铁柱和阿蛮瞬间绷紧肌肉,刚要动手,却见裴铮的刀尖“当”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
“荒唐!朝廷律例岂同儿戏!”
裴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大理寺之卷宗,纵是朽作尘泥,亦当归于本寺之地!安有推官私自携卷出衙之理?尔等欲越雷池,唯有踏过裴某之尸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死?”陆云裳眼神一寒,步步紧逼。
裴铮猛地拔出佩刀,转身指向周围面露惶恐的衙役,眼底燃起狂怒的烈火:
“大理寺乃天子明法之堂,出了内鬼,大理寺自然会给陆大人一个交代!绝不劳烦后宫禁卫!”
“来人!传本官令箭,即刻调拨‘铁甲卫’封锁前后衙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查不出这个穿牛筋甲的内鬼,今日谁也别想走!”
裴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云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推官,卷宗断不可出此门。然裴某立誓,即刻起,本官将亲率铁甲卫死守这批案卷,十二时辰昼夜巡防!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教那内鬼损毁案卷分毫!待本官抓获那刺客,自会带上他,随陆大人一同入宫,向圣上负荆请罪!”
“裴大人!你疯了不成?!”温如海这下真急了,“铁甲卫乃是护卫天牢的重兵,怎可轻易封锁衙门?一旦惊动了圣人,怪罪下来……”
“住口!”裴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触怒的狮子,直接把温如海的话堵死在喉咙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烧了卷宗,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若圣上降罪,裴某一人顶着,去午门脱簪请斩!”
陆云裳看着暴怒的裴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裴铮这把刀,虽然迂腐,却直得可爱。
将卷宗搬去皇宫,还需派人看守,如今裴铮这个“死脑筋”自动请缨守着这堆罪证,倒也省了不少事。
这简直是天然的盾牌。
“好。裴大人的规矩,本官守了。”
陆云裳果断抬手。
“阿蛮,放下。把这两口箱子,直接搬进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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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的公堂!”
“砰!”
阿蛮双肩一抖,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裴铮脚边,震得他小腿发麻。
裴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云裳应得这么痛快。
陆云裳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深深看了温如海一眼,转头对裴铮说道:
“既然裴少卿愿以性命作保,这堆陈年旧档就托付给大人了。铁柱,阿蛮,我们走。”
“慢着!你去往何处?”裴铮皱眉拦住。
“查案。”陆云裳大步迈出拱门,“假账在此,但寻得真账的线索,在大理寺外。”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他猛地一挥手,点出八名腰悬钢刀的精锐差役:
“尔等听令!自当寸步不离,随扈陆推官左右!若遇贼人行凶,或是陆大人有半点闪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陆云裳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凶一憨两名近卫,身后还跟着大理寺的八把钢刀,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昭明皇城, 曜仪门外。
白玉高阙,禁军森严。这等天家重地,向来只许金紫之臣轻步踏足。
此刻, 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 腰悬乌木令。她身前站着煞气腾腾的赵铁柱和扛着双锤的阿蛮,身后还跟着八名手按刀柄的大理寺精锐。
这等拔刀张弩的阵仗,硬是把庄严肃穆的皇家阙门, 走出了几分要去抄家灭族的杀伐气。
“大人, 这大白天的,咱们带这么多带刀的差役进后宫, 太惹眼了。”赵铁柱压低破锣嗓子提醒。
陆云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八把大理寺的钢刀。
裴铮派人跟着,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江明砚的身份是个碰不得的炮仗,若是带着大理寺的官差浩浩荡荡地去见她,就等于直接把那丫头架在火上烤, 什么真话也套不出来。
“你们八个, 止步。”陆云裳转头, 声音清冷。
“这……”领头的差役面露难色,手按刀柄没退,“裴少卿严令, 刺客猖狂, 卑职等必须寸步不离保护陆大人……”
“放肆。”
陆云裳冷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那人脸上:
“看看你们头顶的匾额!这里是昭明皇城,天子脚下!怎么?你们觉得这皇城一万二千名御林军是吃素的, 还不如你们大理寺的八把佩刀快?还是觉得有人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拔刀行刺朝廷命官?”
一顶“藐视禁军、惊扰圣驾”的大帽子扣下来, 压得八名大理寺差役齐刷刷变了脸色,赶紧低头,再不敢多迈半步。
“铁柱,你留在宫门外,盯着他们。”
“阿蛮,卸了锤子,跟我进去。”
安排妥当后,陆云裳递了御赐腰牌,带着只剩一双肉掌的阿蛮,跨过高高的白玉门槛。
然而,刚转过一道冗长的琉璃夹墙,陆云裳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宫道上,一行人正款款走来。
为首的,正是打着“出宫筹备新公主府”名号,刚从外面办完事回宫的四公主,楚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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