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角,眼睛却抬起来,看向俯视着他的王老板。柜台的高度挡住了他大半身子,只有王老板能看清他的脸。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散开的账页上,吹起几粒微尘:“王叔……龙哥的绿瓶酒,掺水三成吧?”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那块一直擦着油渍的抹布,停在了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道突然收紧的缝,里面那点琢磨的光变成了锐利的审视。他没说话,只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林小宝把账本合拢,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稳稳地放回柜台原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包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甚至带上点孩童的随意:“家里欠了债,讨债的天天堵门。我爸……就想找个能人,帮着说道说道,看能不能缓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老板停在油渍上的手,“得是……胆子大点,嘴严实点的。”
小卖部里安静得只剩下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微响。王老板的目光落在林小宝脸上,像秤砣一样沉重。他那只悬在油渍上方的手,终于动了,不是继续擦,而是移向旁边的算盘。食指和中指,搭在算盘最边上那档蒙灰的珠子上,开始无意识地、缓慢地来回摩挲。珠子摩擦着木档,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那“沙沙”声持续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光斑爬上了柜台的一角。王老板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林小宝的肩膀,投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飘进林小宝的耳朵里:
“晚上八点后,”他说,“打烊了,来我这儿。”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拿起那块抹布,用力擦向那块顽固的油渍,仿佛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抹去。
林小宝拿起那包盐,手指感受到粗糙包装纸的颗粒感。“谢谢王叔。”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铜铃铛又响了两声,比刚才清脆了些。
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进林家低矮的厨房窗洞。林小宝蹲在窗根下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土坯墙。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和柴火特有的焦糊味。
厨房里,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揉皱的纸:“……张家下午又来人了!堵在门口,话说的难听啊……就差指着鼻子骂了!这日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父亲林建国闷闷的声音响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活……干完了。”接着是纸张被揉搓的沙沙声,急促而烦躁。“五块……先拿着。”林小宝能想象出那张搬运工临时凭证的样子,蓝色的油墨印子,边缘大概已经被他爹揉搓得起了毛边,像一团破烂的棉絮。
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柴灰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突然,林建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接活路上!看见粮站后墙根……有新凿的狗洞!砖头渣子还新鲜着呢!”他说完这句,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母亲的抽泣都停了。
林小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窗根下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裹挟着河水的凉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他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爹不仅跟踪了他,还看得清清楚楚。更意味着……那个洞,或许真的可以成为计划里的一部分?
灶台那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那张凭证被用力拍在了木案板上。接着是父亲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窗根下停顿了一下。
林小宝屏住了呼吸,身体蜷得更紧。土坯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里。
窗外,父亲的声音飘了进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你娘晒的柿饼,”他顿了顿,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该收进屋了。夜里……怕有露水。”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院子外面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口的风声里。
林小宝慢慢从窗根下站起身,腿因为蹲久了有点发麻。他走到灶台边,果然看见那张蓝色的凭证被拍在案板一角,边缘已经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蜷缩着,像一片枯萎的树叶。旁边竹簸箕里,晒得半干的柿饼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橙红色。
他拿起一个柿饼,指尖感受到它外皮微微的黏腻和柔软。甜香钻进鼻孔,却勾不起半点食欲。他走到厨房门口,望向父亲身影消失的巷口。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残阳把云层染成了诡异的橘红,像泼洒开的染料,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河水和柴灰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晚上八点。小卖部。还有父亲那句关于狗洞的话。棋盘上的棋子,在他心里无声地移动着,组合着。一百二十块。这个数字再次清晰地浮现。他得去见王老板,需要一个成年人,一个胆大、嘴严的成年人,去扮那张唬人的“虎皮”。但怎么谈?要多少酬劳?事成之后呢?万一光头不吃这套,直接报告赵天龙,或者干脆自己动手……
林小宝捏紧了手里的柿饼,甜腻的汁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黏糊糊的。风险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下来。他需要后手。一个能让他和父亲在计划失败后,还能有退路的后手。他转身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卷起来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和几张零散的粮票。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清点着。一百八十二块三毛七。加上父亲今天挣的五块,是一百八十七块三毛七。如果王老板介绍的人要五十块……如果事成,光头给了一百二十块……加起来就是三百零七块三毛七。还债三百块,还剩七块三毛七。刚刚好。
他把钱卷好,塞回枕头底下。手指触碰到枕芯里硬邦邦的旧书本,那是他藏起来的“资本”。心跳得有点快,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敲。他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正在收晾晒衣服的母亲背影说:“妈,晚上我去张铁柱家,他……有道题不会,让我去讲讲。”声音尽量平稳。
王秀兰正踮着脚够竹竿上最后一件衣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几秒,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早点回来。别……别又惹事。”
林小宝“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禾旁边,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对着暮色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小宝身上,没什么焦距。
“爸,”林小宝喉咙有点发紧,“我……去同学家。”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他。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沟壑纵横。他手里的烟卷被无意识地捻动着,烟丝簌簌地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聚焦了视线,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小宝跟前。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他没问什么,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林小宝手里。东西不大,带着他掌心的汗湿和体温。是一把旧铅笔刀,铁皮刀鞘已经锈迹斑斑,刀刃也钝了,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防身。”林建国只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轮打磨。说完,他不再看林小宝,转身佝偻着背,又走回那堆柴禾旁边,重新蹲下,身影很快融入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林小宝握紧了那把带着锈迹的铅笔刀,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他把它揣进裤兜里,转身走出院门。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他朝着红星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裤兜里的铅笔刀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大腿外侧。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晚上要说的话,要开的价码,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那把锈迹斑斑的铅笔刀,在最坏的情况下,能派上什么用场。
河对岸,不知谁家的鸭子还在不甘心地叫着,声音穿过暮色,显得格外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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