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下午19点,正是“东风大饭店”最喧嚣的时辰。大厅座无虚席,人声、碗碟声、后厨炉火的轰鸣声、服务员的应答声交织成一片鼎沸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气,辣椒与热油碰撞的焦香,炖煮肉类的醇厚,蒸腾米饭的蒸汽,还有酒水、香烟和各色体味混合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孟江林站在收银台附近,目光习惯性地巡梭全场,耳听八方,像一艘航行在声浪里的船,沉稳地掌着舵。
“孟经理!”一个清脆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孟江林转过头,是王露露。小姑娘穿着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枣红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格外合身,勾勒出青春而利落的线条。她刚来不到半年,手脚勤快,笑容甜美,学东西也快,只是偶尔还有些新人的毛躁。此刻,她脸上带着点不常见的、混杂着好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江林。
“露露,怎么了?哪桌有事?”孟江林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他以为是哪桌客人有意见,或者菜品出了问题。
“是……是‘顺心’包房的客人,”王露露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一点,带着年轻女孩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他们点名要您过去一趟。”
“点名找我?”孟江林微微挑眉。这种情况不算罕见,熟客或者有特殊要求的客人,有时会直接找他。“知道什么事吗?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王露露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没细说,就说找孟经理。是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倒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专门来找人的。男的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惹的样子。”她斟酌着用词,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本能的警惕。在饭店做久了,看人的眼光总会敏锐些。
孟江林心下微沉,面上却不显。专门来找人,还点名找他?莫不是以前处理过的什么纠纷,客人心里不痛快,回头找茬来了?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近期可能有过不愉快的客人,并无头绪。“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他拍了拍王露露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露露却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刚进来的客人,但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孟江林走向“顺心”包房的挺拔背影。
孟江林走到“顺心”门口,略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西装下摆,脸上调整出职业的、从容而略带询问的微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有些熟悉的男声。
孟江林推门而入。
包间里光线明亮,窗户开着一条缝,吹进些许微凉的穿堂风,冲淡了屋内的饭菜香气。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正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零点一秒。
孟江林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波纹。他瞳孔微微放大,脚步顿在原地。
是沈帅。
三年不见,沈帅的变化很大。他不再是修理厂那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眼神桀骜又迷茫的少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青茬,衬得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甚至有些嶙峋。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不健康的暗色,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带着铆钉装饰的皮质马甲,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背心下贲张,透着一股混不吝的街头气。眼神依旧亮,但那光亮底下,沉淀了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淬出的、带着冷硬光泽的金属。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靠在椅背上,看过来时,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又带着复杂意味的笑。
“哟,孟经理,架子不小啊,还得点名请?”沈帅先开了口,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些,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明显,但孟江林听出了一丝掩藏其下的、久别重逢的激动。
孟江林瞬间回神,那点职业化的外壳彻底剥落,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惊喜和感慨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沈哥?!”他快步走进去,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开些许。
沈帅也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张开手臂,重重地抱了一下。手掌拍在对方背脊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用力,带着男人间不擅言说却足够厚重的情谊。孟江林能闻到沈帅身上混杂的烟草、机油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街头的气味。而沈帅,则感受到了孟江林西装布料下结实了不少的肩膀,和那股属于饭店的、干净而沉稳的气息。
“你小子!真在这儿当上经理了?人模狗样的!”沈帅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孟江林的肩窝。
“混口饭吃。”孟江林笑着摇头,目光这才转向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王露露那句“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了为何她会觉得沈帅“不太好惹”。这女孩的存在本身,就和这中规中矩的饭店包间,甚至和沈帅,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引人注目的反差。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打扮却成熟得近乎张扬。一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发梢挑染了几缕耀眼的金色。脸上妆容精致,眼线勾勒得妩媚上挑,睫毛浓密卷翘,唇上是饱满闪亮的正红色。身上穿的是一件低胸的黑色紧身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下身是一条宝蓝色的紧身包臀短裙,短得只勉强遮住大腿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臀腿曲线。一双腿又长又直,穿着闪亮的黑色丝袜,脚上是细高跟的绑带凉鞋。她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比孟江林和沈帅都要高出小半个头,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多。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慵懒,打量着孟江林。
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和诱惑性的美,像黑夜中骤然绽放的、带着尖刺的玫瑰,明艳,夺目,却也让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帅顺着孟江林的目光,随意地揽过女孩的肩膀,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随意。“江燕燕,我女朋友。”介绍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介绍一件属于自己的、颇值得炫耀的物件。“燕燕,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孟江林,我兄弟。”
江燕燕红唇微勾,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媚意的笑容,朝孟江林点了点头,声音是刻意训练过的甜软:“孟经理,常听帅子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角度使得低胸的领口风光若隐若现。
孟江林也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客气:“你好。”他移开目光,不再多看,转向沈帅,“沈哥,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路过,听人说起这‘东风大饭店’的经理姓孟,厉害得很,就猜是不是你小子。”沈帅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进来一问,果然。混得不错啊,孟经理。”最后三个字,他拖长了音,带着戏谑。
“什么经理不经理,给刘叔帮忙。”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又看向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只点了两三个最便宜的凉菜和一盘花生米,两瓶最普通的啤酒也只开了一瓶,喝了小半。“就吃这个?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你们吃这个?”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更像是兄弟间久别重逢的亲昵。
“这不等你来嘛!”沈帅嘿嘿一笑,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
正好王露露闻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眼睛飞快地瞟了孟江林一眼,又迅速垂下,恭敬地问:“孟经理,有什么需要?”
