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七夜。罗盘坏了,阴云蔽天,看不见日月星辰,完全失去了方向。淡水将尽,食物泡烂,绝望笼罩了全船。
“就在大家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云无心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小草屏住了呼吸,“风浪里飘来一块破损的船板,上面趴着个人,已经奄奄一息。父亲命人将他救起。那人是个老航海客,受了重伤,却硬撑着,在昏迷前,指着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几颗星星,又看了看海水的流向和颜色,用尽力气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按照那人指的方向,他们拼命挣扎,竟真的在两天后看到了陆地的影子——一座荒无人烟、却有淡水和野果的小岛。全船人因此得救。
“那人呢?”林小草轻声问。
云无心沉默了一下:“救上岸后不久,伤重去世了。临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他一生漂泊,无亲无故,只剩一身观天测海的本事。他见我肯学,便断断续续,将一些要紧的诀窍告诉了我。他说……跑海的人,互相救助是本分。今日他指我们一条生路,或许明日,我们也能为别人指一条路。”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林小草看着云无心映着星光的眼睛,那里面有种清澈而坚定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身为少东家,对老舵工钟伯的急病会那样关切,为什么会主动对一个陌生女郎中释放善意,允诺相助。
“所以,公子后来便精研此道,也愿助人?”她问。
云无心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坦荡:“能力所及,自当如此。家父经商,常说‘和气生财’,但我觉得,在这海上,有时‘和气’救不了命,‘本事’和‘善念’才能。多识一颗星,多懂一条海路,或许就能在关键时,给自己、也给旁人多个机会。”他笑了笑,“就像林姑娘你,一身医术,不也是为了在关键时,能给人多一分生机么?”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小草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一路行医,救人无数,有感恩戴德的,也有畏惧猜疑的,却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地道破她心底那份最朴素的初衷——无非是想在别人需要时,多给一分生机。
她想起自己救治过的那些人,靠山村的乡亲,清河镇的灾民,镖队的老韩叔,渔村的阿婆……也许,她和眼前这个指点星图的年轻人,走的虽是不同的路,心里揣着的,却是相近的念想。
“公子所言甚是。”她轻轻点头,望向星空,“医术也好,星图也罢,不过是工具。用之于善,便可积德。”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望着星空。海风轻柔,浪声呢喃,船舷微微起伏。一种奇异的宁静在弥漫,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对了,”云无心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林姑娘既是医者,对海外那些奇特的药材、病症可感兴趣?我随船走过不少地方,倒是见过些中原罕见的物事。”
林小草眼睛微微一亮:“愿闻其详。”
云无心便娓娓道来。他说起南洋有一种“金鸡纳树”,树皮煎水可治疟疾,效果奇佳;说起西方大食商人带来的“曼陀罗花”,少量可镇痛,过量却会致幻发狂;说起某个热带岛屿上的土人,会用一种毒箭蛙的分泌物涂抹箭头,中者肌肉麻痹,他们却有解药的秘方;还说起在海市上见过有人售卖据说是“龙涎香”的灰色块状物,香气持久,可入药,亦可制香……
他并非医者,描述起来难免有疏漏或道听途说之处,但那份广博的见闻和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却让林小草听得入神。她也会适时插话,谈起自己用“烈阳草”解阴毒、以意念配合制药的粗浅尝试,谈起在苗疆辨识蛊虫、以草药化解尸煞的经历。她说得简略,避开了血脉等隐秘,只谈医理和现象。
云无心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眼神里充满了惊叹与钦佩。“林姑娘所学,真是融汇百家,自成一格。难怪钟伯那般凶险的急症,也能针到病缓。”
不知不觉,星斗已悄悄挪了位置。值夜的水手换了一班,船头灯也添了新油。
林小草惊觉时辰已晚,忙道:“叨扰云公子许久,该回去了。”
云无心也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一笑:“与姑娘交谈,获益匪浅,竟忘了时辰。海上夜凉,姑娘早些歇息。”
他仔细卷好星图,收好罗盘,又细心地提醒:“明日若天气好,午后日光烈,甲板烫人,姑娘若出来,记得戴顶帽子。淡水虽每日有定量,若实在不适,可找王管事略添些。”
依旧是那份周全的体贴。林小草心中微暖,道了谢,转身走向底舱入口。
走下楼梯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无心还站在船尾,身影融在星光与夜色里,正仰头望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侧脸宁静。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却又被脚下这艘船牢牢系在人间。
她收回目光,走下昏暗的楼梯。底舱的气息依旧浑浊,但她的心,却仿佛被刚才那浩瀚的星空和坦荡的夜话洗涤过一般,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沉静。
躺在床上,听着船体规律的吱呀声和隐约的海浪声,她默默想着:这位云无心公子,见识广,心地善,行事有度。若他真能帮忙打探妹妹的消息,或许会是个可靠的助力。只是……她摸了摸怀中古玉,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助力便好,莫生他念。前路迢迢,生死未卜,何必徒增牵绊。
窗外,星光默默流转,照耀着无边沧溟,也照耀着这艘驶向未知的孤舟,和舟上两个因星图与医道而短暂交汇的年轻人。夜还很长,海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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