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三月廿六日,混同江北岸。
萧慕云勒马山岗,俯视着下方蜿蜒如黑龙的江水。混同江——女真语称“松阿里乌拉”,汉人称“松花江”。此时江面尚结薄冰,但边缘已开始融化,露出深黑色的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身后只剩下韩七和另一名护卫张武。离开庆州后,又有两名护卫“意外”坠马受伤,不得不留在途中驿馆休养。萧慕云心知这是针对她的消耗——对方在一点点剪除她的羽翼。
“承旨,前方就是宁江州榷场。”韩七指着下游处一片木栅围起的区域。那里本应是商旅云集之地,此刻却只见焦黑的残柱和散落的货物,空气中依稀还能闻到血腥味。
“走,下去看看。”
三人策马下坡。临近榷场,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十几座货栈被焚毁大半,地上有干涸的大片血迹,几具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用草席盖着,露出焦黑的手脚。一队辽国兵卒正在清理现场,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见萧慕云一行过来,警惕地上前盘问。
“奉旨巡查。”萧慕云亮出金令。
校尉验过后,肃然行礼:“末将宁江州防御使麾下校尉耶律阿古,参见钦差!”
“详细说说情况。”
耶律阿古指向榷场东侧:“三日前寅时,约三百名女真人突袭。他们先射火箭烧了货栈,趁乱抢掠铁器、马匹。守军只有五十人,寡不敌众,三名官员被杀,七名兵卒阵亡,伤者二十余。”他顿了顿,“最蹊跷的是,女真人撤退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字。”
萧慕云随他走到一面尚存的土墙前。墙上用暗红色的血写着契丹大字:“完颜乌古乃,辽狗!”
字迹歪斜,像是用布条蘸血涂抹而成。
“这是女真人留的?”
“是。但他们怎会写契丹字?且字迹虽拙,却无错漏。”耶律阿古压低声音,“末将怀疑,袭击者中混有辽人,或者……有人教他们写这些字。”
萧慕云走近细看。血迹已干涸发黑,但边缘处有细微的滴溅痕迹——这不是直接用血涂抹,而是先将血盛在容器中,再用工具书写。她蹲下身,在墙角发现几片碎陶片,边缘沾着同样的暗红色。
“验过血了吗?是人血还是畜血?”
“这……”耶律阿古一愣,“末将未验。”
萧慕云拾起一片陶片,递给韩七:“找医官验验。若是人血,再验血型——辽军阵亡者的血型档案在兵部可查,比对便知是否取自死者。”
韩七领命而去。耶律阿古眼中露出佩服之色:“钦差明察。”
“袭击者往哪个方向退了?”
“往北,进了黑水林。那片林子绵延百余里,通向生女真地界,我们不敢深追。”
黑水林。萧慕云望向北方那片墨绿色的密林,那是辽国控制范围的边界,再往北就是生女真各部,辽国势力难以深入。
“乌古乃将军现在何处?”
“应在混同江东岸的完颜部营地。榷场被袭后,他派人传信,说正在追查袭击者,请辽国暂勿发兵,以免激化矛盾。”耶律阿古语气中带着不满,“可三天了,也没见抓到真凶。”
萧慕云明白这种不满。在边境将士看来,女真人袭击辽国榷场,就该立即出兵剿灭。圣宗的联姻羁縻政策,在他们眼中是软弱。
“带我去见防御使。”
宁江州防御使府衙内,气氛凝重。防御使萧挞不也(与已故萧挞凛同族)是位五十余岁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那是早年征讨阻卜部时留下的。他对萧慕云还算客气,但言语间透着质疑。
“钦差,不是末将多嘴。女真狼子野心,自古皆然。联姻?羁縻?当年渤海国不也是联姻羁縻,最后如何?还不是反了!”萧挞不也重重放下茶碗,“乌古乃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他是不是和那些袭击者串通一气,演苦肉计?”