“露露,”孟江林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把这些撤了。上几个我们店的招牌菜,嗯……羊肉锅要一个,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再配两个时蔬。泡一壶上好的。”他顿了顿,看向沈帅,“沈哥,喝点?”
“那必须的!今天见到兄弟,不醉不归!”沈帅一拍桌子。
孟江林笑了笑,对王露露说:“再去拿两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拿什么价位的酒合适,既不能太差丢了面子,也不能太好让沈帅觉得生分。
“拿两瓶‘义遵老窖’吧,够劲!”沈帅直接嚷道,显然对本地酒很熟。
“行,就听沈哥的,拿两瓶‘义遵老窖’。”孟江林对王露露点头。
王露露应下,刚要转身出去,又停住,迟疑了一下,看向孟江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关切:“孟经理,菜和茶我马上去安排,酒……酒就算了吧?你……你又不能喝……”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四个人的安静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语气里的熟稔和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几乎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沈帅的眉毛就挑了起来,眼睛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暧昧又戏谑的弧度,拉长了声音:“哟——哟哟哟——!”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江燕燕,挤眉弄眼,“燕燕,看见没?看见没?这什么情况?孟经理,你这可以啊!这才几年,事业爱情双丰收?”
王露露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耳根。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点菜单,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沈哥你别乱说!我、我就是提醒一下孟经理,他胃不好……”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燕燕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娇软地往沈帅身上靠了靠,眼波流转,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扫过,红唇轻启,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就是,帅子你看不出来吗?人家小姑娘这是心疼孟经理呢。孟经理,好福气呀。”她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种风尘里打磨出来的、洞悉世情的戏谑。
孟江林也没想到王露露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平静掩盖过去。他轻轻咳嗽一声,对满脸通红的王露露摆摆手,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行了露露,快去准备吧。我陪沈哥喝一点,没事。酒拿过来,再拿些酸奶和热毛巾备着。”
“哦……好,好的。”王露露如蒙大赦,头也不抬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关上,包间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沈帅促狭的低笑和江燕燕轻轻摇曳杯中啤酒的细微声响。孟江林无奈地摇摇头,给沈帅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茶:“别听小姑娘瞎说。她是今年新来的,人实在,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不过脑子?”沈帅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笑得意味深长,“我看是太‘过’脑子了才对!兄弟,可以啊!这妹子不错,盘靓条顺,还会心疼人。比……”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补口红的江燕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总之,你小子现在混得是真不赖!这饭店,气派!刚才一路进来,那些服务员见了你都点头哈腰喊‘孟经理’,牛逼!”
孟江林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沈帅,三年时光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一种被生活粗糙打磨后的质感,混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疲惫。他问:“沈哥,你这几年……怎么样?有没有回去做汽修?”
“早不干了!”沈帅挥挥手,一副不屑提的样子,“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出息?给人当孙子,累死累活几个钱?”那次出来就没有在回去。他摸出烟,这次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有些锐利的眼神,“瞎混呗,反正饿不死。”
孟江林看着他,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沈帅语气里的回避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转而看向江燕燕,客气地问:“江……燕燕是吧?在哪儿高就?”
江燕燕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打火机,闻言抬起眼,勾唇一笑,那笑容妩媚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呀,在‘皇冠’。”她没具体说做什么,但“皇冠”两个字,在这小城里几乎等同于某种心照不宣的职业暗示。她看着孟江林,眼神带着打量,又补充了一句,“孟经理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不像我们帅子,整天瞎晃荡。”话是夸孟江林,却把沈帅带进去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撒娇。
沈帅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吸了口烟,没说话。
这时,王露露带着两个服务员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红艳油亮的辣子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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