“将军可有证据?”
“证据?榷场墙上写的字就是证据!”萧挞不也愤然道,“若非完颜部指使,那些生女真蛮子怎会专门写乌古乃的名字?”
萧慕云平静道:“正因写得太刻意,才可疑。若真是乌古乃指使,他会蠢到让人留下自己的名字?”
萧挞不也一愣。
“将军久经沙场,当知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萧慕云继续道,“袭击榷场对乌古乃有何好处?他刚获辽国官职,长子留京为驸马,此时惹事,不是自毁前程?反倒是那些反对乌古乃的部落,若能激怒辽国发兵剿灭完颜部,他们便可趁乱而起。”
老将沉思片刻,神色稍缓:“钦差说得有理。可若不出兵,边境将士如何服气?百姓如何心安?”
“所以圣宗派我来。”萧慕云起身,“请将军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必查明真相,若确为乌古乃所为,将军再发兵不迟;若是他人嫁祸,贸然出兵,正中奸计。”
萧挞不也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就三天。但丑话说在前头——三日后若无结果,末将必上书朝廷,请旨发兵!”
离开防御使府时,已是傍晚。韩七带回验血结果:“承旨,是人血,血型与三名遇害官员中的一人相符。袭击者用了死者的血写字。”
果然如此。用辽国官员的血写咒骂辽国的话,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精心的设计。
“还有,”韩七低声道,“张武在榷场外围发现这个。”他递上一枚铜扣,是皮甲上的饰件,形制是辽军常用,但边缘有特殊的花纹——与萧匹敌府中搜出的那半块玉佩上的蟠龙纹,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萧慕云握紧铜扣。辽军制式甲胄的部件,出现在女真袭击现场。要么有辽军参与袭击,要么有人故意留下栽赃。
“承旨,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完颜部。”萧慕云望向江对岸,“见乌古乃。”
渡江用的是小舟。混同江在此处宽约百丈,水流湍急。船夫是个沉默的女真老人,操舟技术娴熟,在浮冰间穿梭如游鱼。对岸隐约可见帐篷的轮廓和袅袅炊烟。
踏上东岸,立即有女真武士围上来。他们身穿皮袄,手持长矛,警惕地盯着来人。韩七上前用女真语交涉,出示了海东青玉坠。武士们看见玉坠,神色顿时恭敬,一人飞奔去报信。
不多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完颜乌古乃。他比在上京时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如鹰。见到萧慕云,他翻身下马,按女真礼节抚胸躬身:“萧承旨,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将军别来无恙。”萧慕云还礼,“圣宗命我来助将军整顿诸部。”
乌古乃苦笑:“承旨看到了,整顿尚未开始,就先出了乱子。”他挥手屏退左右,“此地不便说话,请随我来。”
完颜部营地建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近百顶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是乌古乃的大帐。帐内陈设简朴,只有几张兽皮、几件兵器,以及正中悬挂的一张巨弓——那是辽国赏赐的御弓,象征荣耀。
“袭击榷场的不是完颜部的人。”乌古乃开门见山,“是温都部余党联合秃答、纥石烈、婆卢木、乌林答四部所为。领头的叫忽图烈——忽图剌的弟弟,您在上京见过的。”
萧慕云记得这个人:因诬告乌古乃反坐,被押候审。可他现在应该在辽国大牢里。
“他逃了?”
“不只是逃了。”乌古乃面色阴沉,“有人帮他越狱,还给了他三百套皮甲、一百张弓、五千支箭。这些军械,不是女真部落能拿出来的。”
“辽国有人暗中支持?”
“而且地位不低。”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枚箭镞,递给萧慕云,“这是在袭击现场找到的,混在女真人的骨箭里。您看这锻造工艺。”
萧慕云接过箭镞。精铁打造,三棱带血槽,尾部有编号刻印——“京甲字二十七”。这是上京军器监的编号,专供皮室军和禁军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